末日小团圆

作者:杨溯

云尖村小巷里,两个青年终于找到了大宝。大宝被他们堵在死路里,伏低身子,嗬嗬低吼。其中一个青年有点怕狗,掏出手枪对准大宝,说:“这死狗没有狂犬病吧?”

“放心吧,”另一个人说,“一看就是家养的。”

“那敢情好,你吃过狗肉吗,狗肉好吃不?”

青年哼笑着,瞄准大宝的额头。大宝似乎预感到自己的危机,紧紧盯着他,喉咙里发出恐惧的呜呜声。

“这死狗知道怕了,哈哈哈。”

“快点快点,别磨蹭。”

就在这时,拿枪的青年感到自己脖子后面痒痒的,伸手一摸,竟然摸到了长长的头发丝。他是短发,怎么会有这么长的头发?

心里倏地一凉,他猛地回头,对上一张戴着面罩的怪脸。丧尸张大嘴,一口咬住了他的脸颊,他又痛又害怕,惨叫出声。

这时他才知道,那狗恐惧的不是他,而是他身后的丧尸。

另一个青年惊呆了,慌张地掏手枪。大宝瞅准机会,哧溜一下从他后面逃了。青年手忙脚乱,手枪刚掏出来就掉在了地上,正要弯腰去捡,陆雪薇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将过来,咬下他脖子上的一块肉。

旁边的青年满脸鲜血,哭着往外爬:“阿叔,救命……我不要变丧尸……嗬嗬……嗬嗬……”

他全身痉挛抖动,仿佛触电一般,双目也变得血丝密布。陆雪薇刚吞下人肉,仿佛犯恶心一般,喉头一哽,哇哇吐了起来。呕吐物狂涌而出,犹如泄洪,黑血与脏污全数喷在了她身下青年的脸上。

那青年口吐白沫,也开始痉挛狂抖。而陆雪薇似乎对他们失去了兴趣,攀着墙壁爬走了。

陆霁川睁开眼,眼前白光粲然,刺目无比。他身穿白大褂,站在实验室的甬道里,周围的人奔逃叫喊着,一个个面目模糊,五官糅杂,如同幻影。

外面不断传来枪声,以及丧尸的吼叫。他伸出手,摁动开关,实验室的玻璃门打开,一个脸色苍白的男人躺在台子上,一动不动。

缓慢地走过去,手脚一点点变得冰冷,他看见方稚失去血色的脸庞。

青年的胸口一片血红,有一个狰狞的枪口。

陆霁川慢慢想起来,这家伙趁反对派抢劫实验室试图逃跑,可惜刚跑出去就被流弹击中,倒在了实验室门口。

“为什么要跑呢?”陆霁川摸了摸他软软的头发,“你不是说喜欢我么?”

“骗你的……”方稚气若游丝地开口,“傻逼……鬼才喜欢你……”

“你要死了。”

“都怪你……王八蛋……神经病……”方稚似乎越来越困,眼皮都睁不开了,“好黑啊……陆霁川……我害怕……”

他失血过多,再过几分钟,他就会停止呼吸。陆霁川见过太多死亡,对这个流程无比熟悉。他本应心如止水,可现在他竟产生一种浓浓的厌烦之感。

原来都是撒谎么,说喜欢他,甜甜地喊他陆医生,全是骗人的。这个男人无师自通地会演戏,会哄人。幸好,陆霁川对男人不感兴趣,从未对他动过心。

可是如果连这个聒噪的家伙也死去,这世界还剩下什么呢?

寂静在实验室里蔓延,恍如一口深潭,淹没了方稚,也淹没陆霁川。陆霁川不喜欢这样的宁静,所以每次做实验,他总是喜欢坐在方稚的观察室外面,听他乱七八糟地说一些没有营养的垃圾话,听他喋喋不休地抱怨自己不给他吃小草莓。

有一个研究员看出陆霁川喜欢听别人说话,故意在陆霁川周围叽叽喳喳,被陆霁川一枪毙了。那次之后方稚三天没吭声,抱成一团缩在角落里。陆霁川很懊恼,从此不在他面前杀人。

幸而方稚是个坚强的生物,三天之后,他重新恢复了活力。他像个倔强的仓鼠,即便被圈养,被二十四小时无间断地隔着电子屏幕注视,他依旧能自得其乐。

陆霁川在实验室电脑里输入密码,一个柜子咔嗒一声打开。他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个银色的手提箱。再次输入冗长的密码,箱子解锁,打开之后,里面是一个红色的按钮和倒计时器。

他取出钥匙,打开按钮上面的透明密封盒,然后摁动按钮。

倒计时器激活,显示00:05:00。

人类还剩下最后五分钟。

一伙人冲到实验室门口,却被门锁挡在外面无法进入。他们疯狂朝实验室的防弹玻璃射击,玻璃纹丝不动。

“陆霁川,把疫苗交出来!交出来!”

陆霁川充耳不闻,只是低头望着方稚。方稚被外头的喧闹吵得睁开眼,又或许是回光返照,多了几分精神。他呆呆望了望外面的人群,又望向一直盯着他的陆霁川。

“你干什么……”

“我启动了炸弹,”陆霁川凝视他的眼眸,“所有人都会被炸死。”

“炸你爸爸……你怎么不炸你祖坟……”

“如果你喜欢,我也可以炸。”

“……傻逼。”

方稚不想搭理他了,闭上了双眼。

陆霁川说:“等五分钟再睡。”

“滚……”

方稚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骂他的话吧,这家伙最擅长骂人了。说完,方稚不再说话,陷入了深度昏迷。像他这样重的伤势,一旦闭上眼,就很难再醒过来了。

没关系,这个世界荒芜冰冷,连星辰也被冻住,存在早已失去了意义。春天从世界的每个角落消退,再无任何踪迹。没有春天的地方,有什么留下的必要呢?

既然如此,不如早早归去。

方稚也不必惧怕前路会不会黑,会不会孤单,因为陆霁川会让余下所有人陪他一起上路。

包括陆霁川自己。

00:00:00

倒计时响起警报,基地地底埋藏的炸药同时引爆,反对派在火焰中四分五裂,丧尸的嘶吼戛然而止。陆霁川低下头,亲吻方稚冰冷的额头。火焰席卷他们全身,他们在火中融为一体。

方稚,走慢一点,好么?

下辈子,我还要遇见你。

陆霁川再次睁开眼,猛烈地喘气。扭过头,方稚被五花大绑,手捆在背后,跟个毛毛虫似的,在蹲坑旁边蛄蛹着。而他自己被捆在浴室柜的木腿上,脸上火辣辣的疼。

他们被关在二楼厕所里,外面传来李叔手下人的哄笑声,他们似乎在庆功狂欢。

“妈呀,你终于醒了,”方稚脸上泪痕未干,“陆医生,你怎么样?一加一等于几?”

“……”陆霁川轻声道,“我刚刚做了个梦。”

“好巧,我也做了个梦,我梦见我和你都被周宁远吃了,我们在周宁远的肚子里难分难舍,最后成为一坨亮晶晶的粑粑被他拉了出来。”

陆霁川:“……”

“快快快,你用牙帮我把绳子咬断!”

方稚一个仰卧起坐,绷紧浑身肌肉,十分费劲儿地坐了起来,用屁股蹭着地往陆霁川那边挪动,陆霁川侧身躺在地上,试图用嘴够绑住他双手的绳子。突然,厕所门被打开,周宁远闯了进来,一脚把方稚踹进了角落。

“你们谁杀了我弟?”

陆霁川冷冷道:“我。”

“妈的,我一看你就不是个好东西。”周宁远一拳打在陆霁川脸上。

陆霁川本就被李叔打成了猪头,这下更是雪上加霜,脸上不是青的就是红的。方稚心里头焦急,观察四周看有没有别的能解绑的东西。奈何卫生间里根本没什么利器,总不能用马桶刷子割绳子。

周宁远抽出匕首在陆霁川面前比划,“先割你哪块肉好呢?你这只眼睛怎么样?”

“吃人肉的畜生,”方稚嘶喊,“没人性的东西!”

“你闭嘴!”周宁远阴森地瞪他,“就你们高尚是不是?这都末世了,吃人肉怎么了,不吃等着死吗?你们两个杀了我那么多人,你们手上的人命不比我少。凭什么你们心安理得?凭什么你们当好人?”

“我呸,”方稚啐他,“我不吃人肉,我就是好人。王八蛋,神经病,食人魔,死瘪三,丑八怪……”

“再说一遍,老子把你舌头割了。”

“割啊,反正我也要死了,”方稚骂道,“等我死了,我告诉你死去的祖宗,告诉你爸妈你干了什么好事。”

“你敢!?”周宁远气得浑身颤抖,“你懂个屁,是丧尸逼的,老子打不过那些丧尸,超市里、菜市场……全他妈是丧尸,我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吃人总比饿死强,等你到我这个地步,你也会吃人!”

“我饿死也不吃人,畜生,垃圾,你爸妈要知道你吃人,恨不得没生过你。”

方稚跟机关枪似的,噼里啪啦地痛骂他,他听得脸色铁青,四处找东西塞方稚的嘴。他们骂得激烈,以至于他们都没有发现,外头早已没了那些青年的哄笑声。

走廊另一头响起拖沓的脚步声,陆霁川眉头一锁,突然看见一个歪着脖子的青年晃到门口,脑袋在肩膀上一滚,直勾勾盯住了自己。

方稚也瞧见了,骂了声“卧槽”。

丧尸猛地冲了进来,陆霁川眼疾手快,双腿夹住找纸巾的周宁远,把人挡在了自己身前。周宁远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丧尸狠狠咬了一口。周宁远痛呼出声,意识到扑在自己身上的是什么,惊慌失措,手里的匕首掉在了地上。

方稚立刻蛄蛹过去,努力背过身,试图用手抓住匕首。

又一只丧尸冲到门口,扑向离门更近的陆霁川。陆霁川用膝盖死死顶着周宁远后腰,利用他隔开那两个丧尸。周宁远哭喊着:“放开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方稚,快点!”陆霁川沉声道。

“我在努力了!”方稚心急如焚,顾不上匕首划伤手,抓住刀刃就划绳子。

第三只丧尸冲进了门,陆霁川顶不住了,膝盖一松,周宁远被丧尸扑倒,倒在了他身上。丧尸拼命撕咬,后面两只丧尸被绊到,嗬嗬低吼着往方稚这儿爬。

“怎么他们突然都变丧尸了?”

方稚终于划开了绳子,一脚踹开抓住他脚踝的丧尸,匕首捅进下一个扑上来的丧尸嘴里。一只丧尸倒了,另一只又扑了上来,方稚被摁在地上,正对这丧尸的血盆大口。方稚用力拔出匕首,捅进眼前这只的眼睛。黑血汹涌而出,他偏头躲开,从它身下爬了出来。

周宁远身上那只仍在不停撕咬,方稚抓住它领子,一刀插入它的后脑。用力把丧尸翻开,周宁远浑身鲜血,痉挛颤抖,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

“凭什么……”他口齿不清地说,“凭什么……凭什么不让我活……”

“活该。”方稚一刀把他捅死。

将他翻开,陆霁川被压在最下面,满身大汗。幸好有周宁远当人肉盾牌,陆霁川没有伤到分毫,方稚立刻把他的绳子割了。

“走。”陆霁川道。

他在丧尸身上捡了一把枪,率先出了厕所。书房里有个丧尸在吃人,没时间同它们缠斗,陆霁川静悄悄把门关起来。尔后走到主卧里,里头有两具双目圆睁的青年尸体,方稚补了刀,又跟陆霁川走到楼梯边。

一楼有足足五只丧尸,个个歪着脖子,幽灵一般四处逡巡。陆霁川检查子弹,上膛瞄准,一枪射出,楼梯底下的丧尸毙命。其他丧尸听到枪响,拗着脖子飞奔上楼,陆霁川再射一枪,最前面的丧尸倒下,其他三只丧尸被它绊住,砰然倒地,手脚并用往上爬。

方稚迅速从陆霁川身侧钻出,捅死一只丧尸。陆霁川在后面射死一个,方稚接着解决最后一个。

有三只丧尸从窗户的破口钻进来,陆霁川和方稚紧挨着下楼。茶几上放着方稚的弓箭,还有许多喝光的啤酒罐。方稚来不及心疼自己的啤酒,捡起弓箭,张弓射死一只,其他两只被陆霁川射死。

检查一楼厨房,没有活人,只有没洗的碗碟,烤箱里面正烤着鸡,方稚把电拔了。大概是末世物资匮乏,他们吃得相当节制,就杀了一只鸡和一只鸭,煮了一锅饭。啤酒倒是消耗了很多,一下子一整箱都没了,方稚安慰自己,啤酒有害身体健康,被他们喝了也无所谓。

又检查厕所,马桶上趴着一个光着屁股的青年,这货应该是上着厕所被咬了。方稚补刀,确保他死得透透的。再检查一楼卧室,被褥乱糟糟,平常陆霁川都会叠被子,这肯定是被李叔那帮人睡过了。

“没看见那个姓李的。”方稚说。

“看看外面。”

打开防盗门,检查院子。院子里到处是血,地上有一堆尸体,分不清哪些是陆霁川和方稚之前杀的,哪些是被丧尸咬的。

方稚全部补了刀。

“不会逃了吧?”方稚感到头疼。

要是他成功逃出云尖村,没准带更多人折返回来。

那人必须死。

突然,楼顶传出声响,方稚和陆霁川对视了一眼。

陆霁川收集地上尸体的弹药,举着枪上三楼天台。门被锁住了,他拿出钥匙开了锁,踹门而出。李叔气喘吁吁靠在栏杆边上,手臂上赫然是处咬伤,一个青年扶着他,胆战心惊地看着陆霁川和方稚。

“是你们啊,”李叔抹了把汗,“吓死我了,还以为丧尸会开锁了。”

陆霁川冷冷盯着他。

李叔问:“周宁远死了?”

“死了。”方稚说。

“我已经被咬了,没有活头了。”李叔掏出兜里的中华,燃起一根烟,“我旁边这孩子还小,放过他吧,他才十六岁而已。”

“是……是啊,”那青年哆哆嗦嗦开口,“两位哥哥,我在章南第一中学读书,我是好人。求求你们,放了我吧。”

“好人?”方稚气笑了,“好人你跟着他们打劫我们?周宁远说要吃掉我们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话?”

“我……我……”那青年忍不住落泪,“我爸妈死了,阿叔收留了我。我们过得也很惨,经常吃不饱。我不想的,我真的不想的。我好想我爸妈,好想回学校。”

方稚于心不忍,低低叹了口气。

陆霁川忽然道:“方稚,你下楼。”

“陆医生……”

“下楼。”陆霁川声色冰冷。

那青年哀求似的望着方稚,方稚看看陆霁川,又看看趴在栏杆边上的两个敌人,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才十六岁,末世还没开始的时候,他只是一个刚刚上高中的孩子。

其实刚刚看到处的尸体,大部分都是十六七岁的青年人,那李叔明显是有意收留他们,带着他们在末世里求生。李叔算坏人么?他也不过是想让这帮孩子吃饱饭而已。

对和错,在这个世界早已没有意义。

方稚抬起手,摁下陆霁川手中的枪。陆霁川颇为不赞同地望着他,他瞪了陆霁川一眼,陆霁川闭上双目,别过脸。

“阿叔,小朋友,”方稚问,“还有别人知道我们村吗?”

“没有了,”那青年急声道,“哥哥,现在就剩我和阿叔了,我绝对不会讲出去的!”

“好的,”方稚点点头,“但是对不起,我不能再留下任何隐患。”

说罢,他张弓连射两箭,二人摔下了天台,狠狠砸在楼下,洇漫出一片深红的血迹。

云尖村,终于重归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