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小团圆

作者:杨溯

两个小时后,他们距离章南上空越来越近。

接下来该烦恼的就是降落问题。

章南市有机场,但那里肯定很多丧尸,而且一旦在市区周围降落,低飞的时候不免被地面的人看见。人和丧尸都很危险,到时候难保落地成盒。所以方稚只能在无人的地方降落,可问题来了,哪儿能供他降落呢?

飞机降落,对地面的硬度、平整度、长度都有极高要求,随便一样出问题,他们降落就有可能成为坠机。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们开的是军用运输机,并不一定要在飞机跑道上降落,只要地面平整些,空间足够大就行。

死脑快想啊,方稚回忆了一遍月亮山方圆百里的地形,愣是没找到个平整的地方。他们那地儿多丘陵,多山地,连田地都只能开垦成梯田,哪有什么大平地?

实在不行,稍微有点坡度的斜坡也行,只要满足平整就行了。

“昌海市野生动物园。”陆霁川提议道。

诶!方稚眼睛一亮。

那儿虽然距离月亮山远了些,但当初动物园开发的时候,致力于将其打造得贴近自然,特地做了草地、森林等多种地形规划。上次他们去打猎,房车跑得还算顺畅,可见地面的平整度在可接受范围内。

而且野生动物园离市区很远,周围没有居住点,人迹罕至。最大的威胁,就是那些丧尸动物。但比起其他地点来说,已经是相当不错了。至于怎么找车回云尖村,那就等降落后再烦恼吧。

“那我们就去那儿了!”

方稚在GPS上设好目的地,定睛一看,居然就在下方。昌海在章南北面,飞到昌海的所需时间的确要比章南短一些。方稚打开广播,道:“咳咳,各位旅客,我们要下降啦。请各位系好安全带,调直座椅靠背,收起小桌板。感谢搭乘,祝各位旅途愉快!”

陆霁川不放心陆雪薇,出去确认她们都系好了安全带,回到副驾驶座。

方稚调整拉杆,飞机渐渐下降。现在是凌晨四点半,天空漆黑一片,零星几颗星子,犹如烟灰烫出的洞。地面在向他们靠近,没有灯光,方稚很难看清下方的地形。陆霁川掏出望远镜,指导方稚飞行方向。

“前面那片雪地应该可以降落。”陆霁川说。

“行,准备落地!”方稚大喊。

雪地上方刮起一阵风,积雪被吹开,露出下方湿漉漉的草地。方稚收油门,放下起落架,拉平机身,死死盯着眼前。砰然一声,主轮触地,飞机猛震,方稚差点从座位上飞起来。他用力把着拉杆,奈何草地毕竟不是平滑的跑道,飞机速度又快,颠簸得超出想象。

货舱里,陆可可被摇得快吐了,而大宝已经哇哇吐了起来,喷了陆雪薇一身。陆雪薇嗷嗷大叫,拼命拽着安全带,试图逃离。陆可可忍着头晕眼花,竭力拉住她的手,不让她抓安全带。

飞机终究没有保持住平衡,斜歪着滑倒。所幸陆霁川早已绑死了货物,把它们的绑带固定在舱壁上,它们稳稳待在原地,一动不动。最后,飞机碾倒两棵枯树,终于停止滑行,半个机身被雪淹没。

方稚松开拉杆,瘫在驾驶座上,一副灵魂出窍的状态。

老天奶,他再也不开飞机了。

陆霁川背着他走出驾驶舱,外头的两人一狗也是一副眼冒金星的样子,整架飞机就陆霁川一人还能站着。陆霁川放下方稚,给陆雪薇换了身外套,收拾大宝的浑身狼藉,把飞机餐拿出来,准备热一热给大家吃。

然而转过身一看,一家子窝在一起,肩膀靠着肩膀,脑袋贴着脑袋,已经睡着了。

陆霁川无声地看了半晌,给他们盖好毛毯,挨个摸了摸脑袋瓜。

晚安,睡个好觉。

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方稚伸了个懒腰坐起身。飞机里开着暖气,虽然机翼在滑行时受损,但整架飞机大体完好,燃油也还剩一些,暂时够他们取暖。但长久待在这里肯定不行,要想办法运物资和家畜们离开。

所以方稚醒来时,陆霁川已经带着陆雪薇去找车了。

陆霁川是个铁人,方稚早就发现了,一天二十四小时,他可以二十五个小时都用来工作。方稚平常的睡觉时间长达八个小时,少睡一会儿就会一天没精神,而陆霁川不是这样,好像根本不需要睡眠,可以永动机一般工作下去。

不愧是天生牛马圣体啊。

方稚拿出酒精炉,放在飞机的空地上,再拿出他在粮仓做好的飞机餐加热。他的飞机餐规格很高,就是在末世之前,也没有这么好的飞机餐。

有葱油饼、香菇包子、鸡蛋油条和烤鸡,热一热就能吃。

陆可可和大宝蹲在酒精炉边,贪婪地嗅着菜香。丢了半只烤鸡给大宝,剩下半只分成四份,方稚让陆可可先吃,自己等陆霁川回来一块儿吃。结果陆可可刚拿起筷子,陆霁川就开着车回来了。

他开来了一辆半挂车,似乎是动物园专门用来运动物的,车上安了个大笼子,正好给他们运牛和鹿。陆霁川简单吃了几口,就去干活儿了。方稚叹了口气,认命地去帮忙。

一辆半挂车不够,还得再来一辆货车运物资。方稚带着陆雪薇出去,在园区找了找,没找到货车,倒是找到辆大巴。大巴里满是血迹,还有两具尸体。方稚把尸体给清了出去,开着大巴回到飞机旁,开始搬货。

所有人都被方稚指派了任务,陆霁川负责装动物,陆雪薇负责搬物资,陆可可负责监督陆雪薇,大宝负责在周围放哨。方稚嘿咻嘿咻地搬,分明是将近零下四十度的天气,他却累得满头大汗。

正搬着,大宝过来咬他的裤腿。他立刻抬头四望,只见远方的山坡下冲下一波灰色的狼群。

众人退到飞机里,陆霁川举起了霰弹枪,瞄准狼群。

“话说,”方稚小声问,“该不会是咱的老朋友吧?”

狼群奔到飞机下方,却不上来,只是在雪地里打转。狼都长一个样子,方稚实在分不清它们是不是以前一起打猎的狼。就算是,狼能认出他们么?

方稚想了想,举着把步枪,小心翼翼沿着坡道下飞机。陆霁川眉头皱起,但没说什么,默默跟了上来。

为首的一只狼走来走去,忽然退走。狼群跟着它走,它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来看方稚。

“它啥意思?”方稚扭头问,“要咱跟着它走?”

陆霁川道:“想去看看么?”

“你想去吗?”

“……想。”

真没办法,方稚暗自啧啧啧,陆医生三十的人了还好奇心这么重。既然如此,方稚就勉为其难陪他过去看看。方稚高兴地说道:“那就去看看!”

陆霁川道:“等等。”

他回身把半挂车开上飞机,关上了飞机舱门,背着枪从机腹的出口下来,嘱咐陆可可照顾好陆雪薇和大宝。虽说陆可可是陆雪薇的女儿,但现在陆可可已经扮演上了妈妈的角色,是个小老孩儿了。

说完,陆霁川跟上了狼群。

二人跟着狼群走了半个小时,外头冻得方稚脸疼,好几次想要放弃,奈何只要他停步,狼群就回过头来看他们。而且陆医生想去看,方稚不好意思说不想去了。

害,方稚想,谁让他这么宠陆医生呢!

只得硬着头皮,又跟着走了一段距离。

他们进了一片林子,一路下坡,最后进了个溶洞。

溶洞里气温陡升,竟比外头暖和不少,戴着毛绒帽子,觉得有些燥热。狼群径直往里走,里头空间极大,有潺潺水声。狼群涉水而过,方稚踩着光滑的石头,扶着陆霁川的手,小心翼翼过河。

过了河,他蹲下身摸了摸水面。

“哇,”方稚喊道,“陆医生,是温泉!”

“嗯。”陆霁川道,“难怪它们躲在这里。”

方稚很是感慨,天无绝人之路,动物们也能找到适宜自己的栖息地,在末世中存活下去。

狼群仍在往里走,方稚连忙跟上。最后,狼群停在了一个地下山洞中。方稚看见中央有一头母狼,趴在地上,几只小狼围着它喝奶。为首的那只狼又围着方稚打转,方稚看了看陆霁川,陆霁川点头。

方稚走上前,低头查看母狼。母狼的脚脱臼了,肿得跟馒头似的。

“我懂了,狼哥要我给它媳妇治病。”

“要我看看么?”陆霁川问。

“不用,我来。”

方稚试探着摸了摸母狼,母狼温顺地眯起眼睛,方稚胆子大了几分,又摸了摸母狼受伤的后脚,母狼回过头来舔自己的脚。方稚虽然是个接骨大师,但还从来没给动物治过病。关键不是怕治不好,而是怕自己帮它复位的时候弄疼它,然后被咬。

陆霁川驱散狼群,然后在母狼旁边蹲下,摁住母狼脖子,道:“治吧。”

母狼舔了舔陆霁川的手,倒是没咬人。

方稚做了下伸展运动,然后深吸一口气,摸了摸母狼的伤处,咔哒一声,把它骨头复位。母狼被陆霁川摁着,只复位的时候颤抖了一下,其余时间一动不动。方稚和陆霁川退开,狼哥过来舔了舔母狼,母狼站起身,能正常走路了。

不过它这种情况得好好休息,可惜它们听不懂人话,也只能靠它们自己悟了。

狼哥用尾巴蹭了蹭方稚的脚,还探头来舔方稚的手心。方稚问:“它这是啥意思,感谢我吗?”

“应该不是,”陆霁川揣摩了一下,说,“狼只会舔舐同族。”

啥意思?方稚慢慢懂了,狼哥接纳他成为狼群的新成员了。通俗来说,就是狼哥收他当小弟了。

“……”笑死,忙活一场,给自己认了个大哥,方稚很无语,说道,“我们走了,你照顾好你媳妇儿。”

二人走出溶洞,后方狼群又跑上前拦住他们,引他们朝另一个方向走。

不是,还有狼脱臼了?

方稚摸不着头脑,跟着它们进了雪地。狼哥在雪里埋头猛刨,刨出一个大坑,里头藏了它们的猎物。方稚看见里头有冻羊冻鹿和许多冻兔子,恍然大悟,这是它们狼群的粮仓。

不愧是狼哥,真大气,这是要送他猎物的意思吗?

狼哥在里面嗅了嗅,扒拉半天,叼出一只冻老鼠,丢到方稚脚下。

方稚:“……”

狼哥有点慷慨,但不多。

“我想要羊,我不吃老鼠。”方稚试图和它沟通,指了指坑里头,“你给我一头羊,我认你当大哥。”

狼哥不动弹,只把冻老鼠顶到他脚下。

方稚试探着伸手,探向冻羊肉。狼哥龇起了牙,方稚怂怂地缩回了手。狼哥又拼命顶冻老鼠,方稚害怕老鼠,死的也不行,连退了好几步。

“走吧。”陆霁川说,“它不会给你的。”

“狼哥,你个小气鬼,你自己留着吃吧。”方稚哼了一声。

他们转身离开,狼群遥遥跟了一段路,消失在雪雾里。其实它们愿意引方稚和陆霁川去它们的藏粮洞,已经是对他俩莫大的信任。就凭这一点,方稚原谅了狼哥的小气。

没办法,人家那么多小弟,媳妇儿还受伤了,还有奶娃娃要养,责任重大,小气点也可以理解。

方稚开心极了,一路嘿嘿笑,陆霁川没忍住,把他抓过来亲。

这一耽搁,他们的搬货进程严重滞后。天色黑了,方稚和陆霁川仍在干活儿。毕竟飞机上的燃油不多了,顶多够他们用一晚上,明天开始飞机上就无法供暖了。陆霁川驱赶牛群上车,有头牛笨得很,不知道抬腿,陆霁川和它周旋了许久。

而方稚和陆雪薇吭哧吭哧搬着货,陆雪薇速度比他快,方稚看她在货物间穿梭,几成幻影。太累了,方稚又开始想方设法偷懒,一边搬一边琢磨有些货能不能不要,比方说衣服,家里衣服多的是,就撂了吧。

再比如说这个病毒检测仪,他们能用上吗?

方稚拿起一个检测仪,这玩意儿他看军人们用过,对着人眼睛一扫,就能辨别对方有没有感染丧尸病毒。检测仪上还有些许按钮,方稚挨个按了一遍,按到最后一个红色按钮,屏幕上显示出历史检测记录。

2027年12月26日11:37 未感染

2027年12月26日11:37 未感染

2027年12月26日11:38 未感染

2027年12月26日11:38 未感染

……

一共十二条记录,全是二十六日十一点多的。

方稚摸着下巴回忆,那差不多是他们从地堡逃出来,到达粮仓的时候。十二条记录,该不会是比他们早到粮仓的那十二个高层吧?

是啊,粮仓工作人员又不是傻子,当然会检测一下他们有没有感染病毒。而后来钟市长和方稚一起到粮仓的时候,蒋争把工作人员都召集起来带回地堡,所以才没有检测他们。

不过钟市长一直和方稚他们待在一块儿,方稚知道,钟市长没有接触到丧尸,没有感染。

所以包括钟市长在内的十三个高层并未感染病毒。

那他们怎么变成丧尸的?方稚沉思着,不自觉流了一背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