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小团圆

作者:杨溯

这孩子到底是怎么变成丧尸的?方稚心里头堵得慌,不敢深想。刘大爷喜滋滋打开塑料袋,拿出里头的老面馒头。方稚的心提到嗓子眼,却又不自觉想,不会有问题的,陆医生怎么可能在馒头里做手脚,害一个孩子呢?他完全没有理由那么做!

夫妻之间,信任最重要,方稚相信陆医生,也相信自己的判断。

他望着刘大爷,眼睁睁看着刘大爷把馒头送到嘴边。

最后关头,他仍是情不自禁开口:“大爷……”

高大妈走过来,推了刘大爷一下。刘大爷一个没拿稳,手里的馒头全都骨碌碌滚到了地上。刘大爷气极,问:“你干嘛?”

“干嘛?”高大妈没好气地说,“小楚早就说过,外头捡的东西,一定要高温煮过才能进嘴巴。谁知道这个馒头有没有病菌,你饿死鬼投胎啊!”

馒头沾到了地上的丧尸血,刘大爷看着膈应极了,就算是高温煮过他也不想吃了。

好好的三个大馒头,就这么没了,刘大爷气得要命,又不敢跟高大妈吵,憋着气去搬大米。方稚捏了把汗,不住想,大妈说得对,这几个馒头在小孩这儿待了这么久,谁知道馒头沾过什么脏东西,不吃是对的。

他心神不宁地带大家伙儿回到疗养院,居民见他们搬回来一袋大米、五包米粉和四袋面条,纷纷夸方稚教导有方,学员们天赋异禀。方稚被夸得不好意思,四处乱瞄,目光穿过重重人群,与外头的陆霁川对上。

他望着这边,目光恬静。方稚心脏扑通扑通跳,这样温柔的陆医生,绝对不会干坏事的!

方稚深吸一口气,跑到他跟前,道:“陆医生,你猜我今天遇到谁了?”

“谁?”

“那天跟踪咱们的小孩。”方稚说。

“是么?”陆霁川脸色如常。

“他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丧尸了,还有其他三个丧尸,感觉是他的同伴。”方稚挠挠头道,“很奇怪,他们身上都没有伤痕,怎么会变成丧尸呢?”

“可能吃了不干净的东西。”

方稚眼睛瞪得溜圆,“是么?”

“嗯,外面的东西如果不是密封包装,不能随便吃。”

方稚等了一会儿,陆医生没有问馒头的事,这是不是说明馒头并没有问题?他沉思着,一抬头,发现陆霁川不见了,连忙四处寻找,远远看见他和刘大爷说了几句话,然后去停车场开车过来。

天色已晚,他们该回家了。大伙儿都来送他们,方稚一一道了别,疗养院打开大门,陆霁川缓缓开车出去。夕阳西下,方稚靠在玻璃上,听着外头的风声,思绪蝴蝶似的乱飞。

明明已经确定了和陆医生无关,为什么心里还是那么不舒服呢?

方稚反思自己,你怎么能这么多疑呢?万一又伤了陆医生的心怎么办?

死脑子,不要想了!

SUV开进月亮山,过急转弯的时候,陆霁川忽然猛打方向盘,进了林子。方稚吓了一跳,却见山路上蹿出一辆陌生的汽车,似乎是跟踪他们而来。见失去了跟踪目标,车子停在了弯道口。

方稚感到毛骨悚然,想不到他们又被人跟踪了,都怪他一直心不在焉,没注意后头情况。

陆霁川拿出手枪,打爆了来人的车轮。车子上下来一个灰扑扑的男人,望着林子疯跑,方稚立刻下车,瞄准他的腿部射箭。箭矢撕破雪风,穿过他的小腿,他哀嚎一声,倒在地上。

方稚检查车子,车子里没有别人。陆可可带着大宝下车,娴熟地打开后备箱,拖出里头的背包。陆霁川把地上的人拉起来,关进他们自己的后备箱。几人迅速上车,离开现场。

回到云尖村,方稚和陆霁川合力将人关进以前陆雪薇住的笼子。男人吓得小便失禁,周身一股子骚味。方稚掏出钢箭指着他,“还有同伴么?”

“没了没了,就我一个,”男子哭着求饶,“放过我吧,求求你们,我再也不敢了。”

“从哪儿跟上我们的?”方稚担心他知道疗养院。

“就你们下高速那块儿。”

怎么又是那儿?方稚想起来,当初他发现那小孩也是在下高速那里。

方稚十分警觉,道:“高速上啥都没有,你好端端的跑那儿干嘛?你该不会在那里蹲我们吧?”

“我……我……”男子支支吾吾。

“快说!”方稚用力戳了他的伤腿一下。

男子惨叫了一声,满头大汗地说道:“是我侄子告诉我的,说往月亮山走,应该能碰见你们的车。”

“你侄子?”方稚问,“难道是一个十二岁左右的男孩子?”

“是他,是他!”男子哭道,“先生,求求你,放过我吧,我没有坏心。我侄子重感冒,我四处找药,又不敢去医院,他说你们是好人,我就想来碰碰运气。让我走吧,我侄子没人照顾,会死的!”

要不是方稚知道那孩子早变丧尸了,可能真会相信这王八蛋的瞎话。说来说去,嘴里没有一句实话,方稚恨不得扇他几个大耳刮子。

陆霁川手枪上膛,抵住他脑门,淡淡道:“杀了吧,该回家吃饭了。”

说着就要扣动扳机,方稚连忙拦住,凶巴巴道:“还不赶紧招,以为我不知道呢?你那个侄子早就是丧尸了。”

“你你你怎么知道?”男子吓得双股战战,“我说实话,我说实话!三天前小雨……就是那个小孩,他其实不是我侄子,我们就是一起搭个伙儿……他说碰见了你们,说你们穿得很干净,身材也很匀称,应该不缺吃喝。他记下了你们的车牌号,说在这条高速上可能可以蹲到你们……”

陆霁川忽然打断他,道:“小稚,回家吧。”

“让他说!”方稚头一次这么强硬。

“他说的,你不一定爱听。”陆霁川声色平静。

方稚心里咯噔一下,愣愣看着他。什么话方稚不爱听?陆霁川为什么非得阻挠他说实话?方稚发现了,从刚刚男子招供自己和那天的小孩是同伙开始,陆霁川的杀意就非常明显。

陆医生……在隐瞒什么吗?

“我就要知道。”方稚狠狠戳了男子一下,“说!”

男子吃痛,连忙道:“我们本来打算一起来蹲的,但是前天我们在一个餐厅里歇脚,小雨给大家分馒头吃,因为我没能找到物资,他们没分给我。他们吃了馒头就变丧尸了,而我因为没分到馒头逃过一劫,一个人逃了出来。我没吃的,又冷又饿,就想来蹲一蹲你们,看能不能偷点什么。事情就是这样,我这回真没骗你们。”

方稚记起来,那天他回头看,小男孩目送他们的车子离开。他以为小孩感激陆霁川送馒头,可原来那孩子不是在目送,而是在记他们的车牌号。而那小孩也不会料到,陆霁川送的馒头有毒。

命运戏耍人,人人都像猴子。这其中,方稚最可笑。

农家乐的气氛变得凝滞而沉默,明明亮着灯,却仿佛有无限阴影罩在头顶。

男子壮着胆子开口:“该说的我都说了,能不能放过我……”

尚未说完,陆霁川扣动了扳机,他的脑门立时多了个血洞,后方墙壁溅上一片鲜血。

“我错了。”陆霁川主动说道,“以后杀人之前,会提前和你商量。”

方稚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其实他早就怀疑了,可他强迫自己相信陆霁川,甚至故意忽略显而易见的疑点。可是方稚又怎么能责怪陆霁川?要不是陆霁川给了那小孩毒馒头,今天来跟踪他们的就不止一个人。

“粮仓那十三个人,是你杀的吗?”方稚轻声问。

陆霁川顿了顿,道:“是。”

方稚看着他,他目光宁静,一如既往,白炽灯照着他,也在他身后投下无限的阴影。方稚突然发现,他从未真正了解过陆霁川。在不知什么时候,陆医生还是变成了上辈子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怎么会这样呢?方稚很慌张,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明明这辈子姐姐回来了,陆可可好好的,云尖村生机勃勃,小鸡小鸭小鹿小牛大鹅都很好,所有的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为什么陆医生还是变成那样了?

陆霁川向他走来,他不自觉后退了一步。陆霁川不再前进,道:“对不起。”

“你没错,”方稚低低说,“错的是我,如果不是我放跑了那个小孩,云尖村的地址就不会泄露。”

“没事了,他们应该只有五个人。”

是啊,陆医生没错,为什么他还是那么害怕呢?方稚问自己,脑海里不断浮现上辈子,陆霁川注视他的冰冷独目。

方稚努力压抑颤抖的声音,又问:“你还杀过别的我不知道的人么?”

“知道了,你会更生气。”陆霁川凝视他,仿佛在揣度他的心,“回家吃饭吧。”

“我想知道,”方稚很固执,“你说!”

“没有意义。”

“让你说就说!”方稚喊道。

“钟希言。”

农家乐里一片寂静,方稚想起那个漂亮的男孩子,心里头浮起阵阵恐惧。说真的,方稚很讨厌他,但这并不意味着,方稚希望他死。钟希言不是暗恋陆霁川么?他们不是同门师兄弟么?为什么陆霁川要杀他?

陆霁川忽然走上前,方稚再一次下意识后退,然而这次陆霁川没有停步,而是强硬地抱住了方稚。任方稚如何挣扎,也无法挣脱他囚笼一样的怀抱。

他的声音近在咫尺,低沉又平和,“想知道为什么么?因为他约我出去私会,离间我们的感情,他该死。那十三个人,抢走你的物资,让你不开心,他们该死。那个小孩,他的指缝里有血泥,裤腿上有血迹,他杀过人,他想害你,他该死。”

熟悉的语气,熟悉的怀抱,熟悉的残忍手段,过去犹如幽魂,追着方稚不放。

方稚想起那天,他质问陆霁川为什么杀害保安小哥,陆霁川冷冷地说:“他未经允许和你说话,碰你的手,他该死。方稚,听话,我会让你身边干干净净。”

此时此刻,陆霁川在他耳畔说:“小稚,听话,我会让你身边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