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高

作者:柠只

元旦假期那天晚上, 书栀失眠了。

总是会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我的确想撩你。”

书栀躺在床上,望向天花板,抿了抿唇, 虽然很开心, 但好像又感觉内心空落落的。

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之前还嫌她麻烦, 不会和她谈恋爱的,为什么突然变卦了。

半夜两点多,书栀睡不着,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日记本, 自从那次失恋后,她就再没翻开看过,一直藏在抽屉最深处的地方,好像这样就彻底能把那件事忘掉一样。

书栀从笔袋里拿出笔, 缓缓写下今天的日期。

2014年1月1日

不知不觉,已经是新的一年了。

笔尖一顿, 书栀把笔又放下。

不知道该写什么。

卧室的房门被敲了敲, 书栀赶紧把日记本收起来, 看到书予乔推开门进屋。

“小栀,还没睡啊?我看见门缝里亮着灯。”

书栀开了小夜灯, 乖乖躺到床上,裹上被子,“我准备睡呀。”

书予乔却迟迟没有离开, 合上门, 给她拿过来一个小礼物,“元旦丢下你一个人在家,妈妈和奶奶吵架了, 说以后过年回家要带上小栀,新的一年,许个愿望吧。”

书栀透过温暖的灯光看向她,接过她手里的盒子,有些迟疑地说,“你给我买的吗?可我没有给你准备礼物。”

“因为你是妹妹啊,”书予乔温柔地朝她笑,“小栀今年也要天天开心。”

“哦。”书栀鼻子有些酸,慢慢拆开礼物,是一个很好看的天鹅的项链。

“施华洛世奇的,”书予乔给她戴上,小声说,“希望小栀以后能像小天鹅一样,站在舞台上闪闪发光。”

-

第二天正常开学,许劲征明显是忘记了那晚的话。

和她再见面的时候,也还是和往常一样,吊儿郎当地叫她学妹,和之前没有什么不同。

书栀虽然有很多想问他的话,但又觉得是没有必要的。

她也不觉得奇怪,

他可能只是与她开了一个恶劣的玩笑吧。

两周后即将迎来期末考试,书栀埋头沉浸在题海当中,把关于他的事都强制性地压在了心底,即使偶尔会想到他,她也会立马拍拍脑袋叫自己清醒。

寒假的前一天,考试成绩放榜,书栀又在熟悉的位置看到了她和许劲征的照片,隔着高二的一排照片,挨得很近又很远。

高一和高三。

像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相交。

那天放学她和林予听一起回家,林予听说起了盛淮泳队的事,提到许劲征:“他们高三泳队好多想去京港大学的,但许劲征被特招了,进了京大,基本上半只脚就进了国家队了吧。”

国家队。

那好像是一个离她很遥远的词汇,太遥远了,书栀想象不到。

“可能吧。”书栀看向校门口正在和人谈笑风生的男生,讷讷地说,心却像突然破了一个小洞。

莫名又想起那天她去找书予乔,路过高三(1)班的教室时,许劲征弯着腰,单手撑在桌子上给人讲题的样子,显得极其有耐心,笔尖流畅地在草稿纸上做着演算,认真的神情让她心跳加速。

听到旁边的人调侃起他是不是要扔下苦逼的他们一个人保送到京港去了,许劲征眉毛一挑,嘴角勾起一个很欠揍的笑。

“怎么,还要老子等你啊。”

那时书栀站在门外,第一次有了种清晰的感觉。

就是,

时间好像的确,是不会等人的。

-

一眨眼到新年。

书栀望着窗外黑漆漆的钝重天空,把手里新买的窗花贴在玻璃上。

“小栀!快来!帮妈妈拿一下锅盖。”厨房传来钟小夏的声音。

“来啦!”书栀贴好手里的那张窗花,跑到厨房。

书志逸难得不忙生意,从省外回来一家人一起过年,此时正在专心致志地切鱼片。

“你姐姐呢?”钟小夏把黏在锅上的饺子拿下来,装进不锈钢打包盒里。

“姐姐在忙。”书栀拿着锅盖,背着手说,眼睛忽眨忽眨的,脸蛋鼓鼓的。

钟小夏看她神秘兮兮的样子,笑了,“又在给姥姥准备礼物呢。”

因为姥姥骨折的腿还没有好,所以今年过年一家人打算在医院的病房过,书栀就和姐姐准备了给姥姥的礼物还有贺卡,希望她腿伤快点好起来。

可是,她答应的姐姐要好好保守秘密的,怎么一下子就被猜出来了!

“不是的。”书栀拧着眉头说道。

钟小夏跟着书志逸一块儿笑了她一会儿。

-

准备开车去医院,书栀去卧室换了件白色的连衣裙,上面套了件短款白色毛茸披肩。衣服的风格很简约,却衬着她整个人有一种贵气的稚气清秀。

钟小夏三个人要拿饭盒还有日用品,给了书栀一个小果篮,让她先下楼去停车场等。

书栀刚一出门,就看到对面的邻居正买东西回来。

“小栀,出去呀。”

书栀点点头,脑袋都快埋在围巾里了。

邻居阿姨看着亲死了,“小栀新年快乐。又长大一岁,长得越来越俏乎乎的了。真好呀。”

“阿姨也新年快乐。”书栀有点小社恐,说完又把脑袋埋进围巾里,像只可爱的小鹌鹑。

阿姨笑着摸了摸她软乎乎的头发。

书志逸给了她车钥匙,书栀坐在车里的时候翻了会儿手机等他们。

那次在校门口遇见了蒋喻则,赵泳成和陈商叙也在,几个人都互相加了微信。

现在她的朋友圈里比之前热闹许多。

书栀刷到陪女友一起出去玩的赵泳成。

她往下划拉了几下,看到了陪家人过年的陈商叙。

书栀点开那张照片。

不是陈商叙常住的那座别墅,照片里只有他和他的家人,许劲征不在。

车外传来一阵响动,他们都下来了,坐进车里。

书志逸启动了车。

“小栀,想听个什么歌自己放。”前排钟小夏笑着说道,今天过年,大家心情都很好。

书栀视线没有从手机上移开,“姐姐选吧。”

书予乔坐在一旁选歌。

周杰伦的《你听得到》。

书栀又想起那天游泳比赛结束后,他开车带着自己去烧烤店,那时店里也放的是这首歌。

她点开许劲征的朋友圈。

什么都没有。

依旧是之前看到的那条。

过年了。

他在干什么呢。

应该不会是一个人吧。

书栀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他一个人住在陈商叙冷冰冰又空荡荡的大别墅里。

有些不好受。

毕竟过年了,他肯定也会有家人要陪的。

应该就是回家了,现在正和家里人热热闹闹地在一起吧。

书栀打开和他的聊天框。

上次她给他发的那条微信,得到了回复。

但两人的最后一次交谈就定格在那里。

她打出一行字:新年快乐。

很快又删掉。

收了手机。

如果不是在家,他现在估计也正陪着哪个女生在外面逛街呢。

他那么受欢迎。

身边总会有人陪伴的。

书栀下定决心不再想他。

-

今天过年,病房都比往常要热闹,有留院的护士在忙。

书栀的姥姥住的是一个人的单间病房,很大,可是四个人进去一下子闹哄哄的,房间一下子好像都逼仄了很多。

书栀给了姥姥贺卡和礼物,想到什么,又闹着要下楼买大白兔奶糖吃。

钟小夏管不住,只好放任她下去。

书栀开开心心地下楼买糖果。

走到大厅,声控玻璃门打开。

她正要迈出去,却听到门外一个人的声音。

“你自己好好过吧,还操心我,我现在在家打游戏,我爸不在。”

许劲征的声音,比平时还要低哑,带着一贯的笑意,撒了一个谎。

声控玻璃门又打开,冷风吹透寒夜。

书栀没想到过年这天他也在医院,从大厅出去,想要找他。

许劲征没看到她出来。

笑着往前走。

虽然是隆冬,但是他身上只穿着一件黑色卫衣,肩头很宽。

不知道是不是在冷风里待久了,他皮肤很白,周身的气质与这寒夜很搭,酷酷的,又冷冷地透着疏离。

适应了外面的漆黑,书栀看清楚了他。

许劲征轻垂着眼,正站在路灯下和电话对面的人讲话,手里把玩着一个银灰色的打火机,神形痞懒,鼻骨上贴着一张OK绷,翘起边渗出血迹。

打火机开合了一阵,陈商叙听到声音,骂道:“我他妈都听到你火机的声音了,哄鬼呢,在家里个屁。”

电话那头叽哩哇啦的叫了一阵。

见他不说话,陈商叙又说,“不是,你真的,少抽点,这玩意儿吧,容易上瘾,还容易死人。”

听电话那头的人把话说完,许劲征没正形地笑着:“你快陪你妹吧,少管老子。”

许劲征手指夹着一支烟衔在嘴里,唇齿间轻轻咬着柔软而潮湿的烟蒂。

青雾在他眼前缓缓腾起,橘色的火光照映在他漆黑幽深的眸子里,烧得比冬夜的碳红。

听完电话里的人说了会儿话。

许劲征懒散道:“行吧,祝你早日脱单。”

楼下没什么人,医院跑出几只流浪猫。

许劲征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一边,自己专心撸猫。

书栀起初以为他是把电话挂了,正要去找他,又听到手机里传来一个小女孩稚嫩的声音,“劲征哥哥!”

紧接着是陈商叙的声音,“过来凑近点和你劲征哥哥说。”

女孩凑近,声音这才更大了点,“新年快乐!劲征哥哥你也早日脱单!”

陈商叙转过头继续问他妹:“你不是还有话要我转达?”

女孩认真道:“嗯嗯,劲征哥哥,你过年来找我玩嘛。”

许劲征温笑道:“嗯。哥哥有空了就去。”

陈商叙:“行吧,许劲征,有空了过来。”

“好说。”

许劲征不声不响地挂断了电话。

小猫缠在他脚边,估计是他常常喂的,和他很亲近,过来陪他,许劲征便在白冷的路灯下蹲下来,安静地安抚着它们。

他的手机铃声响起,又有人打来了电话。

许劲征这回没有接。

一个结束,又是一个电话。

坚持不懈。

许劲征最后还是接了。

书栀站的远,听不清对面在说什么。

许劲征把手机拿到耳边。

“许劲征,你怎么不去死。”

是一个女人疯狂戾气的声音。

听到这样的话,许劲征眼睫微微一颤,笑了笑没说话。

女人见他不理自己,骂的更难听了。

“成天跟只狗一样赖在这里,许劲征,你真他妈恶心。”

“你就是个克星你知道吗?你到底为什么要出生?”

“许劲征,我每年许愿你死掉,老天长眼的话,你今天出门就会被撞死。”

“被车撞死,被人用刀捅死。”

书栀不知道他听到了什么,只是听到他淡淡地笑。

有点冷,又好像是真的听见了什么可笑的事,轻悠悠的,却笑得周围的空气都在颤动。

“许劲征,你他妈还有脸笑。”

“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不死!”

“还不死!!你就该死!你该死!”

“你七岁的时候就该死了,为什么是你活着?你配活着吗?你快去死啊!!”

因为女人的这些话,许劲征思绪下沉。

脑海里又浮现出母亲死亡的画面。

那年他七岁。

在一个宁静的、与平常无异的早晨。

他一进门看到的第一幕,就是一个熟悉的女人安静地躺在床上。

手腕处留下的鲜血淋了一地,染红了地毯。

他那时候不知道死亡意味着什么,他只是记得。

他一个人孤独又傻乎乎地在她床前摇晃着她、喊了她许久。

后来。

他母亲被送走的那天他也在,灵堂里的大人们哭得快要晕死过去,父亲冲进来砸碎了母亲的遗照,泄愤似的把花圈摔得烂七八糟。

他站在母亲的牌位前,明明那么难过,却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出来。

他知道,那个被许肆家暴后哭着跟他说妈妈会陪你一辈子的人,终究是用这样残忍的方式丢下了他。

把他一个人留在了那个冰冷的家里,让小小的他独自一人承受成年许肆的暴虐。

那天晚上回到家,他被酗酒的父亲打得半死,发了高烧,他踉跄地走到厨房,抓了一把水果刀,想也没想就扎进了自己的心脏。

那时,他想。

他终于也是死了。

可当他再一次醒来的时候,却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他睁眼看到的,只是头顶上白花花的天花板,闻到的,也只是浓烈的消毒水的味道。

周围没有人为他哭丧,没有响亮的哀乐和花圈。

王姨在一旁照料他。

他身上绑着好几处绷带,骨头疼得发麻。

心脏却好像已经疼过头,

不再是自己的了。

家庭对他而言一直是很模糊的概念,他一直在漂泊,那个家对他而言没有归属感。

在别的小孩对死亡的意义一知半解的年纪,他已经与死亡有过了两次擦肩。

陈商叙不止一次说。

他这个人总是对自己处于一种半自我放弃的状态,对周围的一切都挺淡的,对自己的身体和情绪也是这样。

他对什么都无所谓,被许肆打到半死发高烧的时候也不在乎。

许劲征有时候觉得那女人说的真他妈对。

他怎么还不死。

他居然真的活了这么久。

女人恶毒尖酸的话说了多少,许劲征记不清。

她骂累了,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挂断的电话。

小猫跑到他的身边去,拱进他的怀里。

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慰。

蹿上他的肩,舔他的脸,舔他的手。

许劲征偏过头。

不知道在想什么,蹲在地上,小猫在他的手边蹭来蹭去。

他埋下头,黑色的卫衣兜帽罩在他的头上,投下一大片阴影。

书栀很少见到这样安静的许劲征。

他大多数时间都是玩世不恭又毫无正形的。

他天生一副好皮囊,在学校里众星捧月,身边总是跟着一群朋友,放浪形骸,活得随性洒脱,随便勾勾手,就从来不缺女友备胎。时而冷漠桀骜,骨子里却也稳重温柔。

是会照顾到女生的小情绪,耐心地安慰她“不完美的小孩也有糖吃”的人。

是会毫不犹豫地替她出头,会默默地给不能喝酒的女生换上几听雪碧的人。

也是那个会对给他送上新年祝福的小姑娘,温柔地说“哥哥以后陪你玩”的人。

那样好的他,是应该有许多人喜欢、许多人陪伴的。

可在这个所有人都在庆祝的新年,与他相关的,却只是一些红色的暴戾的记忆。

过了一会儿,他的肩膀在冷风中颤动。

他眼眶有些泛红。

书栀以为他哭了。

可等他再抬起头来的时候,

却又是一如既往散漫不羁,漫不经心的神情。

他起身,捻灭烟。

往回走。

书栀害怕他看到自己,躲进了旁边的便利店,心绪不宁地买了包大白兔奶糖回来。

他已经不在了。

书栀心想他该不是回去了。

她跑回病房。

大家都在,正在调试电视,准备一会儿看春节联欢晚会。

书栀从保温盒里拿出饺子,又拿了两双一次性筷子。

“小栀,联欢晚会快开了,你干嘛去?”书志逸见她忙忙叨叨,行色匆匆的样子,问道。

“我碰见了我的一个同学了。”

书志逸一听这个也有些担心,“她没什么事吧?大过年的一个人吗?要不爸爸陪你去看望她?”

“他没事,”书栀打包好饭盒,“我一会儿就回来。”

-

书栀端着饺子下了一层楼。

许劲征正在门口看报告单,见她过来,收了起来,笑了笑,喊她:“学妹?”

他念她学妹的时候,总和别的男生不一样。

总是很温和,但又无形中多了那么一层挑逗的暧昧。

一如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

书栀想要从他脸上找到关于方才的蛛丝马迹,可他的脸上只有吊儿郎当的笑意,好像刚才的那一切只是一场梦。

书栀走过去,把饺子递给他:“许劲征,过年了。”

他抬起头,似乎有些错愕。

“吃饺子。”

“你包的?”许劲征笑了,逗她。

书栀看着饭盒里的饺子,想呛他,但知道他心情不好,还是顺着他说道:“我包的。”

“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许劲征似乎是没想到她会追问,笑着说:“圆圆的,一样可爱。”

书栀小声地“哦”了一声。

许劲征藏起报告单,推开门,把她领了进去。

“王姨,吃饺子!”

书栀最先跑了进去,许劲征在后面觉得好笑。

到底是谁的王姨。

叫这么亲。

许劲征靠在门上,看着一老一小其乐融融的画面,没打算吃。

王姨喊他:“阿劲,过来吃点。小栀包的好吃的。”

许劲征听话地过去了,书栀端给他。

他随便选了一个露馅的吃。

可刚咬了一口,就听到嘎嘣一声,硌了牙。

许劲征吐在掌心里,是一颗小小的红豆。

书栀很惊喜:“许劲征!你吃到我包的福气了!”

下一秒却看到他皱着眉头的表情,有点机车地凶他:“许劲征你什么表情嘛,白瞎了偶的红豆诶。”

许劲征放下筷子,挑了挑眉,不冷不淡地怼她:“迷信小鬼。”

书栀委屈巴巴。

她专门给他包的呢。

王姨看着两个人的互动笑了笑。

书栀之前没学过包饺子,这次专门和钟小夏学的,她从小胆子就小,没有做过饭,第一次煮饺子的时候手心就被蒸汽烫了个泡。

现在还疼呢。

他好没良心。

王姨看着眼前的两个小孩在她身边顶嘴吵闹,温和地笑了,“阿劲啊,别老是欺负小栀,人家来陪你,怎么连个好话都不会说?”

书栀觉得有人给自己撑腰,腰板都直起来了。

许劲征无奈地笑了笑,眼尾一弯,轻轻说了句:“我欺负你了?”

“对啊。”书栀不知道他又憋什么坏呢。

“你来陪我啊?”许劲征循序渐进。

书栀气鼓鼓,怎么又撩她,没好气道:“我来陪——”

怦的一声——

窗外的夜幕突然被照亮。

医院外,天空燃起烟花。

倏然闪烁出的花火,从楼层最下方一直窜到顶层。

自楼下爆裂出的烟花腾空而上,在头顶上炸开,暗淡的光线,擦着浑浊又幽深的夜色,一下子,怦,怦,怦,都变成了五颜六色的光。

“是烟花!”书栀不和他斗嘴了,望向窗外,眼睛一闪一闪的,许劲征和王姨都看着笑了。

书栀说着就想要王姨也看,“王姨,你看你看!”

小姑娘边说着边跑到窗边去看,回过头一脸期待地望向他。

“许劲征,你要去楼顶天台许愿吗?”

许劲征静静地看着她,他懒得许愿,更懒得上天台,可这样僵持的几秒,他却破天荒地改变了想法,下意识地觉得去一趟也不吃亏。

他移开目光,眼睫毛垂下,带着笑意,“带路,小朋友。”

许劲征站起身,书栀又问王姨,“王姨,你去吗?”

王姨看了眼等在门口的许劲征,只是笑着说:“你们看吧,外面太冷了,小栀替阿姨许愿。”

-

他们上了天台,铁门没有锁。

书栀跑过去,趴在围栏上。

从医院天台向下望,整座城市,是安静的。

许劲征从后面慢悠悠地跟上她,站在她身边。他很高,站在她身边的时候,书栀感觉自己的世界都变得小了。

她好像那一刻突然理解了安静竟然震耳欲聋这句话。

许劲征温暖的体温顺着冷空气透过来,书栀慢慢地往他那边靠近了一步。

他没有发现。

她的袖口触碰到了他的袖口。

周围的一切仿佛停滞下来,仿佛一个动作就能将这小心思戳破。

路上喧嚷的行人,车水马流的车道,树叶摩擦发出的声响,时而从楼下突起的烟花,他们的世界喧闹无边,可在这天台上,他们身边只有彼此,于是这一切也变得寂静无声了。

好想让时间停在这一刻啊。

书栀幸福又难过地想。

怎么会这么喜欢一个人呢?

喜欢到莫名其妙会感觉到难过的程度。

喜欢到初次见面时就预感到你会离别。

莫名的自卑、小心的试探、隐忍的眼神、克制的触碰、沉默的失落和欣喜、辗转反侧的夜晚、无数次想说但没有说出口的话。

可这令人不安的一切,

在见到你的那一刻,好像就都消失了。

只是看到你就会很开心。

许劲征。

以后,

这个城市的一切,

熙攘的人群是你,湍急的车流是你,风吹落叶是你,所有燃起的烟花也是你。

以后。

再看到这样的场景,每一个这样的时刻,

我可能都会想到你了。

2014年1月30日那天,

和书栀在天台上看向同一片夜空的你。

书栀被风吹得脸红扑扑的,回过头,笑着看向他:“许劲征,许愿吗?”

那晚的天空很晴朗,星星在天上一眨一眨的,她的眼睛很亮,好像也藏着星河。

融进那夜幕里,发着光,却又仿佛随时会离去。

他从七岁开始就不会再许愿了。

那今年呢?

许劲征垂眸,看着她,睫毛拓下一圈浓浓的阴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四目相对,寂静五秒。

时间放慢,像是为了减缓冲击。

冷风中忽然炸出了一朵耀眼绚烂的烟花。

书栀转过头,望向远处的花火,许劲征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漆黑的夜晚开出了花,像宇宙的星星坠落。

许劲征收回视线,看向她。

女孩已经闭上了眼,低下头,握紧双手,抱在胸口。

她的世界是彩色的。

五彩的烟花杂乱迷离地映照在她的脸上,过滤出一片又一片如琉璃般的炫光,闪耀、明媚、又温暖的让人不自觉地想要靠近。

他们的世界是如此的一明一暗,泾渭分明,却好像又无形中连在了一起。

耳边烟花的声音炸裂。

冷风刮过,空气中透过来冬天和火药的味道。

小姑娘认真又茫然地对着天上的不知道哪路神仙,

许下了她十六岁那年最想要实现的三个愿望——

希望世界和平。

希望家人健康。

希望有一天我喜欢的人也喜欢我。

许劲征看着远处的花火。

闭上眼。

只一秒。

他大脑空空。

他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愿望。

身旁的女孩还在许愿。

很安静。

许劲征第一次感觉冬天的风是安静的。

他潦草地想。

许愿是这么值得认真的事情吗?

望向远方的时候。

他这样想。

那就祝愿她的愿望都能实现吧。

既然他没有想要许的愿望。

那就祝愿她想要的能实现。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就在一起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