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刺

作者:歪柒柒

十月下旬的南城,早晚刚染上秋的凉。

许颜抱紧双臂,无奈萧瑟从头包裹住脚,给来不及沸腾的血液蒙上层冷霜。

她曾无数次懊恼当时不那么决绝就好了,更无数次自嘲放的狠话或许是对自己的诅咒。明明是她斩钉截铁地说这辈子再不想见到人,结果到头来反被困住。

那时哪晓得岁月这么漫长啊…

也曾幻想过无数个重逢场景:南城的街头转角,机场的出发到达区或家门口。最病态的时候,一旦迈出家门便陷入疯狂臆想,总觉下一秒就会遇见,又因视线屡屡扑空失落不已。

认出彼此的瞬间,她肯定先忍不住傻笑,笑着笑着再没出息地嚎啕大哭,搞不好还会劈头盖脸痛诉他一场。章扬呢?要么像木头人一样站着,陪她笑。要么耍无赖般抱住她,哄着说几句软话。

反正绝不该像今天这样,满是争吵和逼问,哪怕真相昭然若揭,当事人仍言之凿凿,铁心要和过去撇开关系,假装不认识她。

此时此刻,许颜难过又释怀。

难过周序扬毫无迟疑地矢口否认。这感觉好比向神明日夜祈祷后,珍藏多年的标本总算死而复生,却在复活的那秒再度选择死亡。

释怀的是,她总算彻头彻尾搞明白对周序扬的情愫源自于哪。

原来那些似曾相识的亲切并非空穴来风,原来心墙内冰山的融化皆有迹可循。原来心脏果真比眼睛和大脑敏锐太多,早早识别出故人,无奈释放的信号被理性一再压制。

可他为什么要一面漏出迹象一面掩盖真相?

游丛睿配合调整步速,到某刻不得不拽住她胳膊,“赶着办事?越走越快。”

许颜猛然拽回神思,抱歉地笑笑,“不赶。我脑子转得快,走路就快。”

游丛睿觑着这幅失神模样,“说说看,有没有我能帮上忙的?”

“不用啦~小事。”

游丛睿毫不意外这声推辞,垂头望向地上两道或相交或重合的人影,陷入沉思。曲线救国这条路太难走,东兜西转这么久,压根绕不进她心中那道防线。

很多时候,游丛睿觉得她很像雪人。可爱乖巧地立在冰天雪地中,心甘情愿给来往行人们充当拍照素材,无所谓鼻孔插的是胡萝卜还是树枝、有没有御寒的帽子和围巾。她就这么保持最灿烂的笑容,张开双臂拥抱每个人,可若真有人傻乎乎回抱,顿时会被冻得满脸冰碴。

相识这么久,她一贯冷静自持,遇到大风大浪都能笑而置之,捧着半温水煮不开的泡面给大家讲笑话。唯一一次愁眉不展,还是那晚在沙滩上谈天。她多喝了点酒,碎碎念着被催婚的烦恼。现在想来,那应该是离她内心最近的时刻,如此鲜活生动。

今晚呢?眉头揪成这样,是为工作还是家人烦心?

难道是周序扬?

想到这,他仰望那弯长毛的月牙,隐约预判到关系走向。在扮演女朋友这件事上,许颜从头到尾只代入工作心态,思路清晰尽职尽责,连丁点混乱感都没有。倒是他,苦苦在原路打转,找不到突破口。

他环顾四周,“不用跑远,随便找家吃。那家怎么样?”

许颜循着他视线望去,似有恍惚。游丛睿伸手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难吃成这样?”

“好吃。是我们这很有名的奥灶面馆。”

“看来我眼光不错。”

已过饭点,店里冷冷清清的。

老板倚着吧台刷短视频,眼皮都懒得掀,机械地点单发面票。许颜故意挑选靠里的位置,不自禁回想和周序扬在南城重逢的晚上,当时他抱着什么心态来吃面的?

许颜实在想不通,用力敲两下脑门。游丛睿端面落座,“到底什么事难为我们朝导成这样?”

“工作的事。”许颜寥寥几个字带过,“你怎么突然跑来了?都没提前给我发消息。”

游丛睿平举手机,找准角度咔嚓,“你白天忙着拍片子,手机肯定开飞行模式。我傍晚临时买的车票,估摸等你收工,我差不多也到酒店了。运气好的话,正好能一起吃晚饭。”

“哦…我吃过了。”

“没事,看我吃也行。你吃的啥?”

“也是面。”

“好吃不?”

“不错。”

“一个人吃的?”

“嗯。”

游丛睿漫不经心地问,说话间连拍好几张晚饭,挑了张光线饱和度最高的扔进三人群。照片正中是碗加料版爆鳝面,盖了俩荷包蛋。光影作用下,他和许颜脑袋的投影恰好交织重叠,浅浅落在碗边。

许颜觑见消息提醒,心跳忽漏半拍,迫不及待点进去,嗓音暗含失落,“待几天?”

“明早就走。”游丛睿挑起一大口面,吹了吹,狼吞虎咽地解释,“本来不用这么赶,结果上海那边临时加了几场讲座。盛情难却,我过几天再来。”

热雾扑面,许颜不由得后仰半寸,“来干嘛?”

“陪你?”游丛睿半真半假地答,“马上回美国,攒了好多活要干。另外我最近收到两个还不错的offer,正好帮我参谋参谋?”

许颜逐字分析弦外音,郑重启唇:“游丛睿,我...”

对方抬手打断,笑呵呵指着碗,“等我吃完再说,饿得胃疼。”

“好。”

从脑门发热买车票坐上开往南城动车的那刻起,游丛睿就料到许颜会搬出什么样的话术。可困难多半是想象中的怪兽,他总归得试试。时至今日,不妨先将顾虑放一边,真心实意的表达才是对自己和对方的最大尊重。

他大口唆面,期间查看好几次手机,随口问起,“序扬最近在忙啥?消息都不回。”

“不清楚。”许颜左划删除群消息,指腹落在那家伙头像上,恨不得直接拉黑。不承认是吧?好啊,再也别联系了。

“样片拍得咋样?”

“挺好,下周差不多能结束。”

“然后去别的城市?”

许颜提到工作话头密了些,“样片得先送回工作室审,等领导们拍板要不要正式启动项目。顺利的话,我要继续留在南城踩点。”

“肯定顺利。”游丛睿不假思索地捧哏,端起碗喝一大口面汤,“太好吃了,不愧是老字号。”

“怕你吃不惯,味道偏甜。”

“我杂食动物,什么都爱吃。诶,之前都不知道你是南城人,只纳闷你说话没粤语口音。”

许颜淡笑,“粤语能听懂,但讲不好。”

“序扬的粤语很好。”

“是吗?”许颜眸光一闪,陡然来了兴致,“没听他说过。”

绞尽脑汁找了整晚话题,果然都敌不过简单的周序扬三个字。游丛睿心头泛酸,倒乐意分享旧闻:“之前去他打工的早茶店吃饭,听他说过几次,非常地道。”

“旧金山中国城那家?”

“你也知道?可惜已经关门了,巨好吃。老板老板娘人也特别好,每次都给我们打折。”

“他读大学还在那打工?”

“对啊。刚开始我还以为是他爸妈的店。这家伙精力旺盛,特别拼,感觉都不用睡觉,每天不是在图书馆熬夜写论文就是到处打零工。”

游丛睿对周序扬的评价一言概之:天赋型选手,高精力人群,成天为生计奔波,影响因子照旧高得离谱。最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他不选更容易赚钱的AI或理工科专业,偏挑毫无就业前景的人类学。

许颜一点点串起他的经历,“我记得你俩是室友?”

游丛睿不错目地望着许颜,笑容略添苦涩,“其实他是大二才搬进来的。我房子离学校近,租金高,他当时租的地方通勤太费时间,就睡客厅当厅长。”

对周序扬来说,仿佛缺的就是那小块睡觉的地方。他唯一家当只有张价值四十刀的二手单人床垫,晚上铺在厨房和客厅边界处,防止被起夜上厕所的人踩到。白天塞进橱柜,免得占地方。

他晚睡早起,成天不见踪影。游丛睿大多时候只能通过客厅地毯上的痕迹判断,室友有没有回来过夜。

耳旁风灌入心底,结合之前对周序扬本人星星点点的好奇,现下串烧有关章扬的疑问,唰地燃起一场燎原大火。

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章扬...哪受过这些罪啊?

和陈爷爷说的版本相比,游丛睿的描述没那么多苦情,但仍如一根刺戳到气鼓鼓的心房。

疼的同时,心也软了一下。

游丛睿擦擦嘴,挺直胸脯,等待宣判似的,“你刚才准备说啥?”

许颜着急寻找确凿的证据,好找人当面对峙,噌地起身,“我突然想起来得回奶奶家一趟。”

“急事?我陪你?”

“不用!”

许颜扔下两个字,急吼吼消失在暮色中。游丛睿转眼落了单,慢条斯理地拾掇空碗,不知该庆幸暂时逃过一劫,还是该考虑知难而退。

好不容易鼓足的勇气所剩无几。

怪就怪太贪心,明知怕冷还硬要往前凑。一方面奢望能融化她,另一方面好奇她努力藏掖的那颗心还在不在,是不是已经飘到周序扬那里。

月影朦胧,乌云在暗影下快速移动。

游丛睿慢悠悠往酒店的方向走,攥着手机思忖好半天,拨下一通电话。

绵长的嘟嘟嘟...每声都和心跳共振,变相提醒此时的虚伪叵测。就在以为对方不会接时,周序扬低沉冷清的声音响起,“有事?”

“忙啥呢?”游丛睿语气轻松,“我来南城了。”

“知道。”

“不回我信息?大哥有礼貌么你?!”

“刚在外面忙,没看手机。”

游丛睿脚步蹬蹬,仍纠结着对话走向,胡乱问候:“跟研究所的合作都谈妥了?”

“嗯。”

“我都不知道你这趟在南城待这么久,什么时候回香港?”

周序扬静默数秒,“尽快吧。”

电话那头的人明显兴致不高,游丛睿不由得感叹这神奇的巧合,忽觉不甘心,孤注一掷道:“今天折腾得我够呛,临时买张车票来南城,结果明早又得赶回上海。”

“为什么?”

“导师心血来潮加场次,苦的是牛马,只能两头跑。哎我最近纠结得不行,你说羊城和新加坡,该选哪啊?”

周序扬沉默数十秒,“哪边机会更合适?”

“都还凑合。主要想离许颜近点。”

那头突然静默,游丛睿兀自说道:“难就难在不想让她觉得我是因为感情才选择羊城。但很多事没办法控制,做人有舍才有得,你说对吧?”

“嗯。”

“出来喝杯酒?许颜刚有事回奶奶家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