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刺

作者:歪柒柒

通话戛然而止。

周序扬独坐在住院楼门外的台阶上,凝望暗无光亮的夜空,搜寻好半天才意识今天是新月日。难怪连月牙都看不见。

这几天他辗转于医院和学校,开学术研讨会、看文献、写论文,劝抚周聆配合治疗,抽空回家洗漱,又因受不了屋内角角落落的印记换身衣服便出门。

困了在车里打盹。香港的冬夜不算严寒,但漫长夜晚的飕飕冷风足以将他适时从梦魇中拽醒。醒了就攥着手机发呆,点开许颜朋友圈那条横杠,再跳进查找朋友,确认地图里空无一人的事实。

这种自虐性的警醒非常有效,起码能让心稍微抽动两下,泵出点新鲜血液,提醒还活着。

也有两三次实在熬不下去,他便坐末班动车去羊城,在许颜家小区门口的便利店坐着刷纪录片。店员喂养的那只流浪狗还在,边摇尾巴边汪汪跑近,大概在问:姐姐呢?得不到回应,干脆靠着他的腿打盹。

冲上门的冲动随天际明亮极速攀升,很快又因医院信息、母亲病态的追踪电话、电波里的骂咧,再度消失殆尽。

乌云密布,牢牢挡住朝阳的轮廓。

也是,他的人生本该暗无光亮,又怎能因为那束光芒的乍现,痴心妄想从此能拨云见日?

一时间,日子陷入无尽循环,连心情也凝滞在雨蒙蒙的那天。

万幸耳道嗡鸣的幻听终于更新迭代,不再是恶言恶语,独剩许颜决绝伤心的“我这辈子再也不想看见你”。

周序扬胳膊肘搭着膝盖,无意识转动手机,反复默念高恺乐发来的地址。

做人做到这份上,真窝囊啊...

路灯光线昏昧。一层看不见的罩子从头到脚欺压而下,蒙住他的灵魂,融成地上那团无形无状、无力担当的黑影。

五分钟、十分钟、一刻钟。周序扬解锁手机,回了条信息:【我现在过去。】

高恺乐:【...大哥原来没聋啊?!】

高恺乐自认做了件好事,志得意满地锁屏,抬头朝姐姐笑笑。菩萨不是说了么?“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高大颜这辈子就这样了,注定和章扬那小子锁死,散不了。

他美滋滋端起杯冰水,递到蔺飒嘴边,“喝两口,咱多坐会,不着急。”

对方嫌味淡地推开,大笑调侃对座面不改色的许颜:“今天酒量可以啊!支棱起来了。”

“凑合吧。”

酸甜咸辣的液体经食道流淌入胃,顺势浇淋上心头。除去加快心跳频率,再酝酿不出丁点情绪。

手表隔几分钟便闪现心率过快的提醒。

许颜索性调到免打扰模式,和蔺飒重重碰杯,“多坐会呗,明天周末。”

“没问题。”

高恺乐默默估算周序扬的抵达时间,合计待会正好和蔺飒二人世界,喜上眉梢:“陪你陪你,夜生活才刚开始。”

话题随心所欲,慢慢从圈内八卦回旋到内心。

蔺飒罔顾小男友的黑脸,笑谈从前秀恩爱的愚蠢,“你们每次听我说这些,是不是背地里都在嘀咕:秀恩爱死得快?”

许颜转转乌黑的眼珠,“哪有。”

“我不信。”

“真的。小姑娘们听了都羡慕得不要不要的。”

蔺飒自愧做了个坏榜样,“希望没给涉世未深的姑娘们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陡然想起什么,敲敲脑门道:“那个谁,石溪离婚了。”

“谁?”许颜眯眼回想,忽然坐直身体,“离婚了?!她不是刚结婚?”

“害。”蔺飒翻着大段大段的聊天记录,三两句概括。

石溪辞职搬去北京后,很快怀了孕。男人每周来回两地跑,委托他妈负责照顾儿媳妇的起居。婆媳俩矛盾不断,某天石溪一气之下去找老公诉苦,刚进屋便捕捉到另一个女人的生活痕迹。

蔺飒耸耸肩,“小三是男的前女友,倒打一耙说石溪才是插足感情的始作俑者,撸袖子和小姑娘干了一仗。”

许颜品着意味十足的停顿,“孩子没了?”

“嗯。”

“哎...也好。”

“我也这么劝她。小姑娘前几天刚搬回羊城,急着找工作。现在的行情你也清楚,骑驴找马都有风险,更别提她还断了大半年。”

“你收了她得了。”

“我也泥菩萨过江呀!市场最不缺的就是调研员,她当初错过升职分集导演的机会,太可惜了。要么你考虑考虑?未来的独立创作人?”

“我上哪给她发工资?”许颜夸张地掏空口袋,“自己都快喝西北风了。”

“她说只想找份事做,赶紧忙起来。”

许颜连声拒绝:“我这一团乱麻,别拉人蹚浑水了吧。”

高恺乐老实旁听,愈发不满二人的唉声叹气,拍拍桌子提醒:“别那么消极,男人有好有坏,好的你们怎么看不见?”

“好的在哪?”蔺飒故作东张西望,神情添上酒意,指尖挑拨他下巴,“你啊?”

高恺乐经不住撩,红着脸握住她的手。许颜没留意到小情侣的互动,顿觉身体越来越磁软,枕着胳膊闭眼嘟囔:“我好晕...”

“可不么!”高恺乐作为全场唯一清醒的大人物,自然有资格指指点点:“你俩混酒喝,拦都拦不住,能不晕!”

他眼瞧二人撑不住太久,望眼欲穿地看向门外。

人呢?也该爬到了吧?

撇头间,目光锁住玻璃窗外一个熟悉身形。对方没留意到高恺乐的手势,失魂落魄地站定,眼神全然拢着许颜的背影。

高恺乐半起身挥舞手臂。对方如梦初醒般抬眸,身体仅微微转向,却没迈步。

服了!高恺乐拍拍许颜的肩膀,“姐,有人来接你回家了。”

许颜嘀咕着转脸,“我不回。”

眼缝隐约透出久违的面孔。她连忙阖紧眼皮,大拇指蹭蹭鼻梁,“再坐会…”

那滴泪顺着眼角,烫到周序扬眸底,催促步伐往里迈。高恺乐总算盼来救星,急吼吼搂起蔺飒,见人的颓败模样,到嘴边的耍狠也没了力度,“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你再敢害我姐哭,我可饶不了你!”

“我知道,谢谢。”

黑影不断碾转眼皮,忽远忽近。许颜迷糊间以为弟弟和蔺飒还在,本能抓住近在咫尺的冰手降温,“回家吧,眼睛都睁不开了。”

暖意驱散了身上裹挟的凛寒。周序扬取暖性扣住,许颜借力紧握,“还有点晕,等我会。”

十指紧扣,硌出细微的痛楚。

指节勒出红印,每一条都是她近在眼前的证明。

周序扬睇着神志恍惚的人,凑到耳边轻语,“送你回家。”

许颜猛然甩开手心,“我不认识你。”

一旁的服务员留意到异样,急噌噌上前询问,“你跟这位小姐姐认识?”

“认识。”

小姑娘将信将疑地打量一番,这年头...杀猪盘都爱穿西装。她拍拍许颜的肩,“小姐姐,你认识他嘛?”

许颜慢半拍地睁开眼,睫羽碾碎那张讨人厌的模糊面庞,不假思索地答:“不认识。”

“姐姐说不认识你。”服务员摆出“请”的手势,“别图谋不轨啊,否则我报警。”

“她喝多了不认人。“周序扬无可奈何地摊开双手,脱口而出:“我是她…男朋友。”

姑娘敏锐捕捉到口吻里的一丝犹豫,“证据?”她问着话,不忘招呼来其他同事核对信息,“大家记得么?两位姐姐下午来的,晚上又来了位年轻小哥。你又从哪冒出来的?说是男朋友就是男朋友?”

好吵!许颜烦闷地猛拍桌子强调:“我真不认识他!”

姑娘有当事人撑腰,腰杆子挺得更直了。周序扬别无他法,在众人讨伐的眼神里解锁手机,点进二人专属相册。他指腹在一张张搞怪的合影上流连,顿觉正捧着一团残火,里面是尚未冷却的过去和即将到来的灰烬。

当总算翻到两人全露正脸的照片时,火星也随着南城古城墙的日出,尝试跳跃而起。

证据确凿,姑娘仍难掩质疑:“前男友吧?不然姐姐为什么说不认识你。”

周序扬得体地保持微笑,再三强调:“我不是坏人。”

姑娘认真注视他数秒,终于挥挥手放行。

打车、进电梯、输家门密码。

每一步都因她而目标明确,也因承担她的重量格外沉甸。

唰,灯光骤亮。

许颜本能埋进胸膛避光,前额蹭到梆硬,立马用力推开,“你滚!”

周序扬紧了紧扭动的腰肢。许颜奋力推抵,落到柔软床垫的瞬间,迅速拉拽被角蒙住头。

半梦半醒间,她晓得已经安全回家,却不太确定送的人到底是谁。

潜意识正无比抵触对方的气息和声音,更别提刚才在酒吧的几道幻影,戳得心肝脾肺肾都疼。

她紧紧蒙着被子,无奈丝缕气味钻进被褥缝隙,变着法彰显存在感。她乱扯一气,反将被角团成死结,闷喊出声:“你、滚!我不想看见你!”

简洁明了的逐客令,混满酒精,削弱了该有的狠绝。

周序扬手知礼地绕开她身体,盖严实些,轻声道:“我知道你不想见我。别难过了,对不起。”

愧疚太重,压弯所有语言枝干,独剩“对不起”三个字如同不肯凋零的叶子,在风里瑟瑟颤抖。

被窝里的人也不知有没有听见,又或实在太困,很快没再动弹,仅偶尔闹出耸鼻子的动静。

担心她喝多会吐,又害怕她呛到窒息。周序扬没着急离开,席地而坐头枕床沿守着。

房间很温暖。

空气融合她惯用的沐浴液气味,是他最爱的助眠香薰。耳畔的呼吸声逐渐均匀,亦是最好的催眠白噪音。

神思飘荡,不曾想睁开眼时天都快亮了。

他猛搓搓脸醒神,回头深望一眼睡得正沉的许颜。睡相还是不老实,这会脚露在外面,被子落了大半,枕头不知道为什么盖在了身上。

他蹑手蹑脚地整理被子,格外贪恋这些再日常不过的举动,也再度涌起前段时日斟酌的、大逆不道的念头。

马克思眼瞧他的手正无限贴近主人脸蛋,阻拦地挠了一爪。尖锐的疼仿佛在提醒:他努力寻找的完美解决方案,或许根本不存在。

可有什么关系?

完美是神灵需要考虑的事,他只是个凡人而已。

视线偏移,对接上地砖的倒影。

一尘不染的砖面临摹轮廓,照得人无处遁形。

究竟该继续无形无状的任由生活蹂躏,还是找回从前的自己?

这声质问猝不及防直击内心,挑衅数年来习惯向命运低头的那根弦,试图解开道道枷锁。

所谓的困境是否真无力转圜?又或只是另一场癔症?捆着他轮回般体验痛苦,稍往前走便能重获新生?

周序扬缓慢蹲下身,掌心触碰地砖上那张脸。凉意卷动心底的死水,尝试颠覆循环的死局。

他心事重重地往香港赶,重新衡量那个最优解,又被孝心吊着无法下定决心。周翊刚好从病房出来,瞧见他不修边幅的模样,深叹口气:“我姐刚睡着,陪我吃早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