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在家时鸡飞狗跳, 还吵了一架,上车后却冷静下来,恢复了往昔其乐融融的样子。
其实, 冬忍也不确定姥姥姥爷是真恢复了,还是装得无事发生, 只因不得不出门了。
两辆出租车很快便在酒店门口稳稳停下。
今日的生日宴设在北京一家高档餐厅内,餐厅独占酒店整层空间。穿过金碧辉煌的大堂,内里皆是宽敞明亮的圆桌包间, 雅致的装修风格透着格调,各包间被巧妙分隔, 既保证了私密性,又互不干扰。
大堂内居然还摆放着新鲜的花篮,上书“祝陈释骢小朋友生日快乐”, 被彩带装点得格外漂亮。
冬忍饶有兴致地欣赏了一会儿,冷不丁想起,楚无悔总会戏谑地管自己儿子叫“少爷”。
现在看来,陈释骢当真有少爷的排场。只为了一条小辫儿, 居然还要这么隆重。
大堂内, 有一男一女正站着交流。
“妈, 你搞那么大阵仗干什么!”男人小声埋怨, “都说简单弄个家宴就行。”
“我有什么办法?”另一人嘟囔, “你表姑听见骢骢要剪小辫儿,千里迢迢地从香港过来……”
“再说了, 你爸有那么多学生,人家打听到这件事,专程跑过来问,你是叫还是不叫?还有北京那么多认识的人, 你能瞒得住谁啊?”
“有些该拒绝的就拒了,我爸同意这么大搞么?”
“有些人,你爸也不好拒呀……”
正说着,男人突然抬起头来,发现了楚家一行人。他眼睛一亮,张嘴唤道:“爸,妈!”
另一人听到这话也转过身,是一名衣着讲究的老太太。她挤出笑脸:“哎呀,亲家母——”
“好久不见啊!您精神看着真好!”楚华颖热情洋溢地迎上去,“平时真是辛苦您了,无悔工作那么忙,多亏您能带骢骢……”
“都是做父母该做的,他们小两口能好,我就知足了。”
简单的寒暄过后,楚无悔和陈释骢也被
叫出来了,一大群人热火朝天地聊起来。
陈释骢的父亲名叫陈远华,他五官端正,戴着一副眼镜,竟还有点书卷气。
他跟楚无悔是大学同学,两人从校园恋爱走到结婚。毕业后,楚无悔从事律师工作,陈远华则在一家药企上班,无论是感情还是生活,都未经历过太大波折。
这是陈远华第一次见到冬忍和储阳。他看清男人长相后,赞叹道:“哇,妹夫长得好像电影明星!”
楚生志在旁插嘴:“是不是像有一部港台电影里面的……”
陈远华拍了一下脑门,苦思冥想起来:“对对对,我一下想不起来演员叫什么了。”
陈释骢的奶奶名叫佟琴。她来回打量储阳,发出类似的感慨,还专门对冬忍道:“你爸好帅的。”
冬忍嘴唇动了动,终究是没忍住:“一般吧。”
她每次听到有人盛赞男人的外貌,都会有发自灵魂的困惑,究竟帅在哪儿了?
佟琴惊叹:“这还一般?”
“嗯,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就都还差不多。”
“……”
在场众人被她一本正经的模样逗得捧腹大笑。
陈远华:“哈哈哈,完蛋了,小孩子从小眼光高,以后谁都看不上了!”
楚无悔和冬忍一样,显然是在场为数不多不想继续此话题的人。她平静地开口:“别都站在这里聊了,我们进去吧。”
“是啊,爸,妈,我们进去聊……”陈远华招呼起众人,他将人都引进去,又想起一事,“对了,骢骢,下回放假带上妹妹,我们一起去迪士尼乐园,怎么样?”
“好啊。”陈释骢答得痛快,“那我到时候不管你了,你自己学点英语,我得给她做翻译。”
陈远华被噎了一下,欲言又止:“你这家伙……”
谈笑间,众人一同进了屋。
餐厅里更是别有洞天,正中央设着一座仪式用的高台,旁侧还备好了红布与金属剪刀。
各个包间绕着舞台呈环形分布,折叠门拉开时,包间内的人能清晰看见舞台,待门彻底关上,便能完全隔绝外界的纷扰。
一家人落座后,冬忍还在舞台旁的长桌上看到一座“礼物山”,五颜六色的礼物和玩具堆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来。
仔细想来,这些事其实早有端倪。
她从前就发现,陈释骢有各式各样的玩具,对必胜客的一切波澜不惊,更不把任何新奇物件放在眼里。班上同学还在用GBA模拟器时,他已经握着国外带回的游戏机。他操作MP3、CD机等设备游刃有余,时不时还要挂个企鹅养星星,在这个大部分家庭拨号上网的年代里,却对网费毫不在意。
没过多久,所有人都落座,仪式正式开启。
万众期待中,佟琴和楚生志一同为陈释骢主持了剪辫子环节。
陈释骢走上台,奶奶佟琴先轻轻拽住他的辫子,舅舅楚生志随即用剪刀绞了下来。之后,楚生志递给他一个红包,这一环节便算走完了。
小小的辫子落入红布,周围掌声与欢呼声四起,场面喧闹,却透着股莫名的诡异。
嘈杂声中,陈释骢眼看辫子被拿走,不顾身后奶奶的制止声,猛地跳下了高台。
“爸爸,你把辫子还我!”
“为什么?”陈远华纳闷,“你不是早不想要了,一直闹着要剪掉?”
陈释骢夺回红布和辫子,一把将其塞进兜里,闷声道:“你就别管了。”
仪式结束后,包间的折叠门被陆续拉上。
方才,各个房间的人还能看见彼此,此刻欢闹的潮水退却,一切又恢复宁静。
只是门板的隔音效果实在一般,总能听到其他屋一波又一波的笑浪,应当是陈家人依次在跟各个包间的人寒暄、谈笑。那些浪声不断地拍打仅有六人的房间,却迟迟没有涌入,倒让屋里显得冷清起来。
这场宴席将各方人马分门别类,现在屋里都是楚无悔的亲属,自然远不及其他屋热闹。
一家人正襟危坐、面面相觑,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楚华颖率先打破了沉寂:“还是讲究啊,无悔公公认识的人太多,那肯定是没法都坐在一起的,就跟他们当初结婚一样,多少得深思熟虑。”
话是这么说,但她终究像是无法说服自己,还是叹了一口气。
家中,楚华颖安抚冬忍,说要是有什么委屈,回来补偿她。
现下,冬忍没有经历任何委屈,却隐隐察觉老人失落了。
那是一种游魂般的怅然,她时刻关注着屋外的声音,像是在听那片雷雨何时降临,但等雨来的日子闷热难熬,多少让人喘不过气。盼它来,又盼它不来,来了就得起身迎接狂风暴雨,不来又要细思这片土地究竟有多贫瘠,甚至等不来一场雨。
这一切让老人们临出行前的争执都变得可笑了。
没有什么矛盾发生,没有什么丢人现眼,其实一旦差距过大、距离够远,就连进入对方眼帘的资格都没有。
这是一种真正的无力。
冬忍在村里早已习惯被忽视的日子,但眼前的这些大人还无法适应。
片刻后,包间门终于被打开了,进来的却只有楚无悔。
楚华颖赶紧追问:“你公公他们呢?”
“忙着呢,他们香港那边的亲戚过来了,还有几个领导,都得招呼一圈。”
楚无悔窥破母亲的惶惑,来到了她身边,劝道:“妈,你们吃你们的,不用管他们,今天过来辛苦了。”
“说什么辛苦,这是我孙子的生日。”楚华颖无奈地握住大女儿的手,“而且,你不苦就好了。”
这一句话中蕴含太多的感慨。
楚无悔沉默良久,这才轻轻地应道:“嗯。”
或许是察觉气氛微冷,楚华颖还打趣起来:“临出门前,我训了你弟弟一顿,让他别给你丢脸!”
楚无悔被此话逗笑了:“是,今天让他大放血了。”
楚生志发起了牢骚:“姐,你是不知道,咱妈有多凶,恨不得活剥了我——”
楚有情睨了兄长一眼:“现在不是还活着么?”
储阳惯会看人眼色,发现氛围回暖,忙道:“爸,妈,咱们一家人碰一杯吧!”
魏彦明一拍大腿,坐直了身子:“就是,我们聚在一起也不容易,应该碰一下!”
楚无悔的出现让一家人活跃起来,大家终于动筷了,愉快地聊起天。
可惜她也不能逗留太久,简单地吃了几口,就要回去了。
饭后,冬忍对这场生日宴已经彻底失去兴趣。
“宝宝,你待会儿把礼物送给骢骢哥哥么?”楚有情略一犹豫,“还是改天?”
说来好笑,她和陈释骢在姥姥家天天黏在一起,到了他的生日宴会上,居然连面都见不到了。
“改天吧。”冬忍抱起礼物,离开了座位,“妈妈,我出去透一会儿气。”
“好的,不要跑太远了,记得早点回来。”
离开包间后,空气舒畅不少。
折叠门一拉上,正中央的高台附近变得空荡,不再有人影,只能听见包间内的说笑声。
冬忍抱着要送出的礼物,不知自己为何将其带出来。她再次看到远方那座“礼物山”,甚至产生一个念头,现在把她的礼物悄悄放进去,估计也不会有人发现?
片刻后,她发现角落里有两把并排的椅子,将礼物放了下来,掏出一个小本子。
这是她随身携带的英语单词本,还没有巴掌大,能够揣进兜里,闲来无事就能背几个。
小本翻开,闷头便学,冬忍沉浸在知识海洋,不知道具体过去多久。
直到有人突然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才回过头来,看到今日寿星。
“你怎么在这里?让我一通好找!”陈释骢挖出她这颗角落里的蘑菇,还不忘出言抱怨,“我问小姨你在哪儿,居然连她都不知道。”
他发现她手中的单词本,立马变了脸色:“你是真的爱学习,待在这里学英语……”
熟悉的语调在耳畔响起,男孩像往常般叽叽喳喳,欣然分享自己今天的经历,冬忍此刻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总觉一顿饭的功夫,两人的关系就变得有些不一样。
下一秒,陈释骢想起什么,他微扬下巴,还叉起了腰:“你还没跟我说生日快乐呢。”
这是他爱用的伎俩,偶尔佯装生气的样子,向女孩讨要关心和重视。
一般来说,她只需喊他几声“骢骢哥哥”,或者略微敷衍地说一句好话,他就能立马眉飞色舞,展现出晴天般的光芒。
但熟知此事的冬忍,现在不想这么做。
“可是有好多人对你说生日快乐了。”她语气冷静,不紧不慢道,“连门口的横幅上都有。”
有时候,她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何他总是缠着她。他拥有的祝福已经太多太多,何必再来讨要她的呢?
这一点祝福犹如雨滴落海,恐怕转瞬就能被无情吞噬。
陈释骢面对她镇定的神色,忽然间就愣住了。
一种微妙的不安席卷了他,在他不知道的某个时刻,双方的连接被切断,她头也不回地离开,唯有他被抛下了,站在原地徘徊不定。
一阵漫长的沉默。
男孩垂下眼眸,低声询问:“如果有一天,没有那么多人祝我生日快乐了,也没有那么多人在乎我了,你会不会也不理我了?”
“不会。”
他哀道:“那为什么反过来,你却不理我了呢?”
“……”
男孩深黑色的眼眸湿润而颤动,一动不动地凝望着她,那双眸子映出了她的倒影。他的嘴唇紧抿着,像受伤的小兽,又似乎是强撑,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没法再发出声音了,因为他刚才主动了一次,再次出声的话,那就是在纠缠。
所以他只能隐忍地住嘴。
冬忍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她见过他的骄傲,见过他的气愤,见过他的欢笑,见过他的得意……
但没见过他的脆弱。
这一刻,她突然感到很抱歉,不该这样将他弄碎。
这是她第一次理解“迁怒”的含义,或许是被大人的情绪感染,她天然认为自己该跟楚家人站在一起,而让姥姥姥爷心生失落的陈释骢,则被划分到了陈家人的阵营。
仅仅是一个姓,竟然就产生了派别,击败了过往情谊。
双方就这样僵立着,又是一阵无言。
冬忍想要说一声“对不起”,脑海中却浮现楚无悔的名言,硬生生将它咽了回去。
那是该对外人说的话。
最后,她递出那份早就备好的礼物,注视着他的眼睛,正式而真诚地开口:“骢骢哥哥,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