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不忍释

作者:江月年年

众人都好奇地打量着陈释骢, 班主任在台上强调“严谨踏实的学风”,台下却有人悄悄递着眼色,还默契地抿嘴一笑, 显然没把这话当真。

王利民见状,气不打一处来:“怎么了?有什么好笑的?”

此话一出, 班级里安静下来,又变得严肃。

王利民:“好了,新同学介绍一下自己吧。”

陈释骢生硬地开口:“我是陈释骢。”

“没了么?”

“……没了。”

现下, 陈释骢实在没胆量长篇大论地介绍自己。他迅速地结束这个环节,便被王利民安排到后排靠窗的位置, 恰好跟冬忍同组。两人一个坐第一排,一个坐最后一排,正好是组里的一头一尾。

班级座位是一个月一换, 所有人整体向左平移一位,但每组的人员结构不会有变化。

晨会结束后,班里人开始自习,做上课的准备, 都不再说话了。

第一节 课是数学, 陈释骢本就落下一个月的课程, 学起来多少有些吃力。他把困惑的地方逐一标注, 打算课后再补, 不知不觉上完了高中第一堂课。

课间,班内同学们纷纷起身休息, 陈释骢却暂时按兵不动,没有立刻跟冬忍相认。

他略微抬眼,望向了前方,同组人都外出接水了, 中间的座位是空的,恰好能瞧见女孩挺直的后背。她坐在第一排,给旁边的女生讲题,并没有回头看他。

陈释骢微妙地察觉到一些事情。比如,冬忍在班中地位不同寻常,她的座位不是按身高分的,应该是老师直接指定,不管怎么更换座位,她永远都是第一排,而其他同学也对此毫无怨言。

再比如,班里早已形成稳固的氛围,其他人都有了熟悉的玩伴或搭子,初来乍到的他显然落单了,暂时还没找到融入的契机。

莫名其妙的入校时间和身份,也让旁人对他有一些距离感。

在陈释骢看来,班级就是一个小社会,倘若不多加注意,容易牵扯出许多是非。

他决定大课间或中午,再私下找冬忍交谈,而不是当众去喊她。他对同龄人的八卦程度极为了解,双方成绩悬殊却彼此相识,免不了要有闲言碎语。

一阵清风穿堂而入,拂过陈释骢的脸颊,引得他不自觉侧目望向窗外。

天朗气清,阳光铺洒得坦荡,澄澈的浅蓝色天幕悬在操场之上,看起来明媚,却莫名透着几分不真切的虚幻。

他不由失神,陷入了思考。

她刚来北京上学那会儿,在班里居然是这种感觉?

难怪那时候,她会说跟自己的同桌不熟。

陈释骢望着窗外的校园风景,自然没接收到前方的眼刀。

冬忍给班里人讲完题,余光瞥见某人在发呆,已经闪过一千个整死他的想法了。

他凭什么坐得住?这家伙一点解释的意思都没有吗?

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动漫转校生的经典人设了?

他最好有转校生的战斗力。

自从储阳消失后,她许久没有过这么多阴暗的念头,脑海里冒出一连串整治人的法子。

课间操结束后,迎来了一段不短的休息时间。班里终于也有人敢主动跟陈释骢搭话了。

胡杨走上前,好奇地打探:

“你初中是哪个学校的?现在学籍挂在哪里?”

陈释骢瞥了他一眼:“我初中就是这个学校。”

初中部的一班被拆散了,陈释骢过去所在的六班,也没人升到高中的四班。

因此,众人都不知道陈释骢的底细,听闻他是本校生,还莫名有点吃惊。

“啊?那你岂不是跟学神一样,都是从初中部升上来的。”胡杨愣了一下,看了看冬忍,又转过头来,“你俩认识吗?”

倏地,陈释骢心脏漏跳了一拍,不知该如何回答。

倒是旁边的女生坐不住了,她转过身来,忍无可忍道:“还没被老王骂够是吧?聊天时不带学神,你就不会说话了?”

胡杨:“我就随便问问……”

“你看学神爱搭理你么?一天到晚把话题往人头上扯,闲的吧你!”

“人家学神都没说什么,你反应那么大是干嘛。”

显而易见,冬忍在班里有不少拥趸。在她们看来,胡杨贸然把她和转校生扯到一块儿,多少算是一种冒犯。

这也越发印证了陈释骢的猜想,冬忍在班内颇有威望,至少跟“挂读生”沾不上边。

正值此时,冬忍冷不丁道:“认识。”

她向来对班内八卦没兴趣,平时听到什么事情,也只会默默地看书,极少出言回应。

偏偏这一回,她略微侧头,轻描淡写地应下了,像是在回答身边的女生,又像是向全班人通告,态度坦白而利落。

一瞬间,班内鸦雀无声,众人都愣住了。

陈释骢听到这句话,下意识地抿紧嘴唇,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他面对旁人的目光,正思索该如何解释,才不会让同学误会,却听她又慢条斯理地补上一句。

“但不熟。”

“……”

短短五个字,大起又大落,最后像刀子般落下,恨不得直接将他刺死了。

-

午休时间,陈释骢实在憋不住了。他趁冬忍起身离开教室,悄悄跟了出去,又等她从办公室出来,终于在走廊里寻到了两人独处的时机。

陈释骢一上来,就是兴师问罪,难以置信道:“我们不熟吗?”

冬忍隐觉他破防,心情舒畅了不少,不咸不淡地反问:“熟吗?”

陈释骢见她这般理直气壮,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脑袋嗡嗡作响。他深吸一口气,恨不得把旧事如数家珍般地倒出来,咬牙道:“是谁以前帮你费尽心力摘柿子,你吃了一口就嫌腻,全都剩下了。”

小时候,院子里有一棵柿子树,她灵机一动,非说吃柿子,让他举着长杆打了好久,累得额头和后背都是汗。最后,柿子是打下来了,某人却只吃了一口。

冬忍:“主要那个柿子确实不好吃。”

当初,她只是怀念和他第一次在雪地里吃柿子的光景,到了柿子丰收的季节,便想趁机忆往昔。谁曾想,没被雪冰过的柿子,滋味和记忆里的截然不同,甜蜜得有些过分,自然也就咽不下去了。

陈释骢对此耿耿于怀,他怕她不够吃,还摘了好几个柿子,结果沦为打扫战场的人。

他不肯罢休,又道:“是谁嫌重懒得带自己的保温杯,偷偷把杯子塞进我的道具车,等到了天安门广场,拆完封条才告诉我。”

有时候,他都佩服她那天才般的主意。犹记那日,她从容不迫地从他车里取出自己的水杯,让毫不知情的他目瞪口呆。

冬忍:“……那是一个误会,我是放错车了。”

当然,她不会承认,唯有较重的东西,自己容易放错。

陈释骢见她移开视线,冷笑道:“还有,是谁以前骗我,说去她老家就必须吃虫子,还说她老家穷,没有其他吃的。”

年幼无知的他,听完这话还觉得她可怜,现在仔细想想,该可怜的是谁还说不准呢。

“……”

这一回,冬忍没有借口了,她就是单纯觉得,骗他吃蜗牛好玩。

要是有机会,下次还骗。

陈释骢追问:“我们不熟吗?你有没有良心?”

方才,他听她说双方不熟,简直天塌了。

“这不是你说的。”冬忍道,“家里大人认识,你跟我不太熟。”

“我什么时候说过?”

“初中,放学回家的路上,你对你们班的人说的。”

陈释骢经她提醒,这才隐约想起此事,却没料到她听见了。

“你怎么记得那么清楚?”他忙道,“那是因为我不想把你手机号给他,不然他又要搞一堆幺蛾子,我才故意找了个借口。”

对方当时还责怪陈释骢不够义气,藏得那么深。

他心想,把女孩的手机号交出去,那才是真的不讲义气,对方实在是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

陈释骢听她旧事重提,又道:“你那时居然听见了?为什么不问我?”

他既好气又好笑:“你不是最擅长审问和吓唬我了么?”

依照他对她的了解,她才不会为此内耗,真生气也忍不到现在,没准回家就甩出一句“关门”,然后开始严厉拷打。

私下里,她才不像在长辈面前那般听话懂事,时常一点面子都不给。

冬忍略一沉吟,问道:“那你的手机号呢?为什么不回短信和电话?”

“我原来的手机不是要剪卡,不知道是不是SIM卡芯片受损,充电一段时间后就烧坏了,后来又遇到一些事情,没法及时换卡……”

陈释骢恍然醒悟:“你给我打电话了?打了很多个?”

她是不爱打电话的人,他是知道的,就像他时常疑惑,她回短信为什么那么慢。

有一段时间,他还曾经怀疑,要是自己一个假期不给她发消息,她也会同样一个假期不联系,倒不是双方闹别扭了,她可能就单纯忙学习。

她总是淡淡的,以至于他摸不清,究竟是自己一头热,还是她也需要被联络。

所以她是介意这些的?

陈释骢微微失神,目光怔怔地落在冬忍身上。

冬忍瞥见他眼底晃荡的光,竟有些受不住这种眼神。

“没有,没打过。”她面无表情道,“我是山里来的,不会打电话。”

“……我可不会再被你这种卖惨话术骗到了。”

那些缺失时光里的罅隙,像扎进肉里的木刺,总在不经意时隐隐作痛,可只要拔了,也就好了。

一时间,谁也不愿再翻旧账,木刺没了,连带着那道伤口,仿佛也找不到了。

走廊里传来旁人的脚步声,两人没再停留,并肩往教室走。

“我妈今晚才回来,我打算待会儿去姥姥姥爷家,你和小姨要去么?”陈释骢随口道,“正好晚上就在那边蹭饭了。”

冬忍闻言停下脚步,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他不由茫然:“怎么了?”

下一秒,她平静地告知:“姥爷去世了,姥姥搬去跟舅舅住了。”

“……”

-

放学时,冬忍收到了楚有情的短信。

楚有情说,她跟大姨联系过了,陈释骢确实转进了冬忍所在的班级,还让两人今天一同回家吃饭。

楚无悔是晚上的红眼航班,暂时管不了儿子,便将其托付给妹妹。

冬忍正打算叫上陈释骢,回头一看,却发现最后的座位空了。

她四处转了一圈,这才确认对方已经离开,自己低估了他放学跑路的速度。

要不要跟楚有情联系,说陈释骢先走了,让楚无悔打座机通知他?

但他真的回家了么?

冬忍思索再三,收起了手机,莫名生出某种直觉,没有直接联系母亲。

中午,陈释骢得知老人去世的消息,便有些失魂落魄,好半

天说不出话。

现下,他能去的地方似乎只剩下一处了。

-

院子门口的大树依旧繁茂,陈释骢独自乘公交车,抵达大院楼下。

家属楼仍是砖红色的外墙,跟往昔的模样并无区别。

他熟门熟路地踏上逼仄的楼梯,没用多久就来到三楼,抬手握住门把,却并没有拧开。

过去,老人们很少锁门,院子里的治安不错,周围是相熟的邻居,只要家里有人,自然就不反锁。他们要接待随时到访的子女,时不时跟附近的邻里们唠嗑,锁门极不方便。

陈释骢被挡在门外,沉默了一会儿,打开旁边的消防柜,摸索起柜子上方夹层里藏匿的备用钥匙。

这是老人们以前告诉他的秘密。小时候,他在院子里贪玩,遇到老人外出买菜了,进不了家门,便在消防柜里拿钥匙。

楚无悔等人都不知道此事,他也怀揣着狡黠的心思,刻意没告诉同龄的女孩。

毕竟,他还盼望某个关键时刻,两人被锁在家门外时,大显神通地变出钥匙,展现作为兄长的可靠担当。

现在时过境迁,幸好童年的记忆没失效,备用钥匙还在。

陈释骢用钥匙打开房门,熟悉的陈设映入眼帘,可又觉得处处都不一样。

原因无他,此处太安静了,静得连半点声响都没有,跟记忆里那个鲜活的家截然不同。

从前的客厅里该飘着电视机的声响,厨房里该有锅碗瓢盆的叮铃哐啷,家人们的交流声和脚步声总交织在一起,从早到晚都没断过。

可如今,亮得晃眼的大理石地板上,只孤零零地映出他一个人的影子。

没有欢声笑语绕梁,没有饭菜香气萦绕,仿佛连空气都灰蒙蒙,失去了往日的暖光。

这似乎不是他心心念念想回来的家。

客厅的摆设好像略有变化,架子上多了个方方正正的相框,相框内的老人抿着含蓄温和的笑。

待看清姥爷的遗像,陈释骢紧绷的情绪终于决堤,忍不住潸然泪下。他控制不住地落泪,为了这场迟到的碰面,不知哭了多久。

他回来了,但一切都回不去了。

眼泪在地板上洇开湿痕,陈释骢像被抽去全部力气,只觉胸腔发疼,任由无法压抑的情绪流淌而出。

直到房门发出声响,才唤回了他的神智,打断这场潮湿的雨。

冬忍推开家门,见他眼圈泛红,不禁迟疑道:“你在哭么?”

她顿时进退两难,感觉到时机不对,对方的心情明显沉郁又脆弱。

“……没有。”

陈释骢语气发闷,摸了一把脸侧,岔开话题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一阵沉默弥漫。

冬忍猜到他方才失态了,沉吟数秒,说起另一件事:“送姥爷走的时候,是我拿的引魂幡,他们说要家里最大的孩子拿……”

果不其然,陈释骢睫毛颤动,下意识地攥紧拳头,似乎哽住了。

再多的懊恼和遗憾,此刻都于事无补。

姥爷会为此生他的气么?

冬忍却像没察觉他的落寞,不紧不慢道:“以后我就是家里的老大了,你是老二。”

“……”

陈释骢被噎了一下,温吞地问:“重点是这个么?”

这个小插曲驱散了少许盘绕在屋内的乌云。

冬忍见他神情微妙,似乎恢复些许气力,又抬头看了一眼姥爷的遗像。

相框内,老人正笑眯眯地注视着两人,照片是黑白的,神态却很鲜活。

接着,她轻声抛出一句:“走吧,回家吃饭。”

这句平淡无奇的话,却莫名戳中了陈释骢,让他当场愣住了。

不管在外辗转多少路,她和他,总归是要回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