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不忍释

作者:江月年年

旁边的人听闻来龙去脉, 纳闷道:“但胡杨也没必要冤枉人,他就是嘴碎,又有点招人烦, 不见得有多坏。”

胡杨就是班里那种最寻常的调皮男生,一天到晚爱传闲话, 但真让他干什么出格的坏事,他却没那个胆量,单是被老师请一次家长, 就能把他吓得魂飞魄散。

在这所重点高中里,他算是不守纪律的学生, 可要是放到普通高中,他连个刺儿头都算不上。

“倒是转学生,开学都一个月了, 才从别的学校过来,总得有些原因,环境难免对人有影响……”

在班里人眼里,某些高中的名声实在不怎么样, 就像坊间流传的地狱笑话:那些高中的老师, 精力都耗在盯紧学生别闹出“人命”上, 而这个“人命”还是双关语。

陈释骢中途转学进来, 自然容易被人戴有色眼镜看待, 怀疑他是否沾染了不良风气。

冬忍闻言一愣,终究没忍住, 不悦地辩驳:“他是因为出国,耽误了一个月课,才会晚入学的。”

“啊?”

她见那人面露惊讶,一字一句道:“他过去在初中部排八九十名, 要不是中考生病没发挥好,本来也能直接考进来。”

学校初中部共有十个班,前一百名的学生正常发挥,基本都可以升入本校。

冬忍看过陈释骢的成绩单,要不是英语考试实在失常,成绩不会差那么多。

这番话来得突然,让那个人愣住了:“……为什么你知道得那么清楚?”

“……”

冬忍却不愿再开口回答,此时此刻,她心里既憋着几分愤懑,又压着些许难过,还掺杂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最后种种心绪混合在一起,化作了一种苦涩沉闷的情绪。

陈释骢啊陈释骢,你怎么就沦落到了这个地步?

明明她初见他的时候,他犹如天之骄子,拥有众星捧月般的生活。

小时候,冬忍不止一次羡慕过男孩,他有幸福富足的家庭,有宽厚包容的长辈关爱,更有自信又游刃有余的表达能力。这些都不是光靠读书就能拥有的,一个人得获得多少爱,才能活得那么自在。

倘若不是他主动靠近,她和他根本无法亲近。

大多数时候,他能捧出十分的热忱,她却最多只能回应两分。人生经历的差异,让两人的情感阈值本就不同,若强求她像他般倾尽所有,反而会加剧她心底的不安。

好在他并不计较,就像他对金钱不敏感一样,他对付出的多少也没概念,日子也就这样相安无事地过去了。

但冬忍没料到,生活极具戏剧性,高中环境让双方的角色发生逆转。

“如果有一天,没有那么多人祝我生日快乐了,也没有那么多人在乎我了,你会不会也不理我了?”

儿时的戏言竟在此刻应验。

一时间,冬忍没空再跟旁人闲聊,问道:“何沁说是在哪儿丢的班费?”

班里人回答:“好像就是在她座位上吧,她说摆在显眼的地方,胡杨说陈释骢当时经过了……”

冬忍闻言,一言不发地上前,走到何沁的座位旁,先把对方的椅子抽出来,又挪动了前后的桌子,却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他们刚才找了好几遍,都说没看见。”

心而论,冬忍也不信班里人偷窃,尤其摄像头会记录现场,简直是铤而走险。她来回观察一圈,瞥见墙角的暖气片,又蹲下身查看起来。

暖气片由密集的铁管组成,下方空无一物,半点灰尘也无。

冬忍不信邪,又贴近暖气片,从上方俯瞰它和墙面的缝隙,认真地寻找蛛丝马迹。

她朝周围人问了一句:“谁有什么细长的东西么?”

“细长的?多细啊?没有细长的,尺子可以吗?”

冬忍接过那根长尺,好在尺身足够轻薄,能探进狭窄的缝隙。她握着细尺沿墙面划了几下,似乎碰到了什么硬物,没过多久,就把一个信封给打落了。

那信封应该是放在暖气片上,被忙乱的人群碰落,才卡在了这窄缝里。

冬忍打开信封,就看见粉红色钞票,粗略清点了一遍,正好是一千六百元。

周围人一愣,赶忙围过来:“不是,班费不就在这儿吗?他们一群人刚才在瞎忙什么?”

“都是近视眼儿吧,根本没有好好找。”

冬忍收好信封,转身道:“我去一趟办公室。”

她走到教室门口,恰好遇到方才议论陈释骢的人,一时间停下脚步。

那人见真相大白,喏喏道:“所以真不是陈释骢拿的……”

“嗯。”冬忍平静地回,“还有,我就是他妹,所以知道得那么清楚。”

“……”

话毕,她便径直离开教室,去了办公室。

“啊?啊?啊?”

待冬忍离开后,那人才回过神来,茫然道:“他俩是亲戚么?但看着又不熟?而且差距也太大了?”

实不相瞒,两人的差距如同老虎和猫,即便同属猫科动物,外人也绝不会混淆。

至于谁是老虎谁是猫,每个人的答案不一样。

另一人理性地分析:“可能就是亲兄妹,才敢直说不熟吧。”

-

办公室内,王利民面对前来讨说法的学生们,只感觉脑袋瓜嗡嗡作响。自从担任四班班主任后,他的血压一天比一天高,整个人都快心力交瘁了。

王利民出言安抚:“好啦,好啦,胡杨你冷静一点,没人说你撒谎,我待会儿找学校保卫处,去调监控好么?”

原本滔滔不绝的胡杨,这才悻悻地闭上了嘴,脸上还带着几分委屈。

王利民又望向陈释骢:“大家都是一个班的,平时不要急,没准是误会,班费被夹在谁的书里,看一下监控就找到了。”

陈释骢默然。

正值此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王利民:“请进。”

冬忍推开门,带着信封进来,说道:“王老师,班费在这里,掉进暖气片里了。”

“还得是你啊,我说什么来着……”王利民松了一口气,感慨道,“凡事不要急,我每天作业都判不完,尽给你们判案了。”

冬忍将信封递给何沁,何沁清点了一遍,确认金额没问题,同样放松了下来。

这一下,胡杨和陈释骢都洗脱嫌疑,连调监控录像也没必要了。

陈释骢悬起的心本该落下,但他发现冬忍露面,不知为何心悬得更高,竟比跟胡杨当众对峙时更紧张。

冬忍礼貌地询问:“老师,我能跟您聊两句么?”

“啊?行啊。”

王利民又挥手驱散其他人:“好啦,班费我已经收到了,你们其他人别干站着,都回班里忙正事儿吧。”

一群人这才散去,陆续离开办公室。

陈释骢是最后一个走的,他攥着门把手,犹豫了好半晌,才缓缓将门带上了。

屋门发出一声轻响。

冬忍见四下无人,索性开门见山:“王老师,陈释骢是因为出国留学,家里又临时改变主意,才会晚一个月入学的。他在初中部的时候,成绩属于中等偏上,只是中考发挥失常,不是班里人传的坏学生。”

“我俩的母亲是姐妹,他是我表哥,您有什么不了解的情况,都可以问我。”

她一口气就将整段话说完,语气沉稳,条理清晰,简直像机器人般精准。

王利民闻言,顿时有点晕,只低声应道:“哦哦,好的。”

冬忍介绍完前情,又严肃道:“但不管是以哪种方式入学,在班里都该被一视同仁。倘若以后再出现被区别对待、甚至遭人歧视的情况,我会考虑进一步向家长和校长沟通。”

或许是从小学习好的缘故,她不觉得跟老师交流有任何压力,能流畅地表达自身诉求。

这一回,王利民犹豫了,试探道:“你说胡杨歧视陈释骢?怎么可能?”

冬忍见他不信,一时没有说话,只是抿紧嘴唇。

“哎呀,真不可能,你想多了……”

王利民挠了挠脑袋,不知该如何解释,最后无奈地坦白:“主要胡杨也是‘挂读生’,他哪儿来的脸歧视谁?”

冬忍闻言一怔。

“当然,你不要跟别人说啊,都是老师们才知道,我知道你也不是爱传话的性格。”

“……”

王利民见她不吭声,好言宽慰:“胡杨就是嘴欠讨人嫌,估计班里人误会是他拿的,他才着急忙慌往陈释骢身上拐,歧视倒真不至于。”

“谢谢你这番深思熟虑的建议,老师会关注这件事,也会在班会上强调这一点,引导大家团结友爱,好吗?”

王利民耐下心来沟通。

任谁都没料到,一桩小小的班费风波,居然牵扯出这么多事端,看来整治班风迫在眉睫。

冬忍:“……好的。”

倘若胡杨是“挂读生”,那他对陈释骢或许真没什么恶意,只是与人相处时,显得情商太低了。

王利民听她应下,这才轻叹一声:“其实,学校里的‘挂读生’真不少,你是学习好不知道而已,有些人的高中成绩提升,还能申请把学籍调回来,都是同样的师资,学校是一视同仁。”

“你要是介意这件事,就鼓励你哥好好学,只要长期维持在年级平均分以上,我们不就又能把学籍弄回来了么?”

冬忍是优等生,自然不知细节,现在听老师解释完,情绪也逐渐平复了。

-

没过多久,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冬忍从里面走了出来。

角落里,陈释骢蹲守许久,这才缓缓凑上来,小声道:“你跟班主任聊什么了?”

他莫名心虚,偷偷打量她的脸色,试图捕捉些许线索。

明明方才已经平静,冬忍看到他又情绪翻涌,气不打一处来:“为什么你不好好学习?”

陈释骢大感无辜:“我最近都在好好学习。”

她仍旧生气:“为什么你要中考生病?”

“……这也不是我能控制的。”

冬忍听他两次争辩,忍不住抬起手来,引得对方下意识侧身。

陈释骢明明比她高,此时却睁大眼,不知该护头,还是护身体,警惕道:“等等,你不会是要在外面揍我吧。”

出了家门,陈释骢还是要脸的,光天化日之下,再延续童年的打闹方式,多少令他颜面无光。

但现下情况危急,似乎又顾不上了,挨锤就挨锤吧,让她消气更重要。

最后,他纠结再三,决定不防守了。

然而,冬忍的拳头并没有落下。

她的手臂滑落,只扯住他袖子,似有些无力,又恨其不争,闷声质问道:“为什么你把自己混成了这个样子?”

确实,她曾羡慕过陈释骢,却从未盼着他从云端跌落。

这一回,陈释骢愣住了。

她隐忍的声音如一根银针,在他心头轻轻地扎了一下,又如同阳光下的冰面,只需稍许的力量,便咔嚓作响、尽数消融,化作涓涓溪水流淌。

原来,不止是他在关注和担忧对方的处境。

就像山谷里久违的呼唤,终于顺着风,在此刻回响。

良久后,陈释骢握住那只扯着自己袖子的手,郑重其事地承诺:“我向你发誓,以后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