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织, 路边灯火璀璨,出租车很快便将母女俩送到了楼下。
回家后,楚有情找了个空花瓶, 盛上清水摆在桌面。她和冬忍一边拆开单枝鲜花的包装纸,一边用剪刀修剪枝叶, 随手将花插进备好的花瓶里。
没过多久,花瓶里便花团锦簇,一派热闹鲜活的模样。
冬忍沉默地修剪花枝, 却敏锐地察觉到母亲欲言又止,想必是要谈及今晚的经历。
不出所料, 楚有情插好最后一枝花,调整了几下花的位置,便开口问道:“赵叔叔跟你说什么了?”
短暂沉吟后, 冬忍并未隐瞒,一本正经地复述:“现在是放假了?”
“不然你去座位上等吧,两边已经可以取餐,想吃什么就自己拿。”
“你好, 你好。”
她分毫不差地复刻了一遍。
这便是赵亦谦今晚对她说的三句话。
楚有情哭笑不得:“为什么像个小复读机一样?”
接着, 她又陷入不解:“那你怎么知道他想跟我聊两句?”
这样听下来, 赵亦谦对冬忍始终保持着礼貌且克制的态度, 并未多言。
楚有情原本以为, 是他的胡言乱语,才招致了女儿的怀疑。
听到这话, 冬忍停下手中的动作,又将剪刀搁到一旁,垂下了眼眸:“因为妈妈一直在故意回避他。”
“其实你不用……”
不用将男人送的花束丢进垃圾桶?不用刻意在介绍他时减少说辞?
她不知该如何措辞,只觉得脑袋有点乱, 最后含糊道:“我不会怎么样的。”
就像陈释骢所说,都是一家人,还要如此谨慎地保密?
母亲要真想做什么,她也不会成为阻碍。
楚有情闻言一愣。
空气骤然安静,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母女俩笼罩其中。
很快,楚有情又望向瓶内的鲜花,冷不丁笑道:“我们以前也插过花,你还记得吗?”
冬忍沉默数秒,小声地提醒:“花瓶是今年才买的,在柜子里放了好久,这是第一次使用。”
今年,母亲添置了不少精致的餐具和装饰品,可大多被束之高阁,好些物件至今连包装都未曾拆开。
“我说的是好早以前了,你才只有这么高,用的是喇叭花,你忘了么?”
楚有情一边抬手比划高度,一边兴致勃勃地回忆:“那时候也没有花瓶,我们只能拿竹筒装,就在村里面。”
这段记忆已经模糊得有些遥远了,想来是楚有情初次随储阳回村时的光景。
她应该上小学了?是一年级还是二年级?
冬忍面露犹豫,喃喃道:“有一点点印象。”
说实话,女孩早已记不清当时的诸多细节了。
女人刚进村的时候,她被奶奶关在屋里,只能隔着磨砂玻璃悄悄打量
院子里的动静。
等她终于被允许出来时,女人已经快要动身回京了。
满打满算,她们真正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不过是在村里结伴玩耍了几天。
楚有情见她脸色迷惘,嘀咕起来:“看来你已经记不太清,那我就没必要道歉了。”
“道歉?”冬忍好奇地追问,“为什么要道歉?”
“你那时候问我,明明山里的条件那么苦,为什么不远万里地跑过来,连本地人都不想在这里待……”
“因为喜欢一个人,爱屋及乌,就会想去他家乡看看。”
楚有情一怔,抬起了眼睛,错愕道:“你还记得?”
“嗯。”
冬忍已经记不清,那天她们采的究竟是喇叭花还是三角梅了,可女人当时说过的那些话,却清晰地印在她的脑海里,从未被遗忘。
正因如此,她觉得这样的人,不该被储阳欺骗。
楚有情迎上她纯粹干净的眼神,嘴唇微微动了动,终究还是带着几分为难,轻声开口:“对不起,我那时撒谎了。”
冬忍不明所以。
楚有情下意识地避开了目光,坦白道:“其实我当初根本不知道山里是那样的,那时候我也没多喜欢你爸爸。或许,对他而言,那就算是‘喜欢’了吧……”
“可对你们来说,那种程度的‘喜欢’,大概远远不够。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总之,每个人对感情的理解都不一样,实在不好评判。”
“但那时候对着你,你又那么小,我实在没脸说这种话,只能撒谎找了个别的借口。”
面对储阳或是赵亦谦,楚有情能直白地表达自己对感情的看法,因为彼此都是成年人,不存在认知或阅历上的悬殊差距。
但遇上宛若白纸的女孩,她却始终开不了口。
光是想到要把成人间那些复杂难言的真相,告诉一个尚且年幼的孩子,当事人之一还是对方的生父,便觉得实在是太过残忍的事。
所以,她撒谎了。
此话一出,冬忍瞬间就蒙了,思绪纷乱如麻,又像被惊雷震开迷雾,心底的困惑在此刻尽数消散,只剩豁然开朗。
难怪她当初问女人“你看上他什么”时,对方会尴尬地避而不答,只塞给她一颗柠檬糖。
那些过往忽略的疑点,竟在此刻解开了。
楚有情察觉她的脸色,只将脑袋垂得更低,无奈道:“没准你也听姥姥说过一些我以前的事,是,我现在确实喜欢跟宝宝一起生活,享受‘妈妈’这个身份,觉得很幸福,可有些观念并没有变化……”
“或许总有一天,你会向往更独立的人生,不愿意继续留在我身边,去开启属于自己的新阶段。”
“但不管有没有你,我和赵叔叔都不会多交流的,这是我很早以前就决定的事。”
冬忍只觉得嗓子像被什么哽住了:“那为什么要……”
为什么要跟男人结婚?为什么当初把她带到北京来?
倘若她从始至终是这样的人,那她们之间,本不应该有这么多故事才对。
楚有情这才抬眼,反问道:“那你呢?为什么当时会把我带到坐车的地方?”
那是山中微热的一天。
楚有情至今记得,那日她在山里漫无目的地走着,无意间知晓了储阳有女儿的真相,当场便与他争执起来。她和父亲的关系还算亲近,实在无法理解,世上怎么会有人能理直气壮地将孩子留在闭塞的山村里。
那一瞬间,她只对眼前的一切感到深深的厌倦。
她讨厌山里泥泞难行的小路,讨厌将皮肤晒得发烫发红的毒辣紫外线,讨厌冷不防袭来的马蜂与青虫,更讨厌书中那些臆造出来的、所谓安然恬淡的大山假象。
她忽然觉得,自己是被文学骗了,才会从繁华的都市,一头扎进这鸟不拉屎的偏僻地方。
如果不是在院子里撞见女孩,她本打算直接收拾行李,趁着老人不在,悄无声息地离开。
反正她对储阳向来是那种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态度。
她压根不觉得不告而别有什么失礼的,毕竟她我行我素这么多年,连爹妈都管不了,旁人又算老几?
但突然出现的女孩打断了这一切,对方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默默地提着塑料水管,替她冲洗沾泥的鞋。
那些闷而未发的火气,也随着水流而熄灭了。
那时的楚有情,没怎么跟孩子打过交道。除了偶尔帮着照看姐姐的儿子外,她对其他孩子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不亲近也不排斥。
女孩和姐姐的儿子还不同,性格内敛,不爱说话,偶尔说出两三句话,还常常让人答不上来。
楚有情在女孩面前总免不了窘迫。她想试着带给对方一些童真与欢乐,可打心底里觉得自己算不上合格的大人,做起这些事来,也总蹩手蹩脚。
一个人恐怕得彻底悟透了生活的本质,才敢在面对孩子时侃侃而谈吧?
更何况,眼前这个女孩明明年纪尚幼,却早已比她经历了更多人生的蹉跎。
闹到最后,究竟是她在陪女孩玩,还是女孩在陪她打发时光,她都彻底搞不清楚了。
黄昏时分,女孩带着她在村里慢悠悠逛了一圈,最后一路将她送到了乘车点。
村里的交通十分不便,想要出山只能搭乘准点出发的大车,一旦错过,就得等第二天了。
楚有情当时还打趣对方:“你很讨厌我么?那么急着送我走?”
女孩却摇了摇头,只道:“离开这里对你好。”
楚有情顿时哑然。
人之初,究竟性本善,还是性本恶?
或者,一个人究竟要富裕到什么程度,才有能力对旁人出手相助?
实际上,楚有情那时已经知晓,女孩的生母就是乘车离开山村的,此后便再也没有回来。可她从未跟女孩提起这个话题,更不曾问过,女孩对此事怀揣怎样的感受。
但通过女孩的举动,她得知对方的答案。
书上记载无数进步的、先锋的思想,但读书人带着道理回到生活,就像折翼的飞鸟,无情地往下坠落。
她终究还是继承了父亲的缺点,那些不切实际的理想化念头,总在脑海里盘旋往复,可真到了要付诸行动的时候,却又让人退缩胆怯。
人人都在嘴上标榜着互帮互助,可一旦利益真正牵扯到自己身上,便都缄口不言了。
更甚者,还会搬出一些故作清醒的名言警句,诸如“这都是个人的命运和课题”,以此来撇清自己,消解内心的负疚感。
楚有情也不例外,她很擅长将自己撇出来,有一年甚至快两年,都在试图遗忘这件事情。
她还做过很多努力,比如给贫困山区捐款,比如不再跟储阳联系,比如翻阅大量哲学书籍,反复验证自己的想法究竟是一时冲动,还是源于某种深层的心理动因。
可这些自我拉扯的尝试终究还是失败了,那些刻在记忆里的具象化存在,早已深深扎根,根本无法磨灭。
她看似从山里回到了熟悉的城市,心却像落下了什么在山野里,空落落的。
那段时日,储阳依旧执着地和她保持联系,而她也依旧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就像在放置一道难解的题。
直到某一天,他说要回乡,老人去世了。
那天,楚有情翻看的书,恰好与“知行合一”相关。
像是一个外应,或者某种神启,她放
下电话,突然醒悟了。
这可能就是她的命运和课题,只要踏过这一步,便不会再迷惑了。
家中,楚有情眸光澄澈,面对困惑的女儿,再次询问道:“宝宝,你可能记不清楚了,但我还是很好奇,为什么你那天会把我送到车站?”
即便明知这样会招来男人和老人的责骂,她还是毅然做出了这个决定。
各种纷繁复杂的信息交织,让冬忍的脑子陷入混乱,一片空白。
她此刻根本无法思考,只凭本能,脱口而出:“……因为离开那里对你好。”
“我也是。”
楚有情释然地笑了:“我也觉得,离开那里对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