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不忍释

作者:江月年年

上课时间, 教学楼的走廊里静悄悄的,唯有老师的讲课声,偶尔从教室内飘出来。

高三的班主任们都在同一间办公室, 四班的英语老师恰好兼任隔壁班的班主任,冬忍抱着英语作业往办公室去, 倒也顺理成章。

走廊尽头便是办公室,此刻房门微掩,里面却隐隐传来嘈杂的声响。

冬忍没有立刻推门进去, 只是站在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瞧, 才发现两个女人正剑拔弩张地对峙。

瘦削的那位蹬着一双深黑色高脚靴,微胖的那位裹着件大红色羊绒衫,两人气场全开, 谁也不肯示弱。

“要我说,家庭教育才是最重要的,自己家的孩子学习不好,就出去补课, 或者找家教, 哪儿有缠着别人家孩子天天讲题的, 高三时间本来就紧, 还在这儿空手套白狼……”

“浩柏妈妈, 话不是这么说的……”

“我们家庭教育怎么了?你会不会说话啊?我女儿好得很,不需要人来教!”

齐浩柏和林筱沫的母亲竟然都来了, 此刻唇枪舌剑互不相让,只能靠班主任王利民从中劝和。

冬忍曾去林筱沫家做客,自然认得好友的母亲。

这位阿姨和不少土生土长的北京人一样,热情大方, 嗓门洪亮,性子爽朗不拘小节,偶尔说话还透着几分风趣,对孩子们也管得宽松。

林筱沫平日里总吐槽妈妈的穿衣品味,这会儿却紧紧贴在她身边,像座依着大山的小小山包。

齐浩柏的母亲倒是和从前没两样,打扮依旧时髦亮眼,只不过挎着的名牌包换成了最新款。

她是独自一人来的,没带儿子在身边,可浑身上下的攻击性却没减。

“哟,要是真用不着别人教,犯得着天天凑一块儿往图书馆跑?怕不是打什么别的主意吧?”

“我们家浩柏从小到大成绩就没掉过链子,我早跟他敲过警钟了,大学毕业前少琢磨些乱七八糟的事,尤其是他现在身边来往的这些人,恐怕都不是什么正经路数。”

“要是单纯图他学习好,想让他帮忙辅导也就罢了,要是图别的,那还能说不是家教的问题?”

齐浩柏母亲说话的口吻颇为刻薄,和冬忍记忆里的样子判若两人。

童年时,她躲在必胜客的装饰墙后,偷听对方和大姨闲聊,只记得女人总漾着清脆的笑声,不住追问大姨育儿的门道,全然没有这般咄咄逼人。

果不其然,林筱沫的母亲也听不下去,怒道:“你给我把话说清楚!究竟是谁在乱打主意?真以为自己儿子多金贵啊?”

“我告诉你,我最看不起的就是你们这种人!我闺女更瞧不上你们这种家庭的孩子!”

“还不承认是吧?非要我把微信聊天记录拿出来才行?也就是今天没把手机带来!”

“少给我扯这些没用的!你现在回去拿都行,我倒要看看你能拿出什么证据!”

王利民:“两位都少说两句……”

办公室里的风暴愈发肆虐,仿佛顷刻间就要把剩下的人掀翻在地。

眼看两人吵得越来越凶,林筱沫终于忍不住开口:“……我和齐浩柏什么都没有!”

她的声音像从嗓子眼儿里硬挤出来的,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可这微弱的声响,却像沧海里的一滴浪花,转瞬就被汹涌的愤怒波涛吞没了。

冬忍看不到好友此刻的神情,却已想象出她眼眶泛红的模样 ,随即抬手叩响了房门。

咚咚咚——

突兀的敲门声落下,屋内的争执声戛然而止。

王利民眼看冬忍推门进来,诧异道:“你怎么来了?班里不是自习么?”

“老师,我来送英语作业。”

旁边的英语老师面色尴尬:“这会儿来送作业啊?”

冬忍:“还想问您一道题。”

突然有人推门进来,恰好给了双方一个缓和情绪的台阶。

两位家长不约而同地移开了视线,竟都沉默了下来,似乎在等待冬忍离去。

一阵诡异的寂静在办公室里弥漫。

英语老师坐在办公桌前,神色明显有些窘迫,不知该不该在这种局面下讲题,最后硬着头皮询问:“什么题啊?”

“十三小题。”

“我看看。”

冬忍在旁等候,又突然抬起头,望向齐浩柏的母亲,冷不丁开口:“阿姨,我们是四个人一块儿去图书馆的,我、陈释骢、林筱沫,还有齐浩柏。”

女人挑起眉头:“什么?”

众人皆是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发言,满是错愕。

冬忍:“我和林筱沫从初中起就常去那儿了,齐浩柏才是后来加入的。”

“而且,我们四个人是互帮互助、一起学习,单看齐浩柏的成绩,其实他也辅导不了谁。”

“……”

这是她的心里话,她对林筱沫和齐浩柏之间的事不感兴趣,所以过去也没有打听的意思。

但非说齐浩柏是在帮好友提升成绩,她心里多少是不同意的。

这一下,林筱沫的母亲更有底气了:“就是!孩子们一块儿学习,本来就是互帮互助的事儿,谁还会斤斤计较这些啊!”

“看你的架势,旁人不知道,还以为你儿子是年级第一呢!”

齐浩柏的母亲嘴唇翕动了几下,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像是有话涌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

王利民见状,连忙打圆场,伸手将两人往屋外引:“两位家长,咱们移步到会议室聊吧,在这里也影响其他老师工作。”

英语老师在旁帮腔:“是,都别着急上火,咱们跟王老师慢慢聊。”

两位家长闻言,最后还是依了王利民的话,一声不吭地走出办公室,朝会议室的方向去了。

林筱沫望着母亲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冬忍,迟疑地站在原地没动。她的眼底像浸了水光,盛满难以言说的感激。

冬忍朝她眨了眨眼。

一个简单的动作,两人之间就无需再言说更多。

林筱沫深吸一口气,这才转过身,快步追随母亲的脚步离去。

-

冬忍找英语老师问完题后,就回到了班里。

但直到晚自习结束,林筱沫都没有返回教室。倒是班主任王利民让她的同桌帮忙简单收拾了东西,带着她的书包离开了。

翌日,齐浩柏来上学了,林筱沫却没有来。

齐浩柏状态沉郁,并不跟旁人多言,冬忍也没兴趣向他询问情况。

过于忙碌的高三节奏,让班里的同学都无暇顾及这些细枝末节。

除了两人的好友之外,谁也不会在紧张的课业中,为旁人多费半点心思。

课间,陈释骢却一反常态,凑到冬忍的身边:“你可真沉得住气,要我去帮忙问问么?”

冬忍面露不解:“问谁?”

“《小王子》书友。”

“没必要。”她平静道,“他又不是我的朋友。”

倘若她想要知道什么,只会等林筱沫主动说。

“哦——”

陈释骢露出了然的神色:“那看来我是被判给这边了。”

怎么感觉他还挺得意?

冬忍瞥了他一眼,实在摸不透这位少爷的脑回路,索性不再追问。

周五晚上,冬忍终于收到了林筱沫的微信,对方问她明天有没有空。

两人约好在林筱沫家的小区门口碰面。

翌日,冬忍如约而至。她不是第一次来这儿,还没走到大门口,就看见好友站在树下朝自己招手。

不过两天没见,林筱沫清瘦了些,圆圆的眼睛显得更大了,精神状态却还不错,丝毫不见萎靡的样子。

两人顺利碰面,一起往家里走,顺势寒暄了几句。

“怎么没来上课?”

“我妈说最近太累了,让我在家多歇一天。”

进门后,冬忍才发现屋里只有林筱沫一个人,看样子她的父母都出去了。

林筱沫家的面积不算大,是单位分的房子,勉强够一家三口居住。虽然这个地段的房价不低,但对于普通的北京家庭来说,房价不过是个没有意义的数字,没人会把自己的唯一住房卖掉。

因此,屋里的装修朴素又满是生活气息,就连林筱沫的房间也小小的,被各式各样的物件填得满满当当。

今天,冬忍发现好友的房间有些不一样,书架被清空得干干净净,地上却堆着厚厚一摞杂志,全是林筱沫这么多年攒下的珍藏。

“你有想要的书吗?”林筱沫道,“你可以把喜欢的漫画书拿走,剩下的,我今天就卖掉了。”

冬忍一愣:“为什么?”

林筱沫笑了一下,却没有正面回答,反而拿起旁边的画板:“你妈妈不是在学画画?这块画板买来还没用过,不然你拿回去给阿姨吧。”

“她最近忙着写稿,没时间研究这些了。”

“……那你带回去,等她有时间再说。”

冬忍没吭声,也没有接过画板。

她知道好友喜欢画画,曾经有段时间还犹豫要不要走艺考学美术。

林筱沫舍不得用新画板和颜料,也是觉得自己的画技还配不上,打算再苦练一阵子。

只是人总在变,不知从哪天起,林筱沫再也不提艺考的事了。

就像此刻,她突然说要把画板送给楚有情,过去视若珍宝的东西,也失去了全部意义。

林筱沫见冬忍没应声,便也没有再强求。

片刻后,两人各抱着一摞杂志,慢悠悠地往小区外走,准备送去废品旧书收购站。

路上,林筱沫似乎想起什么,说道:“我和齐浩柏真的什么都没有。”

她略一思索:“当然,有一点点友情以上的成分吧,以前我没想通,不知道该怎么说,现在想明白了,终于能告诉你。”

“嗯。”

“你的反应好平淡。”

“我说过的,这不重要。”冬忍道,“他没那么大的影响力。”

“也是,是我想太多了。”林筱沫若有所思,垂下眼睛,“以后不会了。”

到了收废品的地方,老板一边翻找称重的设备,一边随口询问:“这些都不要啦?瞧着品相多好。”

那些杂志书页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显然被珍视了好多年。

“……对,都不要了。”

老板这才不再多问,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

冬忍:“为什么要卖掉这些漫画书?你明明攒了那么久,每个月都按时去买,就为了这件事么?”

林筱沫:“跟那些没关系,只是高三了,我该学习了。”

“这又不冲突。”

林筱沫苦笑:“冲突的,我没你那么好的自制力。”

“我们初中就是一个班,高中又刚好是一个班,但名次却越差越多了。我以前觉得是你厉害,后来想了想不对,我和齐浩柏的中考成绩也没差那么多。”

“要是我的成绩再好一点,能跟你一样,他妈妈那天也不会说那种话……”

想当初,林筱沫和好友同属初中部一班,是妥妥的本校直签生。就算成绩比不过全市第一的冬忍,至少在外人眼里,也是名副其实的学霸。

可升入高中后,她被太多事情分散了心神,直到那天站在办公室里,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离当初定下的目标,已经越来越远了。

冬忍:“那不是你的错,她说的也不对。”

林筱沫摇了摇头:“是不是都不重要了,我只是不想让我妈难过。”

“我想明白了,我们家就是

个再普通不过的家庭,是妈妈爸爸一直以来的爱,才让我忽略了很多现实的事情。”

“以前我还总遗憾,没能走艺考的路去学美术。可仔细想想,但凡在他们能力范围内的,全都给我了,甚至不惜为我,跟别人起冲突……”

她又挠了挠头,半开玩笑道:“哈哈,我妈在单位里都不跟人吵架,平时还教育我与人为善,那天居然先在学校吵吵起来,我回家还笑话她了。”

接着,她脸上的笑意褪去,轻声道:“我已经拥有很多很多了,往后该更努力才是。”

“我想让我妈为我骄傲,现在这比什么都重要。”

冬忍沉默片刻,说道:“可这些杂志也是你妈妈的爱。”

倘若没有林筱沫母亲的支持,对方根本不会拥有这么多杂志。

林筱沫吸了吸鼻子:“不许说了,不然我真要舍不得了。”

她将脑袋靠在冬忍的肩膀上,不忍再看那些旧书,闷声道:“你以后可得为我作证,我以前可是一期不落集齐了全套的,只是为了不耽误学习,才忍痛卖掉。”

“好,我给你作证。”

有时候,冬忍会忍不住思考,为什么她们会成为朋友?

没准是她们骨子里有太多相似的地方,哪怕性格截然相反,心底珍视的东西却别无二致。

甚至在必要时刻,都愿意为了最重要的存在,彻底重塑自身。

两人卖完旧书,便结伴回了家。

这一次,冬忍带走了那块新画板,她并非要转送给楚有情,而是打算等高考结束后,再把它还给林筱沫。

她觉得,或许到那时,林筱沫又会需要这块画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