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纯指南

作者:春意夏

林晓没有立刻就搬走。

一方面是他还有工作,来不及搬东西,另一方面,他还得找到下一任租客,房东才会把押金退给他。

尽管曲诹文在电话里说明,搬家叫车的费用,公司会给报销,但林晓还是把日子定在了下个周,也就是除夕前一天。

“这事有什么讲究吗?”他举着手机问曲诹文,正好撞见楚珂好奇探过来的目光。

“什么讲究?”电话里曲诹文问道。

“就是……除夕之前别搬家什么的?可能不吉利?”林晓含糊道,语气中带着不确定,他有很多年没回老家过年,每个地方过年习俗也不一样。

曲诹文说:“没有。”

顿了一下,他又补充道,“可能有,我不清楚,我们可以当它没有,而且也不重要。”

这话在曲诹文口中说出来有些奇怪,林晓来不及细究,因为已经到了他和楚珂换班的时间,他不想耽误别人。

很快他挂断了电话,和楚珂互换了位置站在收银台前。

女生没有立刻走开,反而把手臂支在柜台前,随手拿了一条曼妥思,蓝色包装,薄荷味。

林晓在她的手接触到糖果时,就把眉头蹙起来,犹豫一下,还是张口提醒:“这个味道……有点一般。”

其实他更想用难吃来形容,但听起来太刻薄了,他尽量不对楚珂、不对朋友说过于尖刻的话。

楚珂当即换了一条彩色的,递到林晓手边让他帮忙结账。

扫码枪“滴”地一声,紧随其后的是楚珂好奇的问话:“林晓,你过年要回家吗?”

林晓摇头,说不,他留下来拿加班费,“你不也是?”

楚珂朝他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点点头,“对,我和梨子一块留下来,她住我家。”

林晓也跟着点点头。

楚珂还是没有走,或许她让林晓帮忙结账就是为了找他搭话,“我听到你和家里人打电话,还以为你过年要回去过呢……不好意思我不是有意要偷听。”

女生脸上的歉意很真诚,林晓也没觉得被冒犯。

只是有一点,他需要纠正。

“我没和家里人打电话,只是……工作上的同事。”

坐在公交车上,林晓打开自己最近的通话记录,在一连串的“曲诹文”里面找到唯一的一条中国移动。

他和曲诹文最近的联络确实频繁,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两个人之后要住在一个房子里,很多事情都需要协调,不仅要分房间,还要确认私人区域以及生活习惯……

总之,先对彼此有个了解,能避免许多麻烦。

知道曲诹文先搬进去了,林晓就让对方先选房间。

果不其然,曲诹文选择了主卧。

换做几个月前,他大概会以阴暗的心思揣度一下对方,为什么这么急不可耐搬进去,就不能两个人同一天搬吗?

如今不会了。

其实从各方面来看,曲诹文都不差钱,至少不像林晓这样窘迫。人在贫穷的时候,视线范围也会被缩得很窄,没办法共情周围其他的人。

林晓后知后觉,可能一直以来,是自己太紧绷,看任何事都不顺眼,才导致没人愿意接近他。

*

A城的房子向来好出租,没过几天林晓就在某二手房出租平台上收到私信。

但他当时还在上班,只能让租户自己去看房子。

晚上他再给对方发消息,对方就已读不回了,林晓以为是没相中,也没有放在心上。

结果房东一直催促他,一直强调找不到租户,押金一概不退。

林晓提前打包好了行李,把那张自费买的折叠书桌挪到了客厅。

新住进来的那宅男从卧室里出来,这算是两人第二次见,林晓起身时,发现他手举着茶杯,对着自己上下打量。

应该不是他敏感,对方眼里带着轻蔑,在和他对视上的下一秒便移开了目光,偷偷嘀咕了一句。

他以为林晓没听到,但林晓耳朵还挺灵的。

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他走开了。

隔天,临时的一个兼职忽然被取消了,林晓不像从前那么紧迫了,干脆给自己放一天的假,一觉睡到了下午。

下午大概三四点钟,门口有说话声,林晓把眼睛睁开,整个人还蜷缩在被子里没有动。

过了没有几秒,他屋子的门开了,门口站着房东和一个陌生人。

林晓缓缓起身,外面两个人都露出十分尴尬的神情。

房东咳嗽一声说,“那什么,你在啊。”

林晓没接茬,对着二人扫视两眼,就问:“你是前几天联系我要看房的那个人吗?”

那人的神情更加尴尬了。

林晓也没戳破对方,只是穿上拖鞋,把屋子给让开了,“你要租吗?得给个准话,有人约了明天看房呢。”

“啊……”那人和房东对视一眼,“我再……考虑考虑……”

话说得有些心虚。

林晓还是那副没精神的模样,低着头看自己脚下,动一动脚趾,冰凉地像没有穿拖鞋,赤裸踩在地面上。

看他爱答不理的模样,那人又有点急,说:“小哥,这房子你就别带其他人看了呗,我就定下了。”

林晓说:“好。”

语气还是冷冷淡淡的,他转头看房东,“你得退我押金和房租。”

房东擦擦额上根本没有的汗,低下头十分粗鲁地念叨一句“知道了”。

林晓没提租客绕过他直接找房东的事,估计是私下里达成什么协议,绕过他可以给点优惠?虽然现在没有了。

也没提两人不经过允许就把他房间的门打开——虽然是他没有锁门,就为了方便别人来看房子。

林晓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错,但生活总是这么坏。一直以来都是别人不喜欢他,他才不喜欢别人。

甚至连那个只见过两面的宅男,都要在他以为自己听不到时偷偷嘀咕一句“二椅子”。

林晓知道那个词是什么意思,知道它和“同性恋”差不多,带着贬义。

一直以来,他就过这样的生活。

*

正式搬家当天,曲诹文也来了。

林晓有些意外,手上正帮忙搬那张便宜书桌。

曲诹文刚上楼就看见了,问他:“晓晓,你在做什么?”

林晓干巴巴回应:“搬家。”

曲诹文点点头,从他手里接过那张书桌,“松手。”

林晓就把手松开了,任由曲诹文把他的桌子放到墙边,有些留恋又有些不舍,“是不能搬进去吗?”

曲诹文一顿,“不是。”

他看林晓的目光望向他,才继续开口:“叫工人搬就行了,你不用跟着搬。”

“噢。”林晓往自己的房间里瞅了瞅,“其实我东西不多,自己搬也……”

“公司报销,不用你垫付。”曲诹文打断他。

天底下还有这种好事?

过一会儿果然有人进来搬东西,但如林晓所说,他只有有数的几样东西,还有一大一小两个行李箱。

听到声音,洗手间对面的那扇门突然开了。

女人抱着膀子侧头出来看热闹,看到客厅里站着一个崭新的面孔,眼睛先是一亮,随后看到旁边的林晓,不知为何,噎了一下,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转悠。

林晓自然也看到那对夫妻了,没想到他们今天不上班。

他脸垮下来,完全不给人好脸色。

东西都搬下去了,他拽曲诹文的袖子,“咱俩下去吧。”

“嗯?”曲诹文忽然俯下身来,身上苦涩的香气又一次笼罩上林晓,林晓渐渐习惯了,不再觉得那味道难闻。

“晓晓,你说什么?”他又一次没听清。

“我说下楼!”林晓瞥了眼那扇敞开的门,近乎无理地说,“我不想在这里待着了。”

女人的脸色一下变得十分不好看。

林晓才不管那些呢,推搡着曲诹文下楼,期间手一直扶在对方腰侧没拿下来过。

等到了外面,他又后悔了。

好冷!

林晓缩缩脖子,想把耳朵也藏进衣领里面,曲诹文没给他这个机会,引着他到自己车上。

这还是第一次,大白天里,林晓看到那辆车的全貌,铅灰色的,像白茫茫雪里的一滴墨渍。

林晓接住眼前飘来的雪花。

又下雪了。

“这车是你自己的吧?”

进了车内,曲诹文刚把空调打开,就听到林晓的问话。

他扭头看对方的脸,神情里没有不忿或者嫉妒。

就只是,看穿了他。

“你为什么要说谎?”林晓问,没有等曲诹文找好合适的借口,他又说,“是为了照顾我的情绪吗?”

曲诹文的手指轻点在方向盘上,没有回答。

林晓又一次低头,把下颌埋进衣领里汲取温暖,他耳尖被冻红了。

“你特意开车来接我吗?”

雪在外面纷纷扬扬地下,雪落的声音、咯吱咯吱的踩踏声都被隔绝在灰蒙蒙的玻璃窗外。

林晓转过脸来,那双眸子,轻轻挑起的弧度刚好,本不该那么柔软,近乎于猫咪敞开的肚皮。

他只是看着曲诹文,随后轻声说了一句“谢谢你”。

一切是静谧的,只有雪落下的声音簌簌响在耳边。

此时是冬天,却又仿佛退回到那个夏季,炎热、沉闷。

他逃离开众人的视线,却唯独被一个人找到了。

那只是个意外。

只有他一个人记得,而林晓忘记了。

曲诹文提醒自己。

过了一会儿,林晓又腾空而起,一惊一乍道:“哦!对了!我要打个电话!”

曲诹文瞬间别开脸去,问他:“打什么电话,打给谁?”

问得太快太急。

林晓微微扬起下颌,眼睛眯起来,高傲矜持,又藏着点坏心思,“嘘。”

他把手指竖起来,抵在自己的唇上。

电话拨通了。

林晓说:“我要举报!有人非法改造房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