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果

作者:今叙

云弥以前想过山城大学附属中学公认的女神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原来是这样。

命如草芥,却以命搏命。

晚上的聚餐进行得融洽。

餐馆墙上悬挂的电视正播放赛事转播,小窗口模糊的画质, 一群男孩女孩原本在聊排练时的糗事,却莫名被赛事吸引, 最后看到中国队赢了发出暴烈的欢呼, “真帅啊,这剑的攻势!”

路过的店员忍不住侧目跟着笑。

云弥捧着易拉罐看到屏幕上高举双手的人,垂下眼。

手机屏幕上显示未读消息。

陈屹炀发的。

y2:有点忙。

y2:自己回来。

云弥眼底的光淡下去, 心头闷闷地发涩,连回复的力气都没有。

谢越还在桌边跟人吹得唾沫横飞, 无意间抬眼,看见夜色里云弥独自离席。

他当即一拍大腿, 夸张地咋呼起来:“我靠,云弥不会醉了吧?Rio都有人能喝醉?”

旁边几个同学跟着哄笑, 凑趣打趣:“不至于吧, 那点酒精含量,跟喝汽水似的。”

丁圆担心地跑过去,在云弥面前晃了晃手。

女孩只是平静地抬眼瞪了她一下,没说话。

“……”

谢越笑得直拍腿, 顺手举手机拍下了女孩蔫乎乎的样子,一段视频直接发给陈屹炀, 紧跟着又发了条幸灾乐祸的语音:“炀哥哈哈哈我要笑死了, 居然有人喝Rio都能喝醉!”

收到消息时, 陈屹炀正守在病床前。手机屏幕轻轻亮起,画面里几个人围着一个蔫头耷脑、正对镜头的女孩。

他不动声色地把手机塞回口袋,起身对爷爷低声道:“我先走了。”

老爷子习惯了定期跟他聊几句, 见状有些诧异:“怎么了,学校里有急事?”

陈屹炀喉结轻滚,最终只淡淡道:“没什么。”

云弥之前说自己会喝醉,他知道是随口骗人。哪有人喝一瓶 Rio就能醉的。

直到谢越笑得快断气的语音弹进来:“炀哥你知道不?云弥甚至没喝一整瓶,就半瓶!许知妤买的,大圆子让她别喝了,她还护得跟什么似的,说不能浪费。”

陈屹炀已经走出医院。地铁穿行在城市夜色里,窗外广告牌飞速倒退,陈屹炀看到玻璃里倒映的人影。

男生靠在银色立柱旁,灰黑色的鸭舌帽下薄唇轻扯。

他拨通电话,声音平静:“你那边怎么了?”

谢越还处在嬉笑里,一脸茫然:“什么怎么了?刚吃完,正闹着呢。”

“没出事?”

“你会不会说话,咒我们是吧?当然没事。”

陈屹炀眼皮微垂,不冷不淡落下句判断,“看来是出事了。”

谢越被他问得一头雾水,又莫名被怼得有点火,刚要开口骂,电话已经被.干脆挂断。

陈屹炀最初照顾云弥,是为了温良玉。

为了那个早已和他疏远的母亲。

陈屹炀于她有愧,整个陈家于她都有愧。

所以云弥但凡做得不太过分,他大多愿意顺着她。

只是现在事情好像渐渐越了界。

男生压了压帽檐,遮住被碎发半掩的漆黑眼眸。

刚才在和老爷子说话时,他只一眼,就看出来云弥不开心。

她快哭了。

……

同学已经走得差不多。

云弥在跟丁圆纠正自己“没醉”。

丁圆笑着堵她:“只有醉了的人才会说自己没醉。”

“我真的没醉!”

“好好好,你没醉。”

云弥不太能喝酒,但真的没醉,只是有点晕,再加心里闷闷的,不想说话。

女孩垂着眼,默默刷着手机热点新闻。

#姜队带领两名小将摘获一金一铜#

赛事是商业联赛,国内关注度不高,只有零星几条报道。

一旁丁圆和谢越还在拌嘴。

“不然你去买杯醒酒茶给云弥?”

谢越一脸莫名其妙:“跟我说干什么?”

“当然你去啊。”

“凭什么是我?那不是你朋友吗?”

“你腿长啊——”

两个人说着要吵起来,云弥依旧低着头刷新闻,今晚新闻里的姜队是她从前的击剑教练。

这会儿庆功宴应该刚散,一行人纷纷在朋友圈发了合照。

云弥全部都赞了,刚赞完,手机便骤然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师姐

云弥没接。

对方发了微信消息过来。

师姐:弥弥,我看到你给我朋友圈点赞了,你原谅我了吗?

云弥点了设置,把她的消息屏蔽了。

但是只要还在微信的界面里,就可以看到那条白色的框里刷新一条又一条的消息。

云弥不想看。

突然谢越止了吵闹,拖长调子扬声喊了一句:“哎——!云弥!炀哥来接你了!”

云弥恍然抬起眼。

整条街流动的灯火融化成一片暖融融的光晕,远处路灯下,陈屹炀就站在那里。他脱了外套,只一件宽松黑色长袖,搭配下午那条牛仔裤,皱着眉,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

云弥眼眶一热,站起身拍了拍裤子:“我回家了。”

她有点着急地逃到陈屹炀身边去。

丁圆在后面嚷嚷:“云弥?你不跟我一起走?你这是重色轻友啊!”

云弥回头冲她做了个鬼脸:“才没有。”

挥挥手,便小跑着奔了出去。

这里离山附不远,稍稍踮脚,就能望见操场上飘扬的红旗。

云弥正背着手慢慢走着,说:“陈屹炀,走吧,我们回家。”

忽然听见陈屹炀清淡的嗓音穿过车流声飘过来。

“谁又惹你了?”

云弥以为自己听错了,顿住脚步愣了愣:“什么?”

陈屹炀语气随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云淡风轻落下一句:“不开心的话,帮你出气。”

云弥猛地抬眼。身旁的男生手插在口袋里,下颌线利落干净,似乎是察觉到她的不开心,也跟着停下脚步。

那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鼻尖骤然一酸,她强装镇定小声道:“没人惹我。”

陈屹炀不信,但也没深究,只是低眸看她,淡淡提议:“带你去滑雪,怎么样?”

陈屹炀和滑雪馆的老板相熟。

坐上出租车,窗外夜景飞速倒退。云弥一路都在偷偷看他,男生手肘撑着车窗,手托下颌,双腿交叠,安静看着手机消息。

云弥的心起起伏伏,想不明白。

他怎么发现她不开心。

明明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喝醉了。

西贸商城已经快关门了。

云弥站在一楼等陈屹炀去拿钥匙。

她把消息提示关了,但师姐发了短信过来。

师姐:我知道是我不好导致你受伤,我也很感谢你当时救了我,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都要向前看。

师姐:你理理我好不好?

师姐:我今天拿了铜牌……虽然是商业赛,但已经是我拿到的最好名次了。

师姐:……虽然还是不如你。

还有一条。

师姐:我会慢慢超越你的。

云弥眯着眼看最后那句,想起来晚上挡在许知妤身前手握扫帚杆的手感。

心里像被什么攥着,发了苦又闷得慌。

以前她才是队里同年龄段的第一名,但无法被超越,因为云弥总会进步。

终究是以前了。

大晚上的,卖场很安静。

云弥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

看到来人,云弥小声说:“陈屹炀,你怎么才回来?好慢。”

陈屹炀盯着女孩微红的鼻尖,一双琥珀色的眼眸像是别扭般、不露声色移开。

她面前的玻璃橱窗里摆着一只粉色的巨型兔子,两只眼睛红红的,正像笨蛋一样在那儿坐着。

陈屹炀感觉那只兔子也快哭了。

陈屹炀挑眉问:“等我很久了?”

“嗯。”

才三分钟。陈屹炀看了眼时间,轻嗤声,在心里骂了句“不讲道理”,冷冷说:“那既然很久,再等哥哥一会儿吧。”

“???”

陈屹炀抬步往另一方向走。

云弥皱眉:“陈屹炀?”

他刚是不是坏笑了?

云弥想跟上去,前头男生就摆摆手,头也没回,“站着别动。”

“……”

背后长眼睛了。

云弥想生气的,又死死盯着陈屹炀,生怕他丢下她跑了。

她来山城没多久,还不熟悉这边的路。

晚上不安全。

还好,陈屹炀只是缓步进了云弥面前这家叫Cherub的玩具店。

男生站到收银那里撩开薄薄的眼皮指了指云弥的方向,不知道说了什么,店员小姐歪过头往云弥这里看了看。

云弥懒得再看他。

师姐又给她发消息了。

师姐:这次商业赛第三名是5000欧,我打给你好不好?就当是你参加的比赛。

云弥把师姐拉黑了。

突然听到一声低磁的“给”。

很轻的,在昏暗的空间里荡漾开的少年音。

云弥的眼皮颤了下。

陈屹炀黑衣灰裤,提着那只跟她一样高的兔子已经走到她跟前了。

云弥不知道陈屹炀吃错什么药了,买一只这么大这么粉的兔子,不自在错开眼,她冷冷问:“滑雪两个人还不够吗?还带个破玩偶。”

陈屹炀也没计较她指责的“破”,嗓音带着笑,他低下头说:“像你。”

“!!!”

云弥在黑暗中看到陈屹炀平视的眼眸。

戏谑,又冷淡。

云弥听到那一瞬就真生气了。

他说什么?她像这只笨兔?

可陈屹炀冷声问:“而且,不挺明显吗?”

“什么?”云弥站那里,猛然感受到温暖柔软的来自兔子的怀抱。

她懵懂眨了下眼。

巨大的怀抱温暖得像是妈妈。

男生站在一步之隔的距离,云弥看到陈屹炀垂下来细密睫毛,在眼下压出很浅的阴翳。

他把玩偶往云弥怀里推了推,低声道:“买来哄你。”

陈屹炀看到眼前女孩像是缓缓睁大了兔子一般的眼睛,白皙的面容上,那双湿润的琥珀色眼眸总算是消弭了泪意,露出点震惊和生动。

陈屹炀骂她。

“小哭包。”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