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果

作者:今叙

山附的军训严禁带手机。

云弥拿到宿舍号, 跟着人潮去住宿楼,背包里还有陈屹炀新给她买的游戏机。

在宿管阿姨那里交手机时云弥看到温良玉发来的消息。

丁圆问:“怎么啦?”

“没事。”

温阿姨问她想不想去北京。

凌晨三点发来的消息,云弥的手指划到第三页最后一行, 温良玉说:小弥,平时你离陈屹炀远一点。

云弥看向宿舍楼外, 男生跟谢越站在一块, 不知道聊什么,被日光照亮的面容没什么笑意。

他又跟温阿姨吵架了吗?

温阿姨那么好脾气的人,陈屹炀怎么总是惹她生气?

陈屹炀跟谢越聊了两句信息竞赛的事, 目光稍侧隔着垂下的柳叶梢看到瞪他的云弥。

谢越说:“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没什么。”

“晚上不是集合跟教官开欢迎晚会吗?周时徽打算给云弥唱歌,我可知道了, 人家特意学的粤语歌,超深情的。”

“哪首?”

“《喜欢你》吧, 什么海风里……”

旁边路过的显然是熟人,刚在学校小卖部买了盆儿, 听到谢越开腔一脚踹上去吐槽:“越哥, 别唱了,都是自己人。”

谢越摔草地上,一膝盖的泥土,爬起来就骂:“臭小子踢你爷爷呢!”

树底下笑成一片。

陈屹炀低着眸看搜索页面, 想:粤语歌啊他也会。

谢越把那群傻逼都踹走了,拍拍土才重新搭上陈屹炀的肩, 目光一坠, 看到陈屹炀的手机浏览记录差点腿软又跌地上了。

谢越手足无措, 都不知道怎么说话了,神他妈#早恋可取吗#,他问:“这……这什么玩意儿?”

陈屹炀不理他, 分明知道他在看,扫视完继续手动输入:#跟妹妹恋爱会不会影响她学习#

“???”

陈屹炀又输入,#总是说讨厌你的女孩要怎么拿下#

“???”

#跟别的男生竞争需要色诱吗#

“!!!”

少年冷白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在二十六键打下“山城约会圣地”六个字,谢越看不下去,快疯了,他说:“你这不是乱.伦吗?我靠,你爸不打断你的腿?”

谢越使了劲儿,陈屹炀扫了眼他,视线落在他脏兮兮的手,单薄的眼皮耷着冷声说:“拿远点。”

谢越悻悻撒手说:“你要追云弥啊?”

陈屹炀越淡定,谢越越崩溃,他又怕其他人知道,小声地要求:“你暗恋一辈子好了嘛,你追什么追,她才十六岁!你妈不是说九月一号结婚吗?你要干嘛?你要毁了这个家?”

陈屹炀不说话。

谢越觉得自己快成老妈子了,骂了句“我草”,质问:“你妈咋办?”

陈屹炀挑眉:“别结婚。”

“……”

谢越怀疑陈屹炀骨子里有问题。

他嘴巴张了半天说不出半个字。

男生漆黑的碎发微垂,扫了眼他眼底是戏谑,又看了眼云弥的宿舍楼,轻眯眼,说:“走了。”

落拓的身型混入一起奔赴操场的队伍里。

……

“云弥,你离陈屹炀远一点。”

晚上集合的时候,校长在前头讲话。

没完没了的蝉鸣铺天盖地地砸下来,又被鼎沸的人声覆盖,云弥在人群中找陈屹炀的身影。

听到旁边班级队伍里谢越说话,稍钝。

温阿姨也说了这样的话,离陈屹炀远一点。

云弥不懂:他怎么又跟人吵架?

陈屹炀脾气到底有多差?

云弥回了句:“哦。”

视线却停住了。

中间隔了整整二十个班级,距离拉得极远,几乎横跨了大半个操场。

云弥看不清,可只消一眼扫到那道熟悉剪影,她就知道那是陈屹炀。

心脏跟着酸涩起来。

以前只知道二班和二十三班隔得很远,但从来不知道具体有多远。

谢越看云弥那个敷衍的态度,皱眉看了眼云弥旁边的丁圆。

“……”

谢越站在一班队伍边缘,欲言又止,骂了句脏话,狠下心态度强硬斩钉截铁:“陈屹炀他有病,你知道吗?离他远点。”

“什么?”云弥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谢越强调:“他有病。”

少女刚懵懂的模样消散了,一双杏眼瞪大了,震惊又担忧地盯着他问:“陈屹炀生病了?感冒还是发烧?”

“不是……”谢越啧了声,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他总不能说以后跟你真正成一家人的哥哥喜欢你了,只能硬着头皮说,“是。”

听到那句“是”,云弥心脏像是漏掉了一拍。

校长已经做完宣讲,教官领着学生散开做欢迎晚会。

二十三个班级需要围绕操场聚成巨大的圆。

谢越怕说多了让云弥难受,但是头一抬,人已经跑了。

-

班里同学在议论,等会儿每个班要出节目,按顺序一班第一个上。

陈屹炀一眼就看见,周时徽带了吉他。

他单手插在裤兜里,神色冷恹恹的,正准备跟着人流往场地走,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陈屹炀!”

云弥是一路小跑过来的,高马尾随着脚步轻轻晃荡。一身迷彩军训服衬得她利落又精神。

陈屹炀还没来得及反应,女孩已经低下头,眉头微蹙,上上下下把他仔细打量了一遍。

“你哪里不舒服?”她语气带着急,“要不要去医院?这么晚了校医院早就没人了……”

什么?

学生们已经各自找位置坐下等候演出,几个教官在一旁催促:“快点!”

云弥立刻上前,对着那位年轻教官急声道:“教官,这是我哥,他朋友说他身体不舒服,我可能要带他去看医生。”

来山附带队的大多是军校学生,非训练时段都好说话,教官随意瞥了陈屹炀一眼,便点头应了:“行,去吧。”

等教官走远,云弥才凑近过去。

陈屹炀心里已经猜出大半,淡淡开口:“谢越说的?”

云弥跑得还有些微喘,见他神色看着倒不算严重,依旧皱着眉:“嗯。他说你不舒服,是感冒发烧了,还是有什么旧疾?我怎么没听秦姨和温阿姨提起过?”

不远处,总教官的迎新晚会致辞刚刚落下尾声,下一个便轮到周时徽上台。

男生架好椅子,低头调了调吉他弦,目光在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里缓缓扫过,似在找寻着什么人。

等全场稍稍安静,他才对着话筒开口,清澈的嗓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今天这首歌,我想唱给一个人。”

男生的嗓音通过扩音喇叭传递到整个操场。

台下立刻炸开一阵起哄声,有学生把手拢在嘴边,做成喇叭状大喊:“学神!是男生还是女生啊——”

周时徽垂了垂眼,声线很轻,却清晰地落进所有人耳里:“女生。”

随着性别的两个字公布,前奏一响,全场瞬间爆发出呼啸般的尖叫与哄闹,几乎要掀翻整个操场。

《喜欢你》

这哪里是唱歌,是明目张胆的告白。

冷落的操场另一角,陈屹炀眯了眼。

他原本想否认的,但他说:“发烧了。”

没什么起伏的话,陈屹炀单薄的眼皮垂落,刚好看到云弥忧心的琥珀色眼眸。

男生心里头发软,又觉得自己没资格跟她说别回去。

陈屹炀下颌线流畅又冷感,嗓音微哑,语气很淡地开口:“头疼,脑袋烧坏了以后怎么教你写题?云弥,要不然带我去看看?”

……

云弥带陈屹炀到校外的小诊所。

赤脚医生向来是中西医混杂着看,问完诊又狐疑地号了脉,沉默着说:“挂点葡萄糖吧,估计天气太热了,体感失衡。”

他趴在桌上写完鬼画符的药方,在那里诧异地嘟囔:“现在大小伙子中看不中用,看着也有肌肉的啊,身体这么差。”

猛然听到前头人轻咳了声,戴眼镜的医生眼皮一抬,看到陈屹炀漆黑锋利的眼眸。

“……”

面皮薄,脾气还倔。

医生在心里做出判断,把药方往他怀里一扔,说:“回去记得多喝热水。”

云弥看着护士帮陈屹炀扎针。

问了详细情况才放下心。

他们出校门前太着急了,手机都被学校没收了。

云弥借了医生的手机给秦姨打电话。

诊所外的街道不算宽敞,两旁的树影被路灯拉得很长。

远处的楼宇层层叠叠往上铺展,霓虹与窗灯明明灭灭,云弥听到秦姨的问话一一作答。

“嗯,对,秦姨,麻烦你过来送钱了……是的,陈屹炀生病了。”

“严重?”

少女冷静垂下眼,原本担心到揪在一起的心放松了。

太过分了,陈屹炀。

云弥想起来他在操场上那副冷淡稍带脆弱的模样,平静的面容上眼睫垂落阴翳。

她刚差点急哭了,云弥轻声平淡地说:“对,超级严重呢,陈屹炀说脑袋要烧坏了呢,我跟他一起出学校的时候都怀疑他是不是要死了,还好医生妙手回春,200ml葡萄糖给他救活了。”

秦姨听出来小弥话里有话,笑了笑,说让他们在诊所等她,云弥抱着手臂坐回凳子上。

她恶狠狠掐着自己手臂,冷脸不说话。

小诊所不太正规,墙壁上贴着重金求子和不孕不育的小广告,云弥原本都快急哭了,现在只冷哼声。

她打破平静说:“等会儿秦姨过来,我就先回学校。”

看时间,周时徽的表演才结束,陈屹炀问:“怎么了?”

“自己想。”

陈屹炀有点晕针和晕血,原本还没什么难受的,吊针扎进皮肤里突然想起来些不开心的事,微微心悸,犯恶心。

他说:“周时徽想跟你告白,你确定要回去?”

耀眼的白炽灯照亮云弥的面容,少女微怔说:“你是说……”

像是反应过什么,云弥站在那里,盯着陈屹炀迟疑,微带鄙视的话语:“你少骗我。”

陈屹炀嘴唇都白了,他眼皮眨了下,失笑:“没骗你。”

他说,“刚那首歌伴奏听到了?”

“……嗯。”

云弥看着陈屹炀青筋微凸的手,指甲剪得干净,腕骨微凸。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这只手比以往要脆弱,在微微颤抖。

然后她就听到了陈屹炀后半句的话,“其实你可以陪我演下去的。”

“而且……”

云弥恍然抬起眼,看到男生流畅干净的下颌线。

陈屹炀的话淡得不仔细根本听不到,他掀开眼,云弥就自然而然地撞入他沉溺的漆黑眼眸,他说:“我不喜欢你被其他人告白。”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