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果

作者:今叙

烧烤摊来聚餐的人挺多, 但到了上晚自习的点就纷纷逃窜。

云弥看到爸爸的短信。

云观澜:【今天自习到几点?要不要爸爸接你?】

云观澜从非洲回来后在山城一家私立医院做心外科主任医师,大概是因为差点失去女儿的后怕,他尽量抽空陪同云弥。

云弥获得了比以前更多的陪伴。

她抬眸看了眼坐在对面的陈屹炀, 他撑着手低眼听别人侃大山,适时轻笑, 然后扫过眼看她。

云弥想, 在爸爸之前陪伴她的人是陈屹炀,但哥哥变得不一样了。

五官立体流畅,依旧那股不可一世的劲儿, 却带上了内收的沉淀感。

陈屹炀因病休学,他的肩膀在一周前刚完成最后一场手术, 打了封闭针,看起来没什么事, 其实线还没拆。

陈屹炀说:“看到孔校长邮件就回来了。”

他们嘻嘻哈哈说陈屹炀真的太牛逼了,这样还想着他们回来参加校友会, 讲义气。

一抬头对上陈屹炀的眼睛, 少年人下颌流畅,漆黑眼眸在昏黄灯光下微微荡漾波光,说:“差不多吧,大家都在, 总要回来的。”

她看到陈屹炀第二次申请的理由:今天有点不舒服。

她以为他手术之后还没恢复,想着手术才一周就坐飞机赶回来还是不行, 别是哪里出问题了, 问:哪里不舒服?肩膀吗?

陈屹炀手边的手机震动了下, 众目睽睽之下他解锁回消息。

要好好长大:心里。

心里?

云弥有点担心,她听人说封闭针虽然可以缓解疼痛,但本质上是糖皮质素激素类的注射, 不知道是不是会对心脏泵血造成负担,她打字:要不要去医院?

旁边人还在说最近山附的事,但陈屹炀一句话也没搭,就紧着云弥的消息回复。

要好好长大:哦,没事。

要好好长大:就是看到你那么受欢迎,有那么多诱惑在外面,危机感来了。

好好长大:???

要好好长大:妹妹,这段时间有喜欢上其他人吗?

坦率的话像是一枚石子猛然坠进平静湖面,一层掀起千层浪。

云弥瞪大眼睛。

再次确认陈屹炀消息的那一刻,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她咳嗽两声。

旁边的女生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小声说:“没事吧?”

云弥摇摇头。

刘晓佳有点担心她,皱眉观摩云弥的脸,凑过来小声问:“云弥,你脸怎么红了?过敏了?”

云弥摸了摸脸,有点烫,看到坐在对面的陈屹炀,人群混乱的聚会,喧闹又无聊。

他视线笔直又侵略,在看她。

云弥恍然错开脸找借口:“小龙虾太辣了。”

刘晓佳不可置信嘟囔:“我记得你这边是咸蛋黄的啊?!”

“……”

-

陈屹炀一直在等聚会结束,他一回校就有一堆人找他。

但是陈屹炀更期待人都走光了,云弥站在他身边。

云弥吃完饭蹲在外面的草丛边上给爸爸打电话,她说不用爸爸接,云观澜不放心,说:“咪咪,是不是学校里发生了什么,不开心啊?”

“……不是。”

是有人代替爸爸送她回家了。

云弥很轻很轻地告诉爸爸:“是我喜欢的人回来了。”

“我想跟他一起回家。”她说。

不开心的情绪好像被陈屹炀叠成纸飞机,他一出现,那些沮丧与地震以来的哀伤就脱手,飞向更浩瀚的天空。

云弥蹲在那里看手机,中午跟丁圆吵了一架,她问了丁圆晚上来不来聚餐,对面没回她。

她不来,现在也知道结果了。

云弥给丁圆发了个遗憾小熊的表情包,站起身想着要怎么去劝解她,却看到站在一边的男生。

陈屹炀抱着手臂低着眼,一副吊儿郎当又骄傲嚣张的模样,说了第一句话:“看来没喜欢其他人。”

“……”

他全听见了。

云弥问:“什么?”

陈屹炀拖长声调说:“喜、欢。”

云弥张了张嘴,否认:“没有啊,你听错了。”

陈屹炀驻足在那儿,问:“真的?”

他随意的一眼,搞得心跳有点乱。云弥心中是有气的,她不懂为什么陈屹炀不把消息告诉她,她和其他同学在他心目中原来是一个地位吗?

少女冷着脸瞪他:“你少臭美了。”

她快步错开他往前走,念叨:“我看是你喜欢我喜欢出幻觉了。”

陈屹炀站在那儿愣住了,又兀自失笑,说:“或许吧。”

听到这句话,云弥冷哼了声。

谢越说带丁圆去医院换了药就过来。

到的时候几个男生已经倒成一片,谢越拍拍人脸,好几个都喝啤酒喝晕菜了。

有人戏谑说脆皮的高中生。

谢越笑笑回头看,入眼是站在角落里聊天的陈屹炀和云弥。

晚上和云弥说的话谢越并没有悔过的意思,但丁圆知道之后觉得他太过分。丁圆说:“我不想跟云弥闹掰。”

女孩子的友谊其实没那么复杂,丁圆希望哪一天老了、牙齿都掉光了,云弥还是她最好的朋友,哪怕云弥不能理解她。

谢越硬着头皮拉长调道歉说:“云弥,晚上那些话对不起。”

云弥懒得搭理谢越,她在看站在不远处的丁圆,因为治疗丁圆的头发剪短了。明明十一月,却已经穿上了黑色的宽松羽绒服,她抱着手臂低头没看她。

云弥问:“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她问的是丁圆,其实也想问陈屹炀。

她也很担心,为什么偏偏不把心里想法告诉她?

这七月的时间,云弥写作业的时候就想把陈屹炀砍一顿,又……心疼他。

丁圆舔了嘴唇说:“我以为……她跟江靡妍玩去了,以为我不是你最好的朋友了。”

晚上在走廊里,江靡妍跟云弥是一前一后下楼梯的。她想叫住她,都没来得及。

云弥说:“只是刚好遇到了。”

“你还对她笑了。”

“我对所有人都笑啊!”

丁圆补充:“她们说我不在的时候,你跟江靡妍天天一起学习,江靡妍成绩进文科前三百了。”

云弥不懂:“那我也在喊你跟我一起学习啊?”

她们还因此吵架了。

云弥问:“谁跟你说的?我去找她。”

丁圆张了张嘴,不说话了。

云弥叹了口气说:“圆圆,你好好调整状态,其他的可以慢慢来。”

喝啤酒的几个同学在说什么乌鸦坐飞机,洋相尽出,场面风卷残云、一度混乱。

云弥去给他们买了醒酒药,回来的时候才冷着脸问陈屹炀:“送我回家吗?”

回家的路还是万年不变的路。

云弥一步步走向幸福里,路灯垂下的光拖长了她和陈屹炀的身影,哥哥只比她高一个头,可是影子却长了一个她的高度。

她还有几天就要过十八岁生日了。

云弥想,也许很早她就已经是独当一面的大人了。

云弥问陈屹炀:“所以你呢,你是为什么不回我的消息?别说什么……手机坏掉了,明明可以有一万种办法。”

陈屹炀看着在夜色里沉寂的山城街道,熟悉的路让他想起来那天从禄口机场回家,谢越的自行车撞了树、云弥站在三楼往下看。

少女的发丝轻盈,皮肤白皙,紧张的模样却像是天使降临人间。

陈屹炀说:“我给你写信了。”

云弥愣在原地,她抬起头在路灯下看到陈屹炀漆黑的眼睛。

温柔的、低磁的,独居少年感的音色。

属于十八岁的陈屹炀。

他说,“在北京的时候,温良玉看得严,我就只能给你写信,医院的护士帮我投递的。”

“那本毛选的最后一页,我写了我会寄信到山附的门卫处,但是你好像没有看到。”

看病的、备考的、暗恋她的,他都写了。

陈屹炀很轻地说:“我不好,我应该写在更明显的地方提醒你。”

他反思过了,都是他不好。

“所以到美国后,我直接让周时徽把信转交给你。”

“但是那个时候,我写了不太好的东西,他拒绝了,我们吵了一架。”

“他说会等我真的死了,再给你。”

云弥轻眨眼,注视着陈屹炀漆黑的眼眸,心脏发软,难以言喻的预感带着密不透风的疼痛感,像是野风流淌的仲夏夜。

真是奇怪,明明已经初冬了,还是觉得呼吸烫得喘不过气儿。

云弥哑声问:“你写了什么?”

陈屹炀眼皮垂落,轻轻地说:“遗书。”

云弥的眼睛瞬间发烫,陈屹炀那一声轻得落在她心脏上,却把她整个人都烫穿了,心上是破风的大洞。

陈屹炀扬声问:“还喜欢我吗?”

云弥不说话。

长久的沉默,云弥抹了抹眼泪。

陈屹炀说:“云弥,人是会撒谎的,你会、我也会。”

云弥还喜欢他,他亲耳听到了。

小骗子。

陈屹炀笑了下,告诉她:“我说的混帐话,反悔了,你可以喜欢其他人的,云弥。”

他云淡风轻不甚在意的姿态,带着宽慰。

云弥别开眼,差点又要哭出来。

陈屹炀的遗书只寄给云弥一个人。

这是家里人的传统,死后会给仍留有遗憾的人寄信。

陈屹炀对温良玉、对周时徽、对谢越,对所有人都没有遗憾。

唯独她。

为她赴死,仍觉还有言语未说尽。

少年爱意,肝脑涂地。

陈屹炀没打算给自己拉太多感情分,准备带人回家,突然被人抱紧了。

云弥几乎是扑进了陈屹炀的怀里。

他的怀抱宽阔,带着轻微的消毒水气味和叫人熟悉的干薄荷味。

云弥眼泪已经掉下来了,五味杂陈又觉得庆幸,闷声说:“我才不是善变的人。”

陈屹炀知道。

他说,“我也撒谎了。”

“我不是为了其他人回来的。”

她身上的白花香,飘散又轻柔,陈屹炀终于在长大后分辨出来像什么。

四月回寒的雪茉莉。

他不是为了其他人回来的,只是为了她。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