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神茶煮好时,已经入了夜。
庭华义和李萍还是没有回来,看来他们不会在这里久住,把李望月和庭真希安排在一起,也是庭华义想要家族和睦、兄友弟恭。
李望月原本以为他们会住一起,现在竟然更多是他和庭真希单独住。
想到这,心里有点麻痒,不太舒服,又有点渴切。
李望月松了松领口的扣子,好像这样就能呼吸顺畅些。
阿姨手艺很好,端着珐琅小锅出来,轻声招呼他们过去喝点。
安神茶煮成了安神汤,料也处理得很足很老道,李望月不禁笑了。
“小少爷,给您盛半碗吧,这里有安神的,您喝了睡得好些。”
阿姨去了偏厅叫正在弹琴的人。
李望月拿着勺子在碗里轻轻拨弄,耳朵却尖着去听偏厅的回应。
阿姨声音并不大,琴音却停了。
坐在钢琴前的男人微微侧头,“麻烦您了。”
说完,安静片刻,琴声续上。
得到答复,李望月缓慢的动作恢复正常,低头轻呷一口,清甜又香,浓郁但不腻。
阿姨欢欢喜喜地回来给庭真希盛了一碗,多盛了些银耳,说他喜欢吃。
李望月报以微笑,“谢谢您,今天真是麻烦了。”
“哪里的话。这也都是我应该做的。”
阿姨一边摆摆手,脸上笑容没褪过。
从庭真希小时候阿姨就在这里工作的,江素晚对她很好,她临终前,有说过现在庭真希也长大了,如果阿姨要回家或另谋高就,也可以随时走。阿姨还是留下来,她放心不下小少爷一个人,也算是报答江素晚一直的包容和恩情。
阿姨虽然觉得庭华义在发妻病逝不到一年就接新人回家,于情不合,但也无法置喙,只能说人心如此,她做好本分。
李望月静静听着,那段无关他的时光里,庭真希被爱着,被保护着,也被惦记着,就好。
他和庭真希如同两条平行线,唯一的交集是李望月落在他身后的眼神。
其实,他很早就见过庭真希,只是庭真希不知道而已。经年之前的一瞥,这人被众星捧月,身边相机闪烁,记者围得水泄不通。而李望月只是远远路过,被人群淹没的、最不起眼的一个。
李望月没想过庭真希会成他的弟弟,更没想过他也能与这人同居屋檐下。
偏厅的琴音渐入尾声,一曲终了。
李望月看向偏厅门廊,穿着黑色家居服的人影在若隐若现的楼梯扶手间绕过,来到餐厅。
在他进来之前,李望月便收回视线,认真喝着那碗可口的安神茶,思绪稍微飘忽之余,竟然也有几分期望,如果这茶真有用就好了。
虽说他饱受失眠之苦许久,也早就习惯了入睡难、睡眠质量糟糕,但总这样也不是办法,依靠药物也让他的病耻感更多了,好像吃了药,他就真的病了。
有时他故意不吃药,想硬逼着自己睡,但到头来还是睁眼到天亮。
庭真希在他对面落座,李望月只是自然地抬首,对着落座的人淡笑点头,算是招呼,而后继续认真吃自己的东西。
两人分别坐在长餐桌的侧边,餐桌将他们分割开,又将他们连在一起。
面对面。意味着视线稍加放纵,就能瞥见对面这人的所有。
“阿姨,您也坐吧,一起吃点。”庭真希主动开口提起。
他对在意的人向来不吝啬善意和包容,李望月心中艳羡,艳羡之余,也有说不清的酸楚。
庭真希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口中。
李望月的注意力瞬间全都落到他那边。
庭真希一边看手机,一边对阿姨说,“味道不错,银耳很润。”
阿姨介绍道,“是李先生带来的,还有剩些,您觉得味道不错,我下次再煮。”
李望月的目光挪向他。
庭真希却没什么反应,只是点了一下头,淡然面容并没有因为这东西是他带来的有什么起伏。
李望月秉着的气息慢慢舒缓。
这样就够了。
一时之间,安静的餐厅里只听得见陶瓷勺轻轻擦在碗沿的声音。
李望月其实没什么胃口,吃了一碗就放下了。
阿姨不好意思地说看有银耳就多煮了点,下次不放银耳的话,茶就更清透,煮上一壶,平时下午也可以喝。
李望月自然是温声道了句麻烦您。
虽然阿姨说她不介意,也要李望月没必要讲这些规矩,但李望月不可能真的把自己当成庭家的主人,那就太不知轻重了。
庭真希似乎真的很喜欢银耳,喝完小半碗,竟然主动请阿姨再盛一些。
李望月心中惊喜,对教授的感激也多了几分,想着下次去看教授时,问问教授的学生是哪里带来的银耳。
阿姨忙完家务就离开了,别墅里又陷入安静。
庭真希似乎很不喜欢家里来外人,留下的只有非常信任、亲近的人。
李望月是个例外。
他不是庭真希留下的,他是庭华义硬塞过来的,上不得台面的、玷污了江素晚遗居的入侵者。
他是个小偷,偷的是和庭真希共处屋檐下的时光。
李望月来时没有带很多行李,或许是他也知道自己住不长久,只带了最基础的衣物和生活用品。
假如庭真希现在要他马上离开,他可以在十分钟之内打包好,迅速而彻底地消失不见,不让庭真希难受太久。
李望月起身,把沙发上的电脑都收拾好,时候也不早了,再赖在客厅,也说不过去。
他上楼时,庭真希还在楼下看乐谱,手里拿着一支很旧的万宝龙经典149,笔盖合上,笔身在他手指间转来转去,令人眼花缭乱,他却十分专注地看着乐谱,偶尔停下转笔的动作,规矩地用笔写几个字。
李望月摸了摸口袋里自己的那支笔。
本来就旧,也不是什么特别好的牌子,还好当时庭真希或许是顾及这是别人的东西,没有捏在手里随意转,按照他的手法,这么转几下,李望月的笔就得墨水乱飞,再也写不了字了。
房间里很安静,没开灯,李望月关上门,靠在门边深呼吸一下,才把灯打开。
卧室非常舒服,但冷清。
李望月把电脑放在桌上,低头时,在窗户的倒影上又看见了天花板闪烁的红光。
烟雾报警器。
他转身盯着红光看。烟雾报警器……会亮红光吗?昼夜不停。
他记忆里,没有烟雾报警器会亮红灯,但他也知道这个别墅很老旧,有些年头,所以或许基础设施都是陈年老式,庭真希想尽量保持母亲离世时的样子,也可以理解。
李望月叹气。慢慢适应吧。
他躺到床上,疲惫感席卷而来,脑子里不受控制开始复盘今天的事,他和庭真希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照面,都事无巨细地反刍,他的脑子像一台录像机,精准记录了关于庭真希的每一分每一秒。
遗忘是他最大的敌人。
所以他需要一遍遍地回想,让那些来之不易的记忆更深地刻在他脑海中。
“小希……”
他呢喃出声。有些偏头痛,晕,又迷迷糊糊地胸闷。不自觉抓紧掌下的床单。
手机忽然嗡地震了一下。
李望月皱着眉,缓了会儿才睁眼,才摸出手机,上面赫然是一串陌生号码。
【没有我在身边,又失眠了,对吗?】
秦佑。
李望月牙关咬紧,心里的焦躁更添一层。
对面却丝毫没有收手的意思,得寸进尺,又发来一句。
【要不要我今晚去找你,抱着你睡?】
找死。
李望月从床上坐起来,头发凌乱,眉目间都是疲惫和燥热。
他曾经有多喜欢秦佑,现在就有多讨厌。
那时秦佑知道他失眠,心疼得眼睛都红了,扑过来把他抱在怀里,哽咽着说以后都有他在。
李望月被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搞得很不自在,虽然彼此是情侣关系,但他仍然不习惯这样的接触。
可秦佑的样子太让他沦陷,紧紧抱着他的手臂,为他的睡眠障碍而哽咽的嗓音,颈边的火热气息,诉说着他的在意和痴迷……
李望月自觉是个无耻自私的混蛋。
他贪恋那一点虚无缥缈的刻骨铭心。
那天晚上秦佑抱着他,陪他聊了很久,虽然大部分时候说的都是秦佑自己的事,但李望月也安安静静地听,听着听着竟然真的睡着了。
那时他还真以为,这个人是个可以依靠的。
没想到曾经种种,全都成了现在捅来的刀子。
李望月看着这两条越来越过分的信息,心里反感之余,其实也有点安定。
他搬进庭家别墅,没跟任何人说,只有几个亲近的朋友知道,秦佑应该不知道他的新地址。
假如他真的疯到找去以前租住的老小区,没人给他开门禁,他也进不去楼栋,只能说很抱歉给物业和社区造成麻烦,但李望月真的不想管太多。
李望月扔掉手机,揉了揉额角,听见隔壁隐约门锁声。
庭真希回房了。
李望月走到门边,如同早上一般侧耳倾听,不想漏掉任何一点信号。
门外传来压低的、模糊的对话声,似乎又是在打电话。
“……现在已经延迟了,超过预期三个月,他们在四处求人……”
“……离岸风投基金的收益做抵押……这不关我事……”
“我知道风险……庭华义的意见不用问……”
过了一会儿,声音远了。
听不见了。
李望月摇了摇药瓶,取出来一粒药,吞下去,考虑着要不要再等一会儿,庭真希打完电话还会回来。
安眠药起效还要一会儿,但李望月竟然有些困了,安神茶的作用么?他侥幸地想。
大约五分钟后,门外的锁音又响起来。
而后是关门声。
李望月静静听着,一声较轻的响声,那是关门,而后是更重一些的“咔哒”锁响,那是反锁。
庭真希回房间了,而且准备休息。
明天之前,他应该不会离开。
自己现在正在一墙之隔的地方,与他共享最隐秘、最宁静的时刻。
李望月侧躺着,伸手摸了摸墙壁,对面就是庭真希,若这个墙壁消失,他们之间就再也没有了阻拦。
李望月讨厌这堵墙,但也依赖这堵墙。
否则,庭真希也会看见他裸露到极致的视线。
还好,庭真希看不见。
李望月闭上眼,今夜困意似乎来得汹涌又快,他后悔吃药了,本来应该可以不吃的。
意识消沉之际,他似乎又听见一声门锁响,心脏无意识抽动,他挣扎着想清醒。
庭真希要出门吗?
要走了吗,他要去哪……
今天的药效似乎格外强烈,李望月竟然撑不起一丝清醒的意识,越是强撑越是难受。
李望月脑海中毫无征兆、莫名其妙闪过庭真希曾跟他说过的戏语。
“不可以。我要时时刻刻看着你。包括晚上。”
李望月打了个寒颤,裹紧被子,意识渐渐抽离,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