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李望月就没有再在庄园见过钟叔。
他会想起那个雨夜的事,总觉得自己当时太过苛刻、咄咄逼人,他并不常常那样,只是最近的烦心事太多,他也有些无法自控。
庭真希总是不在家里,有时会在凌晨时分驱车回来,车子引擎的声音并不大,但是还是让彻夜失眠的李望月听到。
李望月在黑暗里下床,拉开窗帘,远远看上一眼,其实也看不真切,车库和他的窗户中间隔着一个长廊,绿植茂密,只能从树叶的间隙瞥见男人身影。
整个园子月光皎洁,冷清又萧索。
听说,庭真希最近在忙父亲遗产重新公证的事,涉及太多方,他总是被叫回老宅,像是爷爷对此不满。
偶尔在早餐桌上遇见,李望月也能看见他面上疲惫。
本就应接不暇,那个空白账号的跟踪狂又卷土重来,总是给他发一些低俗照片,使坏问他会不会喜欢。
李望月想让自己不去注意,但却做不到完全忽视。
对方问他,怎么不骂我了,之前不是骂得很起劲吗。
李望月说你是不是有病,怎么还讨骂。
对面停顿了一会儿,不知道是离开了还是正在输入,李望月觉得短信还是不好,不会显示对方的输入状态。
他说,我想你了。
没头没脑的一句,李望月也早已习惯他的疯癫猖狂,他冷笑一下,说,想我了就来见我,你又不敢。
他说,激将法对我可没用。
李望月说,那你是不是不敢呢?只敢躲在背后作乱。
他说,没用哦。
李望月放弃挣扎,无论他怎么说,这人都不会有丝毫波澜。
照片总会在这种时候突然发出来,有时候是一片布料很少的内衣,白色或者杏粉色,蝴蝶结或真丝或镂空,被捏在手里,布料上面微微潮湿,一看就是……
李望月没眼看。
总是这样突如其来,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发过来,像只猫一样伸爪子挠他一下,给他刺痛。
李望月没理他了,过了一会儿,又去看手机,对面也没了声响。
也好。
挺好。
反正他也不想搭理。
窗角缓缓晃过车灯的遥远光芒,李望月起身走到窗边,庭真希的车驶入大门,往车库的方向去。
钟叔离开后,庭真希一直都是自己开车,李望月不禁担心,他每天这么忙,还开车的话,会不会很累。
时候还早,李望月下楼倒水喝。
阿姨正好洗好衣服,叠起来,放到楼梯边的架子上,等他们自己取上去。
大门打开,阿姨迎上去:“小少爷回来了,快休息休息,最近很忙吧,您人都清瘦了,来,外套给我……”阿姨麻利地接过外套,挂起来,包好,打算之后送去干洗。
李望月给他倒了杯水,正要递过去,看见身后出现的庭华义,又收了动作,把水放到桌上作罢。
阿姨看见庭华义也回来了,笑容浅淡几分,但仍然尽职尽责地招呼伺候。
庭真希脸色偏冷,眉目间有疲惫,松了松领口.
他心情不好时,全家也只有阿姨能得到他点好脸色。
庭华义一回来,家里氛围更是冷冰冰,又充斥着暗潮汹涌的火药味。
李望月坐在客厅看杂志,也时刻关注着父子俩的情况,免得吵起来不好收场,他也能尽力转圜。
好在庭真希只在楼下坐了一会儿,跟阿姨说了些话,大概也是最近胃口不好,请阿姨换一下食谱之类,就上了楼。
庭华义喝完茶,让李望月来书房。
李望月猜到了可能是继承分配的事,起身跟上。
书房在西侧偏厅,落地窗的帘子没拉,悬挂在夜空的月亮格外清晰,李望月不经意瞥去,下意识移开视线。
像一颗诡异明亮的眼珠子,盯着他。
李望月微微侧身,避开月亮。
庭华义问起他,“听说你最近跟小希一起出去了。”
他话说得语焉不详,李望月不确定他到底知不知道上景湾的事儿,但他知道庭真希一定不信任庭华义。
“凑巧在外出差遇到。”他谨慎地回答。
他没有否认跟庭真希遇见过,但也没有说太多,只含糊其辞回应了“一起”这个词,避开重点。
好在庭华义并未深究,只是说了几句小希性子强势,从小家里惯的,如果有小孩脾气,让李望月多担待。
李望月自然不会过多评价,客气地应和下来。
庭华义果然说起继承人的事,言语间似乎流露出对李望月的看重,希望他能帮着家里处理一些事,说是迟早都要。
李望月并不明白自己到底何德何能让庭华义对他产生这样的误解,他不擅长,也无心承继家业。
他暂且认为是庭华义看重李萍,连带着爱屋及乌,庭华义对他的关照其实相当浮于表面,而且都用在了看得见的地方。
送车送房就不说了,还有手表和其他用度,自从他住进庭家庄园,庭真希有的东西,李望月也全都有一份。
全都是在明面上的东西,外人看了也觉得庭华义待两个孩子一视同仁,以往还能说几句对待原配薄情寡义,现在也不好苛责他的为人。
李望月是不喜欢那些东西的,手表他也只在重要场合戴过几次,他不喜欢手腕上有东西的感觉。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就是个任人装点的玩偶,庭华义往他身上戴的是名为“爱子”、“慈父”的装饰物,从来不在意他究竟喜不喜欢,能配合演这一出戏就行。
李望月人微言轻,他也不知到底是庭华义真的爱李萍心切,还是说也想抬人上来与家族其他分支制衡,总之李望月没有拒绝的余地。
庭华义坐在椅子上,那张椅子也是墨绿色的,桌椅一套,不难看出是谁购置的。
李望月静静听着庭华义说话,忽然某一瞬间非常厌烦他,庭华义坐姿太懒散了,微微歪着上半身,身后椅子的面料都被磨得皱起来,可怜兮兮地挤成一团。
他还看不惯庭华义手掌搭在扶手上的动作,偶尔摸一下,再摸一下,平白惹人反感。
虽然庭华义的坐姿完全没问题,很得体,很放松,但李望月就是厌恶,忽然地厌恶。
那是江素晚买回来的桌椅,想必也是庭真希的最爱,竟然被庭华义随随便便坐着。
李望月有种强烈的冲动,想直接拎着这人的领子甩开,将椅背抚平,恢复成端庄漂亮的样子。
李望月深呼吸,眼神都不曾动过半分。
从书房出来,李望月肩背放松,歪着脑袋舒展了一下颈侧,忽然瞥见走廊尽头的厅坐着个人。
他其实没看见人的全貌,只看见夜色下吊椅上的两条腿,撑在地面上,一来一回地晃动吊椅,似乎清闲。
庭真希喜欢那个地方。
喜欢那个吊椅,他总坐在上面晃。
月明星稀的夜晚,他会坐在这里看月亮,李望月偶尔走近,问他能否坐会儿,说房间太闷。
庭真希靠着头枕,仰头凝视头顶的月亮,手掌撑在一旁,拍了拍坐垫。
李望月只是想坐在厅里,没奢望过坐他身边。
庭真希竟邀请他。
他走过去,十分小心地在他身边坐下。
抬眸看去,月亮恰好被菱格窗圈在其中,如同被圈在一方小小水池中的倒影,四周的云缓缓飘过,成了波澜涟漪。
镜花水月。
庭真希说:“这个点,月亮正好被锁在中间。”
李望月没听懂:“什么点。”
庭真希侧头:“他不是给了你一块表吗。”
李望月这才记起看一眼时间。
他记住这个时间,也记住了,有月亮的夜晚,庭真希会出现在这里。
李望月盯着观赏厅看了一会儿,还是没有过去,他今天状态相当差,不想以这种样子出现在庭真希面前。
他想先回房。
房间里也冷清,黑暗里只有屋顶的烟雾报警器闪烁红光。
李望月不知怎么的想起那个空白账号。
摸出手机看,对方从傍晚开始就没有再发来任何消息。
李望月有点目眩,不知是眼睛没适应黑暗还是他真的快晕了,手掌撑在墙上缓了一会儿,眼前才重新看得见。
他打开灯,看了一眼头顶红光。
他把电脑打开,处理完最后一点文书工作,又抬头看了眼红光。
他洗完澡出来,又抬头看了眼红光。
他今天一定是太心烦了。
李望月扯过床脚的凳子,踩上去,用透明胶带和A4纸将烟雾报警器暂时遮了起来。
胶带刚贴上去,他动作停住,想起庭真希对他的解释。
如果庭真希发现了,会不会觉得自己不信任他。
这个念头在李望月脑子里滑了一下就过去,庭真希不可能发现的,庭真希从来不会来他房间。
·
庭真希一直等到月亮慢慢跑出窗框,才回房间。
他故意将关门声和锁门声都弄得清晰明显,他知道隔壁有人在听。
他不会在他之前入睡。一定会等他。
好乖的。
房间里昏暗无比,他不喜欢太亮堂,窗帘终日拉着。
只有显示器的微弱光芒,幽蓝的,闪烁在黑暗中。
最中心的显示器画面漆黑,庭真希习惯性敲了一下键盘,画面仍未恢复。
左上角的时间还在一分一秒地走。
看来不是故障,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有人进行了遮挡。
好聪明。
发现了他装在房间里的摄像头。
男人坐进柔软的椅中,懒散窝着,修长手指撑着下颌,唇角带笑。
接着,他抬眸,其他显示器次第亮起,房间各个角度、各个焦距的画面陆续出现在屏幕上。
聪明的宝贝拆掉了1个摄像头。
那剩下的17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