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真希还在写字谜。
他填字谜的时候很专注,也很快,撑着脑袋转着笔。
李望月捧着水杯,耳边是他呼吸的声音,混杂在电影的噪音中,却无比醒目。
“小希。”
庭真希没有抬头,只是向他这边侧了一下,目光没有离开字谜方格。
“能不能把你的手表给我看一下?”他问。
“为什么?”庭真希问。
李望月看见他在第8纵行写下HOUND几个字母,还是没有看他一眼,语气很寻常。
李望月摸着自己手上的表,说:“时间好像不对,它好像停走了几分钟。”
“你的手机不显示时间吗?”庭真希问,似乎是想不出第9纵行的答案,因此皱眉。
“那不一样,标准时间如何,根本不重要。”李望月轻声说:“我们的两块表时间一致,就好。”
庭真希终于抬了眼。
李望月与他沉默对视,庭真希不说话,他也不说,彼此试探和角力。
“我的表不见了。”庭真希说。
李望月蹙眉:“什么?”
“我的表不见了。”庭真希又垂眸,顿悟了第9纵行的关键,在上面填下HERMES。
“什么时候的事?在哪不见的?”李望月在口袋里攥紧那块表。
“我不记得了,应该是落在别人房间里。”庭真希耐着性子回忆:“我去找他玩,摘了手表,忘拿回来。”
李望月沉默。
这跟他预想的不一样,庭真希的反应太坦白了,寻常得如同对这事一无所知。
更何况,什么情况需要摘下手表?无非是要洗澡,要休息,或者是其他并不方便戴手表的活动。
李望月想不出庭真希会跟哪个朋友这样。
而且,假如如庭真希所言,他的手表掉到了“某人”家里,那李望月口袋里的是什么?
“谁?”李望月问:“你有跟他说吗,或许可以找到。”
“他在找。”
“是小赵吗?还是文渡?”
“李望月,你很关心吗?”庭真希合起字谜,放到一边,认真看着他。
“当然关心,毕竟你那么喜欢它,遗失总归是不好。”李望月喝了一口热茶。
庭真希也端起杯子,回答了他的问题:“不是他们,是另一个人。”
他并没有回答之前问是谁的问题,李望月也就没有继续追问。
他觉得实在奇怪。
庭真希的反应太平静,可许多的证据表明,他的房间又实实在在被进入过。
他没办法当场验证,只好囫囵过去,“那等你朋友把手表找到,再调时间吧。”
没有在客厅逗留很久,李望月回了房,进来之后,俯身观察门锁,又去看了看阳台窗户的锁,都是好好的,没有撬动的痕迹。
他回到桌边,站定,视线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从里到外观察整个桌面。
他摸出口袋里的手表,放到一开始它出现的位置。
但其他地方完全没有任何痕迹,否则李望月不可能没有任何察觉。
他轻轻抚过手表,直觉强烈地告诉他,这就是庭真希的那块,可这又和庭真希所言相悖。
庭真希在撒谎吗?可他又为什么要撒谎。
李望月头有点疼,灌下大半杯温热的安神茶,才稍微平息。
于佳怡发来消息,说教授恢复得很不错,又提了几句她的奖学金已经到账,再次表示感谢。
李望月打个电话过去,于佳怡还在医院守着,坐在病床边做作业。
李望月劝她早些回去休息,换其他人来,于佳怡嘴上答应着,手上敲着键盘写论文,“就差一个收尾,我马上就好,写完我就换班!”
她压低声音,语气欢快,全都是论文快完成的兴奋。
于佳怡评上奖学金后,整个人都亮了,偶尔在教学楼或者行政楼遇见,也都欢快地挥手跟他打招呼,没有了以前郁郁不得志的萎靡,李望月也乐见这一点。
他翻出于佳怡发给他的录音文件,不断回放,试图从中间那段5秒左右的沉默呼吸声中找到端倪。
然而什么都没发现。
李望月睡不着,他也不打算睡,自从有了这种怀疑,他就觉得房间内也不再安全,他无法入睡。
睁着眼到天亮,耳边是清晨寂静冷风,这个季节已然没有鸟鸣,李望月眼角爬着血丝,坐起来,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房间里是浓稠的黑,往常还有点红光闪烁,自从他遮上之后,就一点光亮都无。
他盯着黑暗太久,意识都好像被吸进去,模糊间,他竟然想把白纸揭开,不要这样的黑,哪怕是一点点猩红的、危险的光亮也好。
他被自己的念头吓到,清醒过来,摸出手机看,凌晨三点。
他就这样一整夜,没有任何异常。
他留意着隔壁的动静,然而也是无事发生。
庭真希今天起得不算早,他都快吃完早餐了,庭真希才慢悠悠下楼。
阿姨给他盛了一碗粥,“小希,昨晚没睡好吗?脸色这么差。”
庭真希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而夸赞阿姨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李望月吃完早餐打算走,被庭真希叫住。
李望月困惑地坐下,他又什么都不说。
阿姨去了洗衣房。
庭真希才说,“上景湾南面那处地,验过了,近几年被挖开过。”
李望月差点忘记这回事。
“那查出什么了吗?”
“几年前的确有过开发,只不过后来又搁置,至今没有下文。”庭真希所言并不乐观,“文渡没有继续往深了查,他觉得可能真的死过人。”
但说到底,工程期间死人是很常见的事,也并不意味着有什么阴谋,而且项目在即,如果真的有事,耽误的就不止几千万的小钱,可能整个资金流运转都会受创。
商文渡谨慎,他的想法是确保万无一失再继续,但庭真希其实不信万无一失这种事,任何事都会有得有失,他不介意赌一把。
但商文渡坚持,他也知道商文渡跟他不同,他不在乎赌输的代价,但商文渡在乎,商文渡被家里上上下下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对他寄予厚望,不能行差踏错。
“那你们的打算是什么?”李望月问。
“把土壤送去法医检测。”庭真希说,“只不过现在检测机构的人我也信不过。”
李望月明白他的考虑,庭华义对他们的行踪了如指掌也不是一天两天,要说没个眼线肯定不可能,庭真希一直想把身边都换成自己人,但也得耐下心来。
李望月偶尔也会觉得,庭真希很信任他,虽然更多是基于警告和威胁的掣肘,李望月的身份尴尬,在整个庭家都算边缘人物,但恰好又有点能力能为庭真希所用。
哪怕是利用和压制,李望月也很高兴能为庭真希做点什么。
所以庭真希有难为之处,他本能地想为其分忧。
他想起了季知嘉。
但很快他又压下这个念头,只是如往常一般客套地笑了,没多言语。
这件事非同小可,他一来不想把朋友牵扯进来,二来……手表事件后,他现如今对庭真希有种说不出的防备。
庭真希放下一直在玩弄食物的勺子,似乎随意问道,“季知嘉最近在市内吗。”
李望月心里一跳,答道:“他一直在市内,住院来着。”
“什么病?”
“职业暴露。感染了不知道什么,好像是上次随队去调查水源污染时病倒的。”
其实季知嘉已经出院,但李望月不想庭真希盯上季知嘉,只好这样含糊其辞。
庭真希手机一直在响,是商文渡的电话,他吃完早餐才接起来,李望月在旁边坐了一会儿,内心说不矛盾也是假的,可是他现在实在没办法再做任何决定。
他轻轻点头告辞,拿着包去了学校。
校庆快到了,云棱大学和云棱外国语学院校庆在同一时期,或者说云外就是上世纪末从云大分出去的一个学院,刚好间隔10年,因此云大建校40年,云外刚好30年,两校历来关系不错,交往底蕴深厚,所以校庆也会一起办,以示友好。
于佳怡作为优秀学生代表,最近也为了这事儿在忙碌,经常来往行政楼交材料,有时候会帮李望月把系里学生的作业一起带来,说免得学委跑一趟。
“李老师,你听说这次校庆会有年度人物吗?”于佳怡笑嘻嘻地说,“我听说评出来的最受欢迎老师里,有您哦。”
李望月不太关注这些,所以很惊讶,“还有这种评选?”
“今年才有的,因为校庆嘛,这次的策划好像很年轻,就弄了不少学生中心的活动。”于佳怡整理着草图纸,一边说,“计算机学院有些学生自主做了小程序投票的,还有美工啦,设计啦,获奖词撰写啦,都是学生们自主组织的,听说学校其实对此有点不满意,太自由了也不好,但也有年轻老师替我们说话,觉得这样有活力。”
“这样啊,那确实挺好的。”李望月微笑,“你们到时可以好好玩了。”
“可惜看不到您的颁奖典礼,否则我们都打算AA给您送花。我那会儿人在云外。”于佳怡搞怪地做鬼脸,“您知道的,优等生的烦恼~”
李望月被她逗笑,心里也暖融融的,原来他没有留意到的地方,也有人这样惦记他,他只不过是做好了分内事,却被学生们喜爱,他也很有成就感。
但天不遂人愿,最受学生欢迎老师颁奖典礼那天,他并没能如期出席。
庭真希给他电话,让他回去,还没等他回应什么,电话挂断,面前慢慢滑停一辆黑色轿车。
隔着驾驶座车窗,他都能看清里面男人的侧脸。
一路上没人说话,李望月能感受到他周身气压非常低沉阴郁,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变档杆上,似乎在沉思。
别墅灯火通明,车库里停着几辆车,李望月认得出,其中一台是商文渡的,另一台不知道是谁的,是很炫彩的荧光黄车衣,他大胆猜测是赵冰的。
庭真希开门时,侧身对他低声说:“发现了3块人体组织,还不知道是不是来自同一个人。”
李望月惊诧。
屋子里他们还在商讨,连赵冰都不闹腾了,气氛很压抑。
赵冰说他确实从大哥口中听过某些传闻,一些政商斗争的牺牲品,被迫害至下落不明,但他也不敢确定是不是上景湾南的无名尸。
唯一的办法就是法医检验,可现在这个节骨眼,他们信不过任何人。
“你们有信得过的人吗?”商文渡问。
赵冰仰躺在沙发上,耸耸肩,“我的朋友里哪有这种正经职业的。”
商文渡看向庭真希,庭真希也摇头。
赵冰伸腿碰了碰商文渡的椅子,“你不是有个朋友是法医吗?能不能帮上忙?”
商文渡脸色有变,似乎犹豫。
赵冰直起身躯盘腿坐着,又从盘子里拿了葡萄来吃,嘀咕着,“有人脉干嘛不用,矫情什么。”
“我不想欠这个人情。”商文渡说。
“可是朋友之间不就是相互欠人情的吗?”赵冰觉得理所当然,而后想起来,“噢,你们现在已经不是朋友了吗?你们——嘶,咋说来着,情侣之间叫分手,朋友之间叫什么?哦对,绝交——你们绝交了吗?”
商文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摸出手机,“我问问。”
他去阳台打电话,隔着玻璃也看得出,他很不愿意开这个口,跟对面交谈几番,回到客厅。
“走吧,上山。”
赵冰一把从沙发上跳下来,把盘子里的葡萄全倒出来塞进自己口袋里,一边吃着一边往外蹦,“走走走!”
李望月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知道市里能很快赶过来的法医并不多,离这里很近的法医工作室屈指可数,而这群人几乎肯定会认识季知嘉。
如果还是跟李望月打过照面的人,那……
车子上了山,为了不惊动夜色,车灯都没开,循着小路环山而上。
一行人在寒夜里等了有一会儿,才看见一辆车姗姗来迟,停在远处的石头后面,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的人下车,领口竖起来,不知道是为了挡风还是遮掩身份。
商文渡走过去。
那人驻足,拢着被风吹响的外套,说了句什么,十分防备。
商文渡低头靠近,压了眉眼,嘴唇翕动,像是商量。
李望月盯着那件深灰夹克,心里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那人抬手放下领子,李望月心跳都停了一瞬。
季知嘉。
身后泛起彻骨寒意,一道带笑的声音落下,锐利灼热的视线落到李望月颈上。
“他的病,好得挺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