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禁月亮

作者:良月十三

李望月最近总做噩梦。

梦里他和庭真希是血缘相亲的兄弟,他们从同一个子宫出来,身上流着一样的血。

是噩梦。

绝对的噩梦。

醒来时他还在冒冷汗,梦里被庭真希逼到墙角,刀子抵在脖子上的触感仍然真实。

庭真希想杀他。

就因为他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血缘是他们的羁绊,也是李望月必死无疑的原因。

他擦着汗,想起那日在绿茵道上,被庭真希掐住下巴。

提醒他,他也是庭家的人,不要妄想将自己摘出。

他说,你记不住,我就教你,教到你记住为止。

他和庭真希没有血缘,这或许也是庭真希对他不信任、有不安全感的缘由。

没有血缘做绑带,庭真希无从确认他会真的全心全意为自己服务,在庭真希心里,他始终不是自己人。

庭真希所作的一切惩罚、引诱、奖励,也都是为了确保李望月始终站在他那边。

李望月抱起床边的外套,埋脸进去,深深呼吸,才冷静下来。

他对庭真希从来没有二心。

醒过一次就不容易再睡着,他打算吃点药,天亮了要去教授那边帮忙,给黄昏里的设计方案也到了最后阶段,事情很多。

安眠药不在床头,李望月不想吃药的时候,就会把药藏进抽屉最深处,眼不见心不烦。

看见了他就总想吃。

走到桌边把抽屉拉开,李望月拿出药瓶,又关上抽屉。

下一秒他又猛地拉开,几乎要掀翻书桌。

他的钢笔呢。

庭真希送他的那支,连笔带盒都不见了……

抽屉猛然拉出,一抖,接着细长的盒子不知从抽屉里哪个卡住的角落掉下来。

李望月屏住的呼吸重新恢复。

原来是卡住了,还以为……

李望月拿出盒子,打开,抚摸躺在里面的笔。

他拿出来,想找张纸写字,随手抽过桌上的报纸,翻到底面字谜那页,恰好这周的字谜又是出自荧惑之手。

他还从来没有拿庭真希送他的笔写过字。

笔尖落到报纸上,一抹红痕,像划开的伤口。

这周的字谜太简单了,简单到李望月都能一眼看出答案,他想起庭真希写字时候的潇洒姿态,不自觉模仿,信手在格子里写下一个个单词。

红色的字迹填满整个纵横方格,黑色、白色、红色交相辉映,如同一件价值连城的艺术品。

荧惑的作品,竟然也有这么简单的一面。

李望月握着笔,不经意发现这管墨水似乎还是温变的,在灯下仔细注视,颜色似乎会变得更深。

如同庭真希这个人一样神秘莫测。

他想起那个夜晚,庭真希是如何把这支笔交到他手上的。

他摸出手机,季知嘉的聊天框还停在跨年之前,最近季知嘉很忙,很难联系上。

李望月滑动两下聊天框,没有新消息进来。

他吃了两粒安眠药,吞下药物的瞬间,脑海中出现莫名的想法。

他吃完药睡觉,以前从来都不会做梦,但搬进庭家别墅,他总做梦,美梦,噩梦,春梦。

讽刺的是,三种梦都与庭真希有关。

李望月把笔放下,拿出手机,再次点开了那个空白账号发来的照片。

他比对过,照片上的手掌,很难看出有无疤痕,他之前有这种印象,也是手上拿着的衣服投下的阴影,很难判断那条线是明暗交界还是伤疤。

李望月不敢多想。

安眠药的药效慢慢起来,李望月正想收好钢笔,抬眸的刹那愣住。

桌面的一角,报纸,钢笔,窗帘……

他瞳孔微颤,眉头紧锁,调出这个变态跟踪狂给他发的最早的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里男人的手握着一条镂空的法式衣物,随手拍下的照片,李望月从来没有细看过。

他颤抖着手臂,将照片内背景的摆设与自己的桌子对比。

桌面的一角,报纸,钢笔,窗帘。

还有窗帘下,几乎被人忽视的墨渍污点。

一模一样。

那张照片是在他房间拍的。

李望月扶着桌子缓缓坐下,胸口骤痛,冷汗顺着额角落下,他没有去擦。

·

庭真希离开了。

李望月醒来时,他就已经不见踪影,阿姨说一大早少爷就又出差,看上去也没有休息好。

阿姨絮叨着,庭先生太苛刻,对少爷一点都不仁慈,再怎么说都是年轻人,总这么施压可怎么好。

李望月机械地吃着早餐,食之无味,连阿姨的话也没有搭。

阿姨没听见声,奇怪地回头:“李先生,您胃口不好吗?”

李望月回过神来,摇头:“没有。抱歉,我在想事。”

“工作上的事吗?”阿姨心疼极了,“您也这么忙,少爷也是,都要注意身体啊,可千万不能累坏了,我给您煲汤吧,很清淡不油腻,也好……”

剩下的话,李望月也没有听进去。

吃过早饭,他出了门,去学校路上跟季知嘉打电话,希望他能尽快把检测剂交给他。

季知嘉听出他语气有点不对劲:“你怎么了,没事吧?”

“没有,只是想早点得到结果。”李望月嗓音很淡。

季知嘉深呼吸一下,“望月,你心里是不是已经有结果了。”

“没有。”

他心里没有结果,只有猜测。

就算那张照片的陈设跟他房间很像,也不能因此断定是在他房间拍的,

就算是在他房间拍的,也不能因此断定就是庭真希拍的,

就算他的房间有人进来过,也不能因此断定进来的是庭真希,

就算进他房间的人是庭真希,也不能因此断定庭真希是有意为之,

就算……

李望月的心口忽然绞痛,他咽下喉中痛哼,一把抓住胸口的衣领。

司机看见他这样,忙问:“你咋了,要去医院吗?心脏病?”

李望月攀住车门,声音平静:“不必,还是去学校。”

司机一脸欲言又止,从后视镜里瞟他,见他脸色慢慢好些,才放下心来,把他送到校门口,还主动下车给他开门。

李望月进了教学楼,洗了个冷水脸,盯着镜子里的面庞许久许久,缓缓攥拳。

等到季知嘉给他的试剂到手,验一下,就一下,他就有了答案。

到时候,他就没有借口。

·

之后的一整周庭真希都不见踪影,连商文渡和赵冰都不知道他的去向,只是听说是出了国,零散地听说有什么医疗投资项目。

反而是庭华义总来庄园里,有时是跑马,有时是品酒,有时是在花园散步。

整个庄园,他唯独不去江素婉的坟冢,那个四季如春、绿意盎然的花房。

李望月则是去医院去得勤,李萍的咳嗽一直不好,他也担心,带着母亲做了很多检查,但检查结果都一片向好,医生劝他放宽心,这个年纪了,身上有点小毛小病很正常。

李望月看着她的脸色好像有些憔悴,但实在检查不出来什么问题,也只得作罢。

他其实想拜托赵冰帮忙介绍医生,再检查一次,李萍嗔怒地拍他的手:“医生说话你也不听,多大人了还这么任性。”

李望月握着她的手,扶她坐下:“你说会不会是你接触的什么病人,感染了?”

“不会,如果是这样,我肯定比你早知道。”李萍轻抚他的手臂,“好了,安心吧,这几天你庭叔叔也总叫医生来给我看,还让厨房做各种各样的药膳,我都要吃出苦味了……”

李望月听她提起继父,眼神淡了几分,却没说什么。

“这样吧,你再听我最后一次,我让朋友找个医生给你看,如果所有医生都说没问题,那……”

“那你就放过妈妈?不要再做检查啦?”李萍眨眨眼。

李望月拍她一下,故意佯怒:“那就说明,你工作太忙,心脉受损,我就请个年假,好好陪你休息一段时间。”

他的工作并不是正儿八经的教师岗位,请假比较方便。

这段时间其实他也听说了,教授身边助理的岗位,有个局长家的小孩想来实习,教授想保他,估计也保不住。

李萍又跟他闲扯了一会儿,软磨硬泡还是答应他的提议,说会去再做一次检查。

回家路上李望月接到季知嘉的电话,改道去了法医署。

季知嘉刚刚登记好送来的证物,一一入库,拟定检验时间,摘了手套往外走。

“你先坐会儿,我去洗个手。”季知嘉朝他抬下巴,又跟身边的同事打招呼下班。

李望月心知肚明,在车边等他。

过了一会儿,季知嘉出来,手里提这个黑色的包,像是带饭的便当盒。

上了车,季知嘉把东西递给他。

“记得戴手套,不要用手碰,房间里用药前后三小时不要进人。”季知嘉不多问他的事,只告诉他用法和注意事项:“提取到的东西,装进这个试管里,加这个透明的分析液,常温保存就行,24小时内交给我,我加班给你化验。”

“多谢。”李望月攥紧包裹,没有多说什么。

季知嘉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升职之后一次性发放10天年假,带薪的哦,要不要一起出去玩?我请客。”

李望月笑起来,但还是婉拒了:“我过段时间也打算休年假,但我妈身体最近一直不好,我打算陪她。”

“萍姨的病还没好吗?不说感冒吗?怎么这么久?”季知嘉也疑惑。

“检查都说没问题,希望是我多想吧。”

“我认识个医生,要不要介绍给你,再检查一遍,有些医院的水平很参差的。”

“谢谢,我跟小赵说过,找了他帮忙。”

“那也行,你心里有数就好我,帮我给萍姨带个好,我过几天去看她。”

“嗯。”李望月收好包裹。

季知嘉送他到家,别墅灯火通明,已经有人回来。

李望月看了眼手里的东西,换了个动作提,显得更加自然。

进门,阿姨进进出出,似乎在忙碌晚餐,很丰盛,似乎在迎接谁。

李望月上楼,经过书房时,听见里面传来交谈声,有些压抑的激烈,好像在吵架。

李望月皱眉,靠近了些。

一道声音是阔别已久的、庭真希的。

另一道,不是庭华义,而是某个年轻男人。

书房的门半掩着,侧身看过去,能看见书桌边两人身影。

庭真希背对着门口,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而对面的男人坐在椅子上,矮一头,却气场十足。

眉宇间的冷冽傲气,眼眸眯起的弧度,跟庭真希极为相似。

李望月瞬间了然这人的身份。

庭真希同父异母的哥哥,他不知道具体是哪一个,但肯定是某一个。

他只看了一眼,男人便敏锐地捕捉到他的视线,抬颌望向门口。

庭真希顺着男人的动作,起身,走到门边。

李望月低着头往旁边退了一些,随口找借口:“晚餐快好了,阿姨让我来叫你们……”

话没说完,眼前的门被关上。

抬眸瞬间,只能看见消失在门缝中的,男人长睫垂下的冷眼,无慈无悲,落在他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如同在看路边蝼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