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禁月亮

作者:良月十三

李望月连续很多天没有睡好,每晚庭真希的电话都会如期而至,以至于他入了夜听见铃声就会心头一跳。

他试着去无视,可不到十分钟,房门被急促敲响。

阿姨的声音很着急:“李先生,你没事吧?”

拍了拍门,甚至想破门而入。

李望月从浴室出来,头发也没擦干,把门打开。

阿姨的脸色不好,见了他立马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出事了。”

“我刚才在洗漱。”李望月说。

“小少爷打来电话,说你最近生病,又不接电话,怕你晕倒在房间里。”阿姨轻抚他的手臂:“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最近很忙吧,记得多休息,生活上的事交给我就好,你也快给小少爷回个电话,免得他担心呢……”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就算是傻子也明白庭真希是什么意思。

无非是警告。

李望月安抚了阿姨,才关上房门,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会儿,给庭真希发了条简短的信息,又把手机扔回床上。

他还有些事要忙。

今天是除夕,李萍恰好轮班,只能在医院过,庭华义倒是让他回老宅去,跟叔伯婶姨们一起,李望月以还有工作要处理为由婉拒了。

母亲不在身边,其实除夕也没什么好过的,以前他可能期待与弟弟过,现在也没必要。

奇怪的是,一直到半夜,手机再也没响过一次。

可李望月并不轻松,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庭真希的另一次玩弄人的手段,让他一直处在等待另一只靴子落地的焦躁处境。

他到底在干什么。

在忙吗。

为什么不打电话过来。

刚刚明明不惜用阿姨来威胁他。

现在为什么不打。

到底想干什么,想逼疯他吗。

快点打来吧。

给他个痛快。

求你了。

……

李望月时不时看向手机,好像又在一瞬间回到了童年,那个阴沉无望的下午。

许久未见的父亲回来了,笑嘻嘻地倚着门框问他还有没有钱,李望月摇摇头。

但其实他有,妈妈临走前给他留了2000的生活费,妈妈最近要在医院连轴转,据说是急诊,妈妈的工作很伟大,他懂事。

父亲似乎不信他,俯身,笑容更加扭曲:“我们小月最乖了,真的没钱吗?让爸爸看看你的口袋。”

李望月只是摇头,没动。男人身上带着很浓的酒气,他不喜欢。

父亲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问能不能把可乐给他喝,他快渴死了,走了一个多小时的路,就为了回来看他一眼。

李望月没说话。

父亲便摸他的脸,夸他真乖,去客厅拿起可乐瓶,拧开喝了一大口。

李望月没说,那不是可乐,那是一瓶农药。

他觉得自己是个坏孩子。

父亲醉得太狠,又或许,根本没醉,总之他一直喝一直喝,眼睛一直一直盯着卧室门口的李望月。

李望月闻到了姗姗来迟的农药味,把卧室门关上。

他听见父亲倒地的声音,男人在地上爬,爬到卧室门边,伸手抓门。

李望月听着声音,面无表情钻进被子里,捂着耳朵,开始背州区的名字。

……丰原、九桥、云棱、长渡、和岛、柳湖……

这是李萍交给他的,他每次考试前心神不宁,就会按照从南到北的顺序背,全部背完了,心也就静下来。

屋外已经没有声音。

李望月睁开眼,从卧室出来,整个客厅恶臭难闻。

他想出门求救,但门被锁上,钥匙也不见踪影。

之后尸检报告出来,他们说,钥匙被他爸吞下去了。

李望月知道这男人恨他,但没想到会那么恨,恨到一定要把9岁的他跟自己锁在一起,眼睁睁看着他死去,看着他的尸体腐烂。

但他心里却无比轻松。

他一直在担心、恐慌,害怕他爸爸那天会死掉。

而当他真的死掉了,李望月心里却瞬间轻松。

至少,他可以不用再担心。

他以为过去快二十年,他早就从那个小屋子里走出来。

可现在,他好像又回到了童年时期。

李望月合上电脑,心脏开始狂跳,手也不自觉发抖,只能通过抖腿释放心里无处安放的慌。

他很渴,喝了很多水,但还是觉得不舒服。

低头抵在虎口,趴在桌子上休息,他开始背州区的名字。

……丰原、九桥……

电话怎么还不来。

云棱、长渡、和岛、柳湖……

求你了。

横治、陶乡……

电话铃声响起。

李望月一把抓过手机。

一串未署名的陌生电话跳动着,每次都是陌生号码。

李望月忽然觉得,庭真希也爱把事情往坏处想,他从来不会用同样的号码打第二次电话,他只是默认李望月会拉黑他。

哪怕他没有。

电话接起,李望月没说话,安静等着。

对面好像是在开车,他听见了安全带卡扣的声音。

电话内外都在沉默。

李望月先忍不住,开了口:“以后不要烦阿姨,她会很担心。”

“我也很担心啊哥哥,你不接我电话,我还以为你死在家里了。”对面声音万分无辜。

“我死没死,你都能看见,不是么。”李望月自嘲地笑。

不知道庭真希在装什么,明明可以从监控里对他的行为了如指掌。

庭真希没有回应他这句话,“一直在等我电话?你真是没了我不行。”

“你都找阿姨了,何必装无辜。”李望月盯着面前的桌子:“早打完,早轻松。省得你费心这样威胁我。”

“也别轻松太早。”庭真希笑着:“说不定我今晚就回来。”

李望月手抖了一下。

但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庭真希现在人在国外,还和庭华义在一块,最起码也要一个星期。

“开个玩笑,你看,我说什么你都信。”

李望月沉默一会儿,说:“说完了吗?说完挂了。”

“没说完,还有个问题。”

“说。”

“哥哥想我了吗?”

李望月喉咙哽塞,没说出话来。

“说啊,想我了吗?”对面的声音兴致盎然。

李望月沉默不语。

过了很久,正当他要说话,又听见一句。

“去床上自w给我看。”

李望月皱眉:“什么?”

庭真希很耐心地一字一句重复:“去床上,自w,给我看。”

“你疯了?”李望月嗓音发抖,忽然觉得好像很多双眼睛看着自己:“你要我打电话我也打了,你到底想怎么样……”

“你耳朵聋吗?我刚不是说了?去床上自w给我看,现在。”

“不可能,你别想了,庭真希你正常点。”

“哥哥,我这是关心你。”庭真希话语冠冕堂皇:“这么多天没做,我又不在你身边,别把自己憋坏了。”

“跟你没关系,我自己的事自己处理!”李望月声音更大些。

“你怎么处理?还是抱着我的外套意淫我吗?或者对着我高中那会儿你偷拍的照片做?李望月你要脸吗,我那会儿才十几岁。”

李望月瞳孔颤抖:“你胡说什么!我从来、从来没有……”

“有没有只有你自己清楚。”庭真希冷笑:“都让你去我房间了,那里多的是你可以用来自己玩自己的东西,装什么清高,还是说,光是我的东西已经不能满足你,要我本人回来帮你?”

“你冷静点吧,我要休息了。”李望月喉咙很痛,整张脸都发热冒汗,像是被狠狠扇了一耳光一样。

迅速挂断电话,手机像是烫手一样扔开,李望月浑身都在发抖,骨子里的寒透出来,可他额头又有汗,冰火两重天的感觉让他想找个东西划开自己的手臂,看看里面流的血到底是热还是冷。

他没想到庭真希这样恨他。

曾经庭真希是冷的,透骨生寒,连一个眼神都不愿意多给他,可那时起码还正常。

现在似乎是在他面前不用再假装了,庭真希对他笑,抱他吻他,他这辈子没见过庭真希的这一面。

可就是这张嘴,这双手,这双眼睛,用最温柔最缱绻的,说出最让他胆寒的话,做出最让他绝望的事。

他宁愿庭真希还是个看不起他的继弟。

继续当他高高在上的大少爷,遥不可及,李望月只能在角落里窥探他的光,永远不靠近。

也比现在这样折磨他羞辱他来得好。

李望月拿出安眠药,倒了半个手掌那么多,想一口气全吞了,可想起医生的叮嘱,想起妈妈,他又硬生生咬牙忍住。

将多的安眠药放回去,李望月拿了两颗,囫囵塞进嘴里咽下去。

他关了灯,可一关灯,黑暗里好像都是眼睛在死死盯着他,要把他扒光然后凌迟,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他气喘吁吁地爬起来打开灯,可屋子里什么都没有,也没有眼珠子,也没有嘲笑的唇舌,没人在说话,也没有鬼在看他。

只有庭真希而已。

他不敢关灯了,开着灯,在明亮的卧室里,盯着天花板,内心祈祷安眠药生效再快些。

今晚是除夕。跨过零点时,好像有隐约的烟花声,但他没听清。

他又做了梦。

和以往不同,这场梦并不潮湿,也不野蛮,有点凉,贴在额头很舒服。

他似乎发烧了,也可能是中毒,胸口有团火想呕出来,但呕出来突然发现那不是火,那是他团在一起的内脏和血管。

一只手把他的血管勾起,然后扯出自己的血管,鲜血淋漓地从手臂里扯出来,跟他的血管紧紧绑在一起。

他说:“哥,你看,这是我们的血脉。”

“现在连在一起了,你再也没办法逃走。”

李望月眼睁睁看着他用血管将自己的手臂束缚,他想挣扎,但浑身都没力气。

庭真希吻他,撬开他的唇齿,吮吸他的舌,大脑缺氧的瞬间,庭真希忽然咬住他,将自己的唇血渡给他。

他又哭了。

他最近总是爱哭。

他拼命摇头,拳头挥出去又被软绵绵接住,扯开。

“为什么这样对我,我那么爱你……为什么要这样……”

“好玩。”

无论他如何质问,如何撕心裂肺地发疯,对面始终只有一句“好玩”。

李望月寒了心,再次被他吻住的时候狠狠咬上去,泪眼朦胧:“我讨厌你,我不要再爱你了……我讨厌你,我不爱你了,你放过我吧……”

男人丝毫不为所动,反而笑了。

“晚了。李望月,是你先惹我的。”

耳边吐息温热。

“哥,新年快乐。”

……

天光大亮。

李望月醒来时,下意识摸了一下睡裤,没什么异常。

脸上也并无泪痕。

原来梦就是这样,哪怕梦里哭得再狠,心再痛,醒来就什么也不留下。

今天是大年初一,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