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望月从心理咨询室出来,收到了SDA副常任秘书的电话,邀请他一起去喝杯咖啡。
但地点定得十分巧妙,在SDA大楼下面,基本上就是内部咖啡厅了。
李望月不知道这个安排意欲何为,但他仍然抱有一丝期望,如期赴约。
咖啡厅旁边是SDA的抽烟室,李望月也知道,很多不能放到台面上讲的东西,都是在这种场合谈成的,
咖啡厅,吸烟室,厕所,地下停车场的某台低调的车内。
而副常任秘书选择在这里约见他,相当于给他示好,在卡了他半个月的申请之后,给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李望月找到卡座,秘书请他坐下,给他点了一杯,也没先问他喝什么。
寒暄几句,说了些无关紧要的客套话,开始慢慢进入正题。
“李工你的申请材料我都知道,前段时间部门休假,几个新来的还不太熟悉系统,系统那种东西是死的,你也知道嘛。”秘书呷了口咖啡,声音温淳。
李望月端起杯子,微微笑了,没有接话。
秘书继续说:“你的履历也非常优秀,是符合我们SDA标准的,就是流程比较慢。”
“理解。”李望月轻轻颔首。
“不过彭理事长提起过你,说早前与你合作时记得你能力很强,我们这边呢也高度重视,正好最近正在搞高效建设,估计节前就能把你的审核通过了。”
李望月凝视他的眼睛,眼神温和不冒犯,心思却悄然升起。
突然提起彭健诚,李望月心里有了明白。
他其实跟彭健诚并不熟悉,两人并无私交,更别说什么合作,说这话意思就是彭健诚跟他打过招呼,所以才马上把卡了很久、还不知道要卡多久的流程给他打通去。
至于彭健诚为何帮他美言,李望月不觉得是突发善心,唯一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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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金泰大厦的厕所隔间里听见的对话。
他有些想冷笑。
表面上仍不动声色,只是简单感谢了彭理事长的赏识,也对流程的繁琐和拖沓表示理解,李望月临走前,秘书还状似不经意提起他的口味,说有偏好的咖啡豆可以提前说,让行政人员记录在册。
这意思就是给他敲定了最后一记定心丸。
李望月觉得很累。
他原本以为一个设计师协会的申请资格不会太难拿到,没想到个中权力博弈和利益牵扯竟然这么多。
而且他那时候并未现身,彭健诚应该不知道他听见了,否则当场就能向他示好,再不济也可以等庆祝典礼结束再找他谈,没必要等到现在,通过秘书之口曲线救国。
彭健诚不知道他当时也在场。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在场的另外一个人告诉他的,甚至隐隐敲打他。
李望月找了个地方抽烟,抽到一半又想起医生的叮嘱,把烟掐掉,用力按进灭烟台。
“……多管闲事。”
·
节前李望月果然收到了协会发来的回复邮件。
坐在会客室等,前台给他送来一杯咖啡,是用他提过的咖啡豆做的。
过了一会儿,一旁的玻璃屋中进来一个男人,手里拿着文件夹,坐到他对面。
“李先生。”
李望月点头,放下咖啡杯。
男人温温柔柔地笑着,与他核对了一下信息,合上文件夹,伸出手:“欢迎您加入我们。”
李望月本以为他会问一些过往的经历,就当是面试,可男人什么也没问,只走了个过场。
但想着或许也是彭健诚的授意,他也没有多想。
直到他被三番几次叫到SDA大楼开会,他才明白过来,自己似乎不止成为了协会成员。
SDA直接将他吸收为了管理层。
不是正式职位,但权力差不多,可以对协会内事务进行监督和管理,协会的决定他也有知情权和参与权。
但是同时因为不是正式职位,所以基本不用负责任。
张桥渊听说这事,觉得十分羡慕:“这是好事啊,又有利益又不必负责,肥差。”
李望月却不这么认为。
今天的会议上,他发表了自己的看法,认为城市景观发展也要兼顾民生和经济,环市中心的市郊一带也需要被纳入考量范围。
这也是他从业以来坚持的核心观念。
他觉得美丽的景色不应该以牺牲民众的适居体验为代价。
会上几乎所有人都表示赞同,甚至称他的决定为“仁慈优雅”的。
但会后,他从不同渠道打听到,这个决定无法进行,因为种种“客观限制”。
比如预算不够,权力范围不足,工期很紧,资方可能不会乐意,当地居民民意相左,工人权益保障……
李望月都不知道,一个小小的湖心亭居然能牵扯这么多,而且还有教育部门的意见。
“这个跟教育有什么关系?”李望月非常困惑。
【可耐可-耐的没脑袋】
江藤非常耐心地跟他解释:“因为附近10公里内有一所私立小学。”
江藤就是当时面试他的男人,后来李望月才知道,他是行政处的二把手,专门处理协会内各种部门之间的协调和资源统筹。
“但你都说了是10公里。”
江藤非常为难:“湖心亭的建设势必会对周边居民产生影响,有关部门认为,在这里修建湖心亭,可能会让小学生误以为湖面可以随意游玩,增加溺水风险,听说这个消息后,学生的家长也出现了反对倾向,这里是最新的民意调查。”
江藤将一张表格放到桌上。
李望月嘴唇翕动,他觉得这个理由很扯,但他居然无法反驳。
因为幼童溺水这件事每年都会发生,而假如他坚持要新修湖心亭,那么此后所有的溺水案件,都会被归咎到他今天这个决定上。
反而给了某些无法通过安全宣传降低溺水率的人一个话柄。
他心力交瘁。
这事也不是江藤能决定的,他也只是打工,李望月不想难为他。
回到家时天色很黑,他想着小区绿廊里的路灯似乎坏了,他走绿廊比较近,能近5分钟左右,可灯坏掉一片漆黑他又有点怕。
他开始怕黑。以前从不会的。
加上绿廊一般没人走,业主们基本都不在意,物业维修也是拖拖拉拉。
他催过几次,还是无功而返,对面客客气气地说会尽快,然而尽了三四天也没动静。
他拿出准备好的强光手电筒,走过去却发现早就修好,正亮堂照着。
今天终于出了件好事,他心里长舒一口气。
上了楼,新到的包裹在门口,李望月抱着包裹,膝盖顶开门进去。
拆开,里面是新鲜的、塞着冰袋的软萩饼,墨绿墨绿的模样,哪怕冻成硬邦邦的也能闻到清甜的草药香。
李萍在同事家里吃到,觉得味道很不错,同事送了她一袋,她又从同事老家那边买了一小箱,寄给李望月尝尝。
挽起袖子,先将饼稍稍解冻,然后下油煎,煎到微微焦脆就出锅,冒着热气的饼咬上一口,里面微烫的芝麻馅流出来,混着油香满嘴留芳。
他不挑口,李萍就买了几个甜口的,买了几个咸口的,每次咬开都开盲盒的惊喜。
李望月边吃边给李萍打电话,说收到饼了,非常好吃。
李萍却疑惑:“我给你买的还没到啊。”
李望月停下动作。
“我看看啊……没错呀,我从同事那订的,她奶奶昨天才做好呢,今天下午让她爸打包寄出来,顺丰也是明天上午到。”
李望月看着桌上拆开的冰鲜盒,愣了一会儿,放下筷子。
“那应该是我买的提前到了。”李望月淡声说。
李萍笑他嘴馋:“都说已经给你买了,你自己上网买哪有那么好的口味,我同事她奶奶做了一辈子这个饼,小辈过节回去都缠着要吃,用的都是最新鲜的软萩草,可不是外面卖的能比的。”
李望月笑着应了几句。
挂断电话,李望月把吃了一半的饼吃完,端着盘子去厨房清洗。
剩下的如数装好,放进冰箱冷冻层。
发消息给张桥渊,要不要尝尝这种饼,又让张桥渊分给同事朋友,一箱东西很快分完。
李望月擦着桌子,越来越用力,呼吸很重,将抹布甩进水槽里。
烦人。
·
那次之后家门口经常出现不明包裹。
里面有时装着李望月听人偶然提起过的特产,或者他不知何时表露过兴趣的手工艺品,或者根本不知道哪来的纪念品。
初次看到时,还会心悸恐慌,浑身泛寒,次数多了,居然也形成可悲的心理韧性。
起码不会再慌乱到想吐。
李望月尝试过原路退回,但快递员说没办法搜到寄件地址。
他把包裹都放进杂物间,有些都不会拆开。
他知道这些是谁送的。
因为里面偶尔会附赠一张手写的明信片,大概就是简述了手工艺品的把玩办法,或者纪念品的由来。
【挂起来会随磁场变换转动】
【吸光材质,白天放在阳光下,晚上有夜光】
【百年古树的叶子】
【水泥雕塑没干的时候,有只小猫没管好自己的爪子】
……
李望月远远看着门口,今天那里没东西。
他看了眼门口空荡荡的地毯,踩上去,揉了揉胀痛的额角,拿出钥匙开门。
今天的会照例是冗长但没有任何质量,好像一切的决定都早已做好,开不开会没什么区别。
那些决定在其他地方做下,在咖啡厅,吸烟室,厕所,地下停车场的某台低调的车内。
那些场合,李望月都没有被邀请。
他也知道自己被排除在了决策圈层之外。
与他一样的许多人也都是,这场游戏只不过是少数人在操控。
他最近忙得很,又刚刚发现了这些丑陋的真相,之前自己想要做些什么的理想主义瞬间成了低廉的笑话。
头疼脑热就像一点火星子,夜里冷风一吹,内火就烧得凶狠。
李望月觉得呼吸都是热的。
回到家,瘫在沙发上休息了很久,他想喝冰水,喉咙管里涩涩的,鼻腔也是,好几次他以为自己要流鼻血,但一摸还是干燥,只是一呼一吸都蹭痛。
门铃被按响。
“您好,外卖。”
李望月皱着眉撑起身躯。
他没点外卖。
从可视门铃望去,门外确实也是小区里经常跑腿送东西的外卖员。
“放门口,谢谢。”李望月按着按钮说。
对方放下东西,拍了张照,匆匆离开。
李望月开门把包裹拿进来,是一单同城送的跑腿单。
里面是一些温补养身的食材,润肺下火,好些都是挺难买的东西。
又是这种扔掉嫌浪费的……
李望月闭着眼,在桌边杵了一会儿,睁眼,拎着包裹进了厨房,开火。
今天太难受,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