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禁月亮

作者:良月十三

李望月第一个站起来,但没有往那儿走。商文渡过去的,赵冰又像火箭一样冲过去。

手术室门打开,医生简单说了下情况,商文渡又追问几句。

李望月回头看了眼身后的走廊,还是靠近了些。

最近没休息好,他脑子顿顿的,没听清太多,只听到一个词“成功”。

他悄悄深呼吸,喉咙里一直堵着的气好像通顺了些。

他坐到手术室外的椅子上,低头揉了揉太阳穴,好痛,有点天旋地转,他都不知道自己是低血糖了还是又开始产幻。

一双手伸过来,扶住他的肩膀,他抬起头看见商文渡的嘴唇一动一动的,但一点都听不清在说什么。

等他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坐在病房床上。

“你还好吧?”商文渡看了眼手表:“你清醒了就好好休息,我实在没空,先走了,小希在加护病房,暂时不能进,最早下午才能去探视,你自己安排。”

商文渡话说完,李望月恍惚着都没有完全理解清楚,他就神色匆匆地离开。

病房里很安静,李望月慢慢回神,掀开被子下床,去了加护病房外。

里面的景象看不清,窗帘拉着,只有一道缝隙,他只看得见半张床的影,他聚焦着眼神,也看不清床上那团鼓包到底是不是在起伏。

他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又回到自己的病房。

护士进来说他刚刚低血糖晕倒了,他朋友给他挂了号,本来说直接打点葡萄糖进去,医生检查后发现说并不严重,建议还是休息休息,吃个早餐,不做治疗干预。

李望月点点头,道谢之后去了医院食堂,买了一份最简单的早餐。

回云棱的事他没跟人说,江藤电话打过来时他刚回到病房。

李望月昨晚找人打听过,事情也果然如同庭真希猜测的那样,就是瑞海那边听见了风声,想拿优先合作权的事做文章,借此捏SDA一手,捞点好处。

SDA先是内定合作从秦氏获益,现在出了问题又要把李望月的部门推出去,事情成了就是SDA一举两得,没成的话正好也能把李望月这个“关系户”记一笔。

他不打算跟江藤说自己已经找到了解决方法。

他早上一起来就让人联系瑞海的负责人,给他们提供了另一个更“优惠”的合作方案。

瑞海虽然唯利是图,但在业内的确有一定地位,否则SDA不至于投鼠忌器,还要两边讨好。

瑞海那边见他让步,也没多得势不饶人,拉扯还价一番,欣然接受,联络人告诉李望月,说对面似乎听说了揽光设计的原控股股东是华承,所以对待他们的态度也客气不少。

李望月“嗯”了声,叮嘱他时刻记得跟进,而在江藤这边,他稍微拖了一下。

江藤原本没什么表示,将近中午时,或许是被瑞海那边施压,再次打电话给李望月寻求解决方案。

这次江藤给了建议,让他把手头上另一个刚刚确定策划的中心街项目跟瑞海合作。

李望月这才知道,SDA最终的打算原来是这个。

他先是勉为其难答应了这个选择,但转让流程繁琐,如果真的按照流程来,肯定不可能在一周内完成。

李望月告诉江藤,他已经向上级提交了转让项目的程序,还安慰江藤别担心,江藤在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好。

程序就是最繁琐的东西,等到时候卡得不行了,让SDA急起来,李望月再给出自己“更好”的解决方案,先斩后奏,让他们没时间再阻拦他,直接将瑞海的合作收入囊中。

那天庭真希给他点拨一下,他立刻就明白,要想抗衡系统,就要先融入系统,借力打力。

李望月忽然觉得很爽快。

虽然并不得体。

中午护士照例来巡视,记录他的最新信息,告诉他下午没事就可以出院了。

李望月去了加护病房。

现在已经是可探视时间,远远就有医生和护士从庭真希的病房走出。

李望月在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站了一会儿,直到身后医护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他才收回落在医院远处草地的目光,转身朝病房走。

下午阳光很好,病房里却没什么光亮,或许是要保证病人休息的缘故。

李望月推开病房门,安静的空间里只剩下呼吸声。

从明亮的环境进入相对昏暗的,眼睛有一瞬间的失明,而后慢慢适应。

他走进去,还是盯着那团鼓起的被子看,看有没有起伏。

他看不出有没有起伏,看不出这人是不是在呼吸。

眼神缓缓上移,对上一双早已睁开的眸子。

李望月驻足。

那双沉静如水、黝黑如同没有高光的眼睛也正在静静看着他。

“……你醒了。”李望月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别过脸。

“哥哥又在看我。”庭真希开口,嗓音虚弱,却难掩挑衅的笑意,“盯着我的胸口看,想看什么?”

“看你死了没。”李望月说。

“那你靠近点,别看错了。”庭真希还是盯着他。

李望月没搭理他,走到床边,坐下。

“手术怎么样?”他问。

“痛。”

“……少来,明明会打麻醉。”李望月扫视他全身,又看了眼一旁的镇痛泵,“你这种手术肯定是全麻,能痛到你?真让你痛了主刀医生不想活了。”

全麻手术还能让病人在术中疼痛,那真的是巨大的医疗事故,得赔死。

庭真希脑袋在枕头上歪了歪,视线随着他坐下的动作落低。

“你说吧。”他说。

“说什么?”李望月心脏紧了一下。

“要跟我说的话。”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庭真希忽然笑着,“你不是说,要跟我讲情况吗?你的解决办法是什么,我的建议有用吗?”

“哦。”

这个啊。

“还行。”李望月把刚刚自己的做法简单说了,“我觉得揽光的体量跟瑞海差不多,能投入更多有效资源,也能承担风险。”

不知道是不是病房太暗了。

他总觉得庭真希脸色很苍白,薄唇也没什么血色,看向自己的时候,甚至眼睛都是空的。

李望月不想对上那双眼。

“你学坏了。”他说着,眼眸却弯起,露出兴味,“学会先斩后奏阳奉阴违了。”

李望月冷笑,没有回应他怪腔怪调的话。

他没有学会,他本来就会。

在云棱大学工作时,领导同事也都是人精,他不喜欢职场政治,并不代表他不会,看多了也就近墨者黑。

李望月人缘并不差,也不争抢,他意不在此,更不会主动在中斡旋,卷入毫无意义的纷争,他只想明哲保身,所以很多人信任他,依赖他。

但那时他的心里只有庭真希,唯一想得到的也只有这个人。

今时不同往日,他不否认,这次做得决绝,也是因为失意太久,他想找个地方发泄。

“揽光是不错的选择。”庭真希说,“你的眼光很好。”

李望月听了不禁嗤笑,“也不总是很好。”

“比如哪方面不好?”庭真希慢悠悠追问。

李望月抬眸直视他,也跟他打太极:“比如选择进SDA就不好。”

“还有呢?”庭真希非常有求知欲似的。

“你觉得还有什么?”李望月也非常有求知欲似的。

“我不知道。”庭真希摇头。

“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敢说?”

“我不敢说。”庭真希坦然,“里面牵扯的利益和人都太多了,你我心里都明白,有些事不是你我明白的那样,有些事说得太明白,反而会不明白,你心里明白就好,不用我说得太明,你知道我向来胆小,很多事我不敢做,很多话我不敢说。”

“……”

李望月觉得头又开始痛了,耳边嗡嗡的,想起身离开。

“我不明白。”他说。

庭真希歪着脑袋,“你是不明白,还是不敢明白?”

李望月:“我……”

他承认在庭真希面前他还是嫩了点。

“不逗你了。”庭真希咳嗽起来,“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他一咳,李望月就忍不住看他左胸口,虽然根本看不见伤口,可他总是会想起那天庭真希倒在他怀里流血不止的样子。

“再看吧。”李望月心不在焉,又忽然反应过来,“问这干什么?”

“想知道而已。”庭真希伸手按了一下镇痛泵,“临时来的吗?”

李望月知道自己说漏嘴了。

临时来的,才会没有买回去的票,才会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去,只能再看。

这人根本不是想知道他什么时候回去。他想知道自己是不是临时为他赶过来。

李望月深感懊恼,拳头在膝盖上轻轻抵了一下。

“没想好什么时候回去,那想好住哪了吗?”庭真希又问。

这次李望月没回答。

他审慎地思考这个问题的目的。

庭真希忍不住笑出来,整个胸口都在震动,声音含气颤抖。

“你这么提防我做什么,我又不会把你怎样。”

“未必。”

“我都这样了,能做什么?”庭真希无辜地示意着身上的现状,手上插着针管,身上连着仪器。

李望月没说话。

很久,才开了口,“那几份文件我看过。”

庭真希只当他要转移话题,敷衍道:“那好棒,辛苦了。”

李望月声音很平,撑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收紧。

“你是不是没想活。”

庭真希拨弄镇痛泵的手停住,蹙眉,“什么?”

“在你的计划里,哪怕你中途死了,也不会有任何影响。”李望月手腕发白,落在病房床单上的眼神微颤:“所以那份遗产不仅是庭华义的,里面还夹着一张你的。”

庭真希是笃定了他不会细看,才敢直接将原件夹在里面。

李望月确实没有细看,是昨天晚上他翻东西的时候翻出来,掉地上散一地,他才注意到。

庭真希心狠。

对别人狠,对自己也并不手软。

他太冷漠,没有人性,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当做棋子随意取用。

他一步步架空庭华义的权力,将他赶尽杀绝,又波澜不起地收回华承的控制权,内清门户。

这一切都不是他亲手做的,而是在他的安排下,像有生命的系统一样自行运转,为的就是抵御一切意外,哪怕他中途出事,也不会有丝毫影响,步步为营,直到达成目的。

所以,哪怕庭真希故作无辜,哪怕已经在加护病房层层管控,他想做的事,没有做不成的。

“那天你问我妈妈,问她身陷痛苦,我却没有发现,问她是否恨我。”李望月缓缓抬眸,“庭真希,你是在问谁?”

母亲身陷痛苦,却没有及时发现的人,何止是李望月。

只是李望月算命运眷顾,不必面对阴阳两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