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禁月亮

作者:良月十三

景观台没多少人,视野好的位置多,仰头就能看见满天繁星。

今天晚上天气好,月亮也没有完全升起,仔细辨认甚至能看见星座的影子,李望月认得北斗七星和狮子座的某些星。

庭真希去自动售货机买了两瓶水,带回来三瓶,拧了一瓶给他。

“有谁要来吗?”李望月看着多出来的一瓶。

“没,我弄到的。”庭真希说,“刚机器里卡了一瓶,估计是上一个人买了没掉出来,我用另一瓶砸了一下,就出来三瓶。”

“你怎么做到的……”

李望月想起自己以前在自动售货机里被卡住的饮料,都被这种人白嫖走了,忽然很不爽。

“最重要的是角度,你挑好饮料,瓶身带点弹性的,预测它的坠落轨迹,能砸到卡住的瓶子是一回事,但是也必须确保就算不能一次砸下来,这个角度也足够它弹起来再次落下,而不至于和那瓶一起卡住。”庭真希把自己的技巧倾囊相授。

李望月牙痒痒。

“不好喝?”庭真希看他表情不善,拿起另一瓶,“换这个。”

李望月也没推辞,接过来据为己有。

今晚星星很亮。

李望月想,如果是在观星台,肯定能看得更清楚。

(阔阔奈奈】

景观台有一个钟塔,上面显示现在的时间是傍晚七点零五。

他沉默着捏了捏瓶身,而后问:“为什么叫荧惑。”

“嗯?”庭真希还在仰头看星星,听清他的话,说,“好听。”

“只是因为这个吗。”李望月还觉得,荧惑这个名字倒是很符合他的个性。

荧荧似火,变幻不定,迷惑人心。

“差不多,你觉得还会有什么原因?”

“我也不知道,可能有什么典故,或者你喜欢火星才这样。”

“没那么有文化。”庭真希说。

李望月一口水差点呛在喉咙里,咳了两声。

傍晚的天空越发漆黑,月亮也变得更加清晰。

今日初三,娥眉月,一弯细长的月牙挂在空中,像是在淡染的泼墨画中一抹留白。

李望月想起小时候母亲抱着他讲故事时,告诉他名字的由来。

月相朔望盈亏,阴晴圆缺,朔为新月,望为满月。

李萍给他取这个名字,就是想让他人生平安、圆满。

李望月不禁苦笑。

所有的望月都是满月,但望月只是一瞬间,月亮黄经与太阳相差恰好180度的时刻,虽然之后的月亮看上去也是满月,但也没有那一瞬间的宿命感。

他的人生也有过某一时刻的圆满,只是那时他以为只是很普通的时光,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只道是寻常。

他想起一句话,名字是最短的咒语。

或许他、荧惑、庭真希的命运早就可以窥见。

“下周去观星台玩玩?”庭真希见他看得入神,提议着。

李望月双手撑在身后,上半身仰着,抬头望着遍布星星的苍穹。

“好。”

庭真希凝视他的脸。

他忽然很好奇,李望月在仰望夜空的时候,到底在仰望什么。

他想看到什么。

他在想什么。

他眼里和心里是什么。

娥眉月光泽暗淡,不如满月那么亮,清清冷冷。

月色照在李望月身上,也照在庭真希身上。

月亮从不偏袒。

·

下山时庭真希收到了赵冰的电话,一连打了好多个,催命似的。

庭真希的水瓶瓶盖掉地上,弯腰捡,就接晚了三秒钟,电话就打到李望月这。

“哥哥,庭真希已经死了,你来陪我们玩吧。”赵冰的声音毫无慈悲。

李望月看向身边的人,“……啊?死了吗。”

“在我心里他已经死掉了。”赵冰继续说:“过来打牌吗,我们缺人,我可以让你两手,你也可以禁我的手。”

李望月还是第一次听说牌有禁手规则。

庭真希隔着老远都听到赵冰咋咋呼呼的声音:“别去,他玩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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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这是谁啊,不是我们早就死掉的庭小少爷吗,你活着怎么不接我电话?!”

“刚刚有事,捡瓶盖去了。”

“啊对对对,就这么说。你不是故意不接我电话的,你是捡瓶盖的时候不小心摔下悬崖,被人救起来之后失忆了,你爱上了救你的恩人,记得所有人偏偏忘了我,等你回来看见我才莫名心痛,想起一切之后为爱低头追妻火葬场——你当我是傻子吗?老子是玩失踪的专家,不要在我面前找借口,你的借口我十六岁就不用了,我把男人骗得团团转的时候B超里照的出你的影儿吗?”

李望月倒吸一口凉气,悄悄瞄他脸色。

庭真希拧好瓶盖,说了句“马上到”,伸手挂断电话。

李望月眨了眨眼,收起手机:“你不是说他玩赖吗。”

“我也玩。”庭真希说。

·

坐到牌桌上,李望月才知道自己上了什么船。

室内气氛幽雅,古典乐缓慢悠长,柔软的地毯才上去飘飘欲仙,打氧的环境让人兴奋清醒。

正中心的墙壁上挂着一面巨大的屏幕,实时计分,第一名是赵冰,等级分已经超过6亿,参与牌局次数是373,名字红到爆,火苗一样灼人眼球。

下面商文渡的名字,他今天没来,所以分数一动不动,但往日296次牌局积累也让他稳坐第二。

每一个牌桌上都是正在玩的玩家,每一次赢都会让等级分上涨,屏幕上分数的角逐十分激烈。

让李望月想起狂赌之渊。

他们到了才知道,赵冰不缺人玩牌,但是他已经赢麻了,非常无聊,才把庭真希叫回来。

李望月想在排行榜上找到庭真希的名字,匆匆扫一眼,他在17位。

挺低的。李望月有些意外。

后面标注着他参与牌局的次数,是18次,胜率100%,唯二的胜率100%的是赵冰。

他玩的次数很少,但是每次都赢,而且是高赔率赢,所以等级分能直接让他跻身前列。

李望月其实有点不解,他记得庭真希爱刺激,但不知为何很少玩。

庭真希看出他的困惑,随手从一旁人的口袋里摸出一个棒棒糖,撕开咬着,“因为总是赢,太无聊了,我不爱玩。”

李望月:“……找死是吗。”

“这不是找死,这是freeze。”庭真希侧身指了一下,“找死是那个。”

大厅角落,一台抛硬币机器上写着“找死”。每局两个人玩,一人选正面一人选反面,抛硬币,谁赢了砍对方一刀。

“找死还挺好玩的。”庭真希说。

李望月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赵冰见他们进来,笑着抬手招呼,热情地拥过来,把李望月按到牌桌上坐下。

桌上的残局牌摆放的位置李望月没看懂,他问,“这是在玩什么。”

“freeze,玩过吗?”赵冰说。

李望月摇头,“没听说过。”

“那就对了,这是我的游戏。”赵冰得意洋洋,把牌推给庭真希,“洗。”

庭真希走到桌边,洗牌。

赵冰叮嘱了一句,“真洗啊,真的要洗。”

“我还能给你假洗吗?”庭真希反问。

“那真不好说。”赵冰十分堤防,小声跟李望月说,“他的手特别快,上次让他洗牌,之后发牌的时候红的全在我这,黑的全在他那。”

李望月诧异,“这么厉害。”

“迟早把他手剁了。”赵冰嘟囔。

庭真希洗完牌,问,“谁先?”

赵冰指了指李望月。

李望月忙说,“我不知道规则。”

“很简单啦。”赵冰把庭真希发下来的三张牌推给李望月,“黑色代表翻倍,红色代表逆翻倍,数字就是数字,字母对应数字的1/2,牌局就是比大小,但是方块8和红桃A不参与翻倍,如果你在单数轮出了这两张你还会被禁手一轮,但你如果先出了两次梅花牌,下一轮哪怕是单数轮你也可以出方块8和红桃A,谁先达到50分谁就赢了,明白了吗?”

“啊……”李望月试图理解,“也就是说,类似于21点,但是分值是50分?”

赵冰愣住,“怎么是21点,这个规则跟21点完全相反啊。”

“啊?”李望月思绪如麻,“等等……那也就是说,数字牌的分值就是数字,字母是二分之一,也就是说A相当于0.5分,J代表5.5分?”

赵冰赞许地点头:“对,但是连出两次字母牌就不能减半反而要翻倍,除非你出的是相同花色。”

李望月还是没懂。

庭真希一边给他们发牌,一边看了一眼李望月茫然面色,微不可见地笑了一下。

赵冰也不耐烦了,趴在桌上拉他的手,“别管这些了,慢慢玩你就会了嘛……”

“好吧好吧。”李望月把牌拿起来,但由于他根本不知道规则是什么,他也不知道先出什么。

“不如这局你先手吧。”庭真希对赵冰说。

“行吧。”赵冰熟练地整理了一下牌,然后出了第一张“红桃9”,然后等李望月的牌。

“我……还是不知道怎么出。”李望月尴尬地说。

“你随便出啦,我会教你的。”赵冰安慰他。

周围的人撑着下巴抱着手臂,认真观赛。

李望月就出了一张梅花Q。

庭真希意味深长地点头,“好牌。”

李望月:“……好吗?”

赵冰也欣慰地笑着,望向李望月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棋逢对手的欣赏,“居然能想到第一局就出压制牌,你不简单。”

李望月:“……我不简单吗?”

赵冰仔细思考,又出了一对红桃A。

“对子……”李望月看了看手上的,发现自己没对子,“不要。”

“什么不要?”赵冰问。

李望月解释,“我没有对子,我不要你的对A。”

“什么对子?freeze里没有对子。”

“可你刚刚出了对A。”

“那是整数牌,对A就是5.5加5.5,11。”

李望月皱着眉,“噢,那我出……9和7?加起来比11大。”

“你不能出9和7。”赵冰表示不认可。

“为什么?”

“因为花色呀,9是梅花,7是红桃。”

“你的意思是说要同花色?”

“不是同花色,是顺向花色。”

“顺向花色又是什么?”李望月彻底懵了。

庭真希伸手按在牌桌上,压住他的两张牌,对赵冰说:“这一把让他出,他新手,别计较那么多。”

赵冰才妥协,“好吧,那这一局让你赢。”

说完,把筹码拨给他两摞。

李望月:“……我赢了吗?”

庭真希笑了笑,“哥哥真厉害。”

李望月:“……我厉害吗?”

他都没搞懂到底怎么回事。

下一局是赢家先手,李望月实在是很迷茫,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站起来走到吧台,拉住正在倒水的人。

“下局你来吧。我不会玩。”

“你刚刚不是赢了?”庭真希说。

“我搞不懂规则。”李望月满脸疲惫,“这游戏真有规则吗?”

“要听实话?”庭真希给他倒了一杯冰水。

“你说吧,我不够聪明,我没办法理解赵冰的游戏规则。”李望月自暴自弃般说。

“我也从来没懂过。”庭真希耸肩,“三年了,我也没懂。”

“……那你刚刚好牌好牌的叫。”李望月吃惊。

“随便叫的,碰运气。”

“你18局100%的胜率也是碰运气?”

“对啊。”庭真希倒是坦荡,“我从来搞不懂规则,我也不需要搞懂规则,我总会赢。”

“你到底怎么赢的啊……”李望月有点服气。

“运气好。”庭真希剥开一颗糖,塞到他嘴里,露出一个坏笑,“幸运之神总会站在我这边。”

李望月忍住想打他的冲动。

“三年了,你搞不懂规则还愿意陪他玩,你也挺疼他的。”

庭真希看着他,在转角处将他笼罩下身躯下的墙角,“吃醋了?”

李望月靠在墙上,看了眼外面走廊,没人经过,才放松下来。

“就觉得你很奇怪。”

“哪里奇怪?运气太好了,不妨碍我在不懂规则的情况下直接生吃别人。”庭真希抬手轻轻扯了一下他的领带顶端,拇指指腹抚过他的喉结,“我从他们手上赢了17辆车,8个庄园,3架商务机,6艘大小游艇,52个口枷,66副手铐,83条鞭子,49个定制等身玩偶,还有24张干洗券和105张香香脆脆蜂蜜黄油炙烤私房鸡翅兑换卡,这么好玩的游戏,我为什么不玩。”

?什么东西混进去了。

李望月动了动嘴唇:“……什么鸡翅。”

“香香脆脆蜂蜜黄油炙烤私房鸡翅。”庭真希面不改色地重复了一遍,“很好吃,赵冰求着我卖给他我都不卖。有机会带你去吃。”

李望月觉得自己好像进了动物园,身边不是人都是未开化的畜生。

“你总会赢吗?”李望月还是有点不爽。

“也不是总会。”庭真希手指勾着他的领带把玩,“最失败的一次,差点把命赌进去不是吗。”

李望月没有说话,只是眼神不由自主看向他的左心口。

庭真希眼里带笑,指腹压着他的嘴唇揉了揉,探入口中,卡在他的齿间,再往里就能碰到柔软的舌尖。

“但命运眷顾我,你也眷顾我,所以就算输了也是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