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禁月亮

作者:良月十三

收到季知嘉电话时,李望月正在阳台浇花。

季知嘉说他过段时间要出国,大概两三个月,李望月以为他出去玩,还觉得挺好,他一直觉得季知嘉在工作上太拼了。

“是工作,我申请到了访问学者奖学金。”季知嘉在电话那头微微笑着:“我上司的导师给我写的推荐信。”

听了这话,李望月确认似的问:“你升职了?”

哪怕不是升职,也绝对是好征兆。

季知嘉“嗯”了一声:“有空出来吃个饭吗,帮我庆祝一下,你请客。”

“那当然。”李望月连忙说,又有点迟疑:“升职了你怎么这个态度,你应该……”

“应该怎么?”季知嘉在笑。

“应该更高兴一点。”

“我又不是范进。”季知嘉佯装不高兴,但语气里还是听得出得意:“我也以为我会很高兴,不过收到消息那会儿,我就觉得哦这样啊,早该这样了,反而没有那种爽感。”

或许是这次升职来得太迟,太慢,那种期待压抑久了,实现的时候,也就不那么爽快。

李望月问:“什么时候出发?走之前和回来之后都帮你庆祝。”

季知嘉也没客气,大大方方报了时间,还亲自钦点了要吃的餐厅和菜,李望月一一答应,没有半点讨价还价。

挂了电话,李望月浇好花正要回客厅,一进来瞥见沙发上坐着的人影。

“你怎么不开灯。”

虽然这段时间对他鬼魅一般忽然出现的行事作风早已见怪不怪,但每次还是会被吓一跳。

庭真希坐在沙发靠阳台的那一侧玩手机,幽蓝的光打在脸上,李望月在一片昏暗里只看得见一张浮在空中的脸。

“觉得这样吓你比较有意思。”庭真希坦言自己的恶趣味,顺手把沙发边的落地灯打开:“刚刚跟谁打电话?”

李望月:“知嘉。他升职了,过段时间去慕尼黑进修学习,打算叫些朋友帮他庆祝。”

“那到时候哥哥陪我去给他挑礼物。”庭真希说。

李望月心想你倒是自来熟,还都没说要邀请你去。

庭真希自然得跟回了自己家一样:“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不是么。”

李望月倒是确实不能否认这句话。

他想起自己之前从浮桂堂拿回来的一个小玩意,季知嘉应该会喜欢,也不需要怎么打理,正好可以送他。

李望月翻了翻家里的斗柜,没找到,问:“之前拿回来的那个小葫芦在哪你知道吗?”

“没印象了。你去杂物间找找。”庭真希摇头,阿姨把做好的晚餐送到门口,他起身去拿。

阿姨给这家做了一个月的饭,至今都不知道这家的主人到底是谁,只知道很不喜欢外人进家里,所以特地在楼下一层又买了一套房子,专门让阿姨去做饭,然后送到楼上来,只敲门,不能进来。

“饭好了。”庭真希说。

“嗯,马上。”李望月隔着走廊喊。

他在杂物间找了一通,也没找到,这里堆着的大部分是平时收到的礼物,不太实用也没办法转送,就全都扔到这里,等着哪个募集善款的慈善拍卖会再一股脑清干净。

李望月在玻璃柜旁边的缝隙里找到了卡在里面的盒子,拿出来时,不小心打开红木柜的抽屉。

正要关上,他瞥见里面的东西。

是一叠叠照片。

往门外看了一眼,李望月将抽屉拉开,拿出里面的照片。

他认识这些,这些照片他都在庭真希的卧室里看到过,庭真希大摇大摆将它们钉在毛毡板上,像是欣赏自己收藏的艺术品,又像是跟监犯人行踪的案情板。

每一张照片都是不知道什么角度的偷拍,上面的人都是李望月。

照片四个角是灰褐色的灼烧痕迹,像是被扔到火堆里想要烧毁,又从火里抢出来,没有烧到人像上。

庭真希见他许久没有出来,走进杂物间。

“怎么了?”

李望月蹲在地上,抬头看他,手里拿着那一沓照片。

庭真希扫过,眼神没有丝毫波澜,问:“找到葫芦了吗?出来吃饭吧。”

李望月晃了晃手里的东西:“这什么。”

庭真希:“宝贝,这是照片,用相机拍下来、洗出来的东西。”

李望月直接一拳头过去:“我问你为什么成这样了。”

“烧了。”庭真希说。

“什么时候的事?”李望月微微皱眉。

“你从我房间出去之后。”

李望月怔愣。

他说的是那天他终于进了庭真希的房间,删掉了所有的监控视频,还发现他整面墙的窥视秘密。

“……为什么要烧?”

“我很生气。”庭真希淡淡说。

“……那又为什么不烧完?”

庭真希拿出其中一张,“拍得很好看,舍不得。”

照片里的光影,角度,甚至是构图都是顶级的,除了模特根本不知道镜头的存在。

李望月把照片叠在一起,正要放回去,庭真希说:“你不喜欢的话,可以销毁。”

李望月有些惊讶。

庭真希继续说:“不过我建议你不要,因为拍得真的挺好看。”

李望月:“……”

到底在期待什么。

李望月还是没有动那些照片,合上抽屉,说:“以后别拍了。”

“晚了,你该早点说。”庭真希侧身:“已经拍了很多。”

李望月大受震撼:“我们不是每天都在一起吗?”

每天都在一起还跟踪吗……而且他竟然完全不知道。

“你拍出来很好看,不拍可惜了。”庭真希给出理由,“出来吃饭吧。”

“你以后别拍了……”李望月还是劝着:“我不舒服。”

“为什么?”庭真希似乎是真的不明白。

李望月叹息:“你说为什么,不知道什么时候一直在被监视,这种感觉你觉得好受吗?让我觉得……像实验室里任人摆布的小白鼠。”

在庭家别墅里,他的房间就是一个单向透明的玻璃展柜,他的一举一动,都被另一个房间的人尽收眼底,居高临下地观察、玩弄。

如果一个人无法确认自己什么时候会被监视,那他就必须假设任何时候都在被监视。

李望月脑子里那根筋就从来没有松过。

他甚至从来不敢确定,在他们共度的那些夜晚,庭真希那边的监视摄像头是不是开着的。

庭真希似乎是思索了一会儿,点头:“好,以后不监视你。”

李望月恍惚,而后又说:“那……那些摄像头,不管有没有,以后都不要有了。”

庭真希又思考了一下:“好,以后不了。”

李望月感到一阵轻松,又弥补似的说:“你想拍,我让你拍,但我得知道。”

“好。”这次庭真希答应很快。

最近升温,天气闷热,吃了两口饭就躁得慌。

李望月去打开阳台门,让风吹进来,还是觉得热,打算开空调。

庭真希说:“去阳台吃,阳台凉快。”

李望月觉得好像也是,端着碗夹了点菜去了阳台。

阳台空旷,养了很多花,没有摆放桌椅。

庭真希把客厅里的坐垫踢到阳台上,跟他一起坐下。

两人就这样捧着碗坐在地上吹着晚风吃饭。

阿姨做了豌豆炒肉,李望月把肉挑出来吃了,把豌豆拨到一旁。

“你又挑食。”庭真希说。

李望月没搭理他,但确实有点耳热,这么大个人了还挑食,确实不应该,但他觉得豌豆那种面面的口感确实不太好吃,可是豌豆炒肉又很香。

庭真希把碗凑过去:“给我。”

李望月把豌豆拨给他:“你就没有不爱吃的东西吗?你从小到大娇生惯养的,嘴肯定更挑。”

“我还真没什么不吃的。”庭真希眉梢微抬:“你现在说出一个我不吃的东西,我给你五十。”

“你好成熟啊庭真希。”李望月嘘他。

不过他认真想了很久,确实没想起来庭真希有什么不吃的,他最开始说自己不吃葱,实际上也只是闹性子而已。

阿姨平时做什么他就吃什么,每一样菜都吃得差不多,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喜好。

李望月认命地点头:“行。你又赢了。”

今天晚上天气确实好,万里无云,星星很亮。

两个人吃完饭,边散步边往观星台那边走。

途中要路过一片景观林,林间小道路灯幽暗,倒是很适合夏季乘凉,中心还有一口湖。

走到湖边,李望月突发奇想,捡起一枚扁扁的石头,侧身蓄力甩出去,石头在水面上弹了几下。

庭真希看着他,然后也捡了一颗,在手里掂:“我要是比你多,你给我五十。”

李望月笑了,抬手:“来,请。”

庭真希捏了捏掌心的石头,扔出去,开始数个数,恰好比李望月打的多一个。

他朝李望月伸手。

李望月拿出一张50的纸钞,递给他,又说,“你如果能直接打到湖对岸去,我再给你五十。”

庭真希立刻俯身捡石子。

第二颗一甩出去便势如破竹,直到撞到湖对面的堤岸才停下。

李望月承认他确实厉害,把钱给他。

庭真希把两张纸钞叠起来,大方收了,“谢谢哥。”

夜色渐深。

李望月走在前面,手里拿着刚刚捡的一个很圆润的鹅卵石,忽然回头:“你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他又想着觉得不可能,摇头:“算了。”

庭真希走近在他身侧:“有话就说。”

李望月犹豫了一会儿:“你该不会把那个观星台买下来了吧?”

庭真希:“哥,你真的很恨我吗?”

李望月:“……嗯?”

庭真希单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勾住他的发梢,拈下一片枯叶:“你知道观星台是什么东西吗?那是文物,是遗址,我要是买下来,那就是故宫一座我一座,我有很多头可以这么搞吗?”

李望月侧头躲开他的手:“我又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仔细一想也确实。

古代观星台不仅是研究天象,更是与朝政兴衰密切相关,民间严禁私习天文,以防民众窥探天机。

没有民间观星台,那么每一座都是官方的,到了现在也会被收到各个天文博物馆保留,适当开放公众展览和科教。

这个观星台在两个城市的交界处,是两百多年前修建的星台群中的一座,也是保留相对完好的一座。

到了博物馆,工作人员都在整理日志,见他们到了,点头打招呼,也没有过来打扰。

李望月看着博物馆门口浮雕的观星台历史,扯了一下身边这人的袖子。

“嗯?”

李望月指着最下面的一行字:“你撒谎。”

上面明明写着华承集团投资协理运营超过五年,代表社会资源与云棱和岛科教委员会共同经营这个博物馆,还大肆赞扬了这种回馈社会的慈善行为,毕竟投资博物馆基本是完全没有盈利的。

庭真希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李望月忽然反应过来,触电一样收回手,转身去了室外。

五年……

华承已经投资了五年。

才能在今天,在这个本来不该开馆的日子,放他们进来“考察”。

观星台很高,台阶众多,登上高台,李望月拿出小望远镜,这是他管季知嘉的那个同事借的,比较小,便于携带,但是也观测不到太远。

他举着望远镜,视野非常清晰,没有遮挡,一望无垠的夜空里,繁星点点,镜头慢慢偏移,也能看到一轮皎月。

月亮很明亮,周围的星星也一闪一闪,李望月好奇地四处看,一颗微红的星最亮,靠月亮最近,他企图分辨是不是飞机的灯光,但实在无法确定。

身后慢慢走上来一个人。

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旁边,打量摆在台上的浑天仪模型。

高台视野辽阔,满天繁星尽收眼底。

李望月看着夜空,都有点眩晕感,后背靠近的人扶了他一下。

“实在累就坐下,反正夜晚很长,月亮也不会跑。”

台上除了浑天仪模型,还有一本石书,介绍着观星台的来历、与历代王朝的密切关系。

其中还非常有趣味地贴出了几个比较著名的天象,标注出的各个星体的位置,以及它们带来的“灾祸”。

李望月阅读那些文字,不由得伸手抚摸上面雕刻的星体轨迹。

庭真希从背后靠近,下巴靠在他肩上,跟他一起看。

“星星的特定位置,真的会预言灾祸发生吗?”他像是在问庭真希,又像是自言自语。

“人会有心理暗示。”庭真希的声音低低在耳边响起。

李望月明白。

可那也只是星星而已。

但人总是这样,给予万物意义,星主天命,月主情思。

人们说星星时,其实不是说星星。

就像说月亮的阴晴圆缺,其实也不是说月亮的阴晴圆缺。

月亮并不会有任何情感,是人类寄予它愁思。

李望月看着天上的星星,像是看到很久很久前同样在这里仰望夜空、寻找答案的前人。

他侧头,肩上耷拉的脑袋似乎困顿,只能看得见一个侧脸。李望月眼里映着星光,又有几分迷茫:“人真的可以通过观仰星空,看见未来吗?”

皎然月色下,庭真希眸色深如湖泊,其中倒映的只有一个影子。

“我不知道他们,但我看到了。”

他想,或许真的有一种办法可以看见未来。

但观星未必,望月可以。

如庭真希所说,夜晚很长。

月亮的位置逐渐移动,李望月想起自己以前玩游戏,因为没在第一天就打出一张床,第一个夜晚无法睡觉,只能待在树上硬生生度过游戏里漫长又危险的夜晚,也是这么看着月亮升起又落下,等待天亮。

庭真希喊累,躺在石椅上,还要他坐过来把腿拿来枕。

李望月还在用望远镜看月亮,和月亮旁边极近的那颗红星。

庭真希玩他的手指,“你想不想要戒指?”

李望月抽出手:“你又想干什么。”

庭真希反问:“你又把我想成什么了?”

“你上次说想不想要情侣手镯,然后带回来一副银手铐剪断我俩一人一半。”李望月声音无慈无悲。

“不好吗?”庭真希反问。

李望月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庭真希忽然咬住他的手指,牙齿抵在他指根,微微用力。

李望月痛得想抽手,却看见男人眼睫抬起,神情非常认真,像是在对待一件艺术品。

庭真希在他手指上留牙印,像是捕兽夹在李望月的无名指上收拢,夹住觊觎已久的猎物。

庭真希松口,照例在牙印上落下一个吻。

李望月抬着手腕看了一会儿,手掌盖在他眼睛上:“真该把你这个咬人的坏习惯改下来。”

庭真希拉过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低声缓缓道:“那你要恩威并施,一个巴掌一颗枣,一直让我感到渴望但不轻易满足我,让我受到惩罚但不真的离开我……我才会慢慢改正的。”

温热的气息洒在掌心,李望月腰有点发麻。

这个人实在是太坏了。

明明是在说训诫他,却被他反守为攻占据了上风。

李望月拿他没办法。

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李望月又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星空,问:“为什么是今天?今天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可看。”

庭真希:“之前耽误你看荧惑守心,现在补偿你。”

李望月抽出手:“你要补偿也补偿一个对等的好吗,荧惑守心可好几十年才一次呢,下次要三十多年以后了。”

“那我们可以看下次的。”庭真希说。

李望月愣了一下,这话听上去像是在许下什么承诺似的。

庭真希觉得口渴,起身去买水。

李望月拿起手机问季知嘉的同事,今天晚上是不是有什么天象。

等回复的间隙,他又拿起望远镜看月亮,注意力却一直被月亮旁边的亮星吸引。

很快就得到了回复,他点开语音条。

“今天?”对面声音嘈杂儿困惑:“今天没啥特别的天象啊……噢,好像有个那个啥……火星伴月?不过火星伴月也没啥好看的,火星伴月伴得可勤了,一个月一次,有时候还一个月两次呢,不过你要是想看我倒是可以推荐几个地方……”

剩下的话李望月没有听完,只回复了句谢谢。

他又拿起望远镜。

原来,今晚在月亮附近那颗最亮的、泛红的星星,是火星。

一旁的台阶传来脚步声。

李望月收起手机。

“要哪一瓶?”庭真希买了两瓶汽水。

“我要青苹果的。”

“我也要。”庭真希皱眉,把青苹果的汽水放到中间:“那公平竞争,谁先抢到给谁。”

“幼稚。”李望月无奈地伸手拿过另一瓶葡萄口味的,拧开喝了一口。

他等着庭真希喝完一口,把望远镜递给他。

“你不看了?”

“我看了一晚上,反而是你,从没看过。”李望月说。

这人一晚上都只是在看他而已。

庭真希放下汽水,拿起望远镜看月亮。

李望月静静坐在他旁边。

庭真希看了一会儿,点头:“嗯,好看。”

李望月问:“你带没带相机?”

“嗯。”庭真希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相机。

李望月摆弄一阵。

“你想拍星星,这个效果不好,我让人送台冷冻相机……”

庭真希话没说完,李望月朝他摆手:“过来。”

“怎么。”庭真希走过去,有些疑惑。

李望月靠在他身边,又靠近了些,拿起相机,取景框里是他们两人。

庭真希难得怔住。

“看镜头。”李望月提醒。

他才后知后觉看向相机。

李望月按下快门。

今天是立夏。

春天的最后一天,夏天的第一天。

他们留下了第一张,两个人都看镜头的照片。

拍完,李望月翻看照片,不由得无语。

庭真希没看镜头。

他在快门按下的刹那,微微低头,目光落向自己。

“你又没看镜头……”

李望月不禁怨怼,抬头时,庭真希眼中带上笑意,吻在他唇上。

李望月视野模糊,他微微仰着头眼前只有一轮弯月,格外皎洁。

耳边是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男人的呼吸声,彼此的心跳声。

他抬起手,环抱住这人的肩膀,沉浸在这个吻中。

今日立夏。

春天的最后一天,夏天的第一天。

自春分起白昼变长,夜晚变短。

但此刻夜晚再短也漫长。

月亮也不会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