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灶(美食)

作者:三水小草

雨遮天蔽日地下。

砸在芭蕉叶成泣,砸在屋顶檐有泪,砸在伞上,乱人心绪。

偌大的维扬城像是被老天爷哭怕了,空空荡荡,把街巷河塘都让给了它的泪水。

孤零零一把伞花开在芍药巷的巷口,站在伞下的谢序行看着四下的水,眼前忽然一晃,便觉那些水都侵进了他的心肺。

在京城,庆国公府的池塘是会杀人的。

在维扬,那些绿柳翩跹的湖与河,也能吞了人命。

昨日还笑着调侃说“谢九爷姓里带了谢,分明就是占了我们便宜”的,第二天就成了水里的浮尸。

想着赶回京城能给他娘过寿的那人,留了一脸络腮胡,姓什么叫什么他一概不知,只知道他的头飞出去,挂在了河边的柳树上。

血顺着柳叶淅淅沥沥,没有一滴能流回到他娘的身前。

还有他自己的亲卫,嘴里说着是奉了国公爷的命只保主子的安危,他让他们去救人,他们都去了。

他们都死了。

手指死死捏着伞柄,千般晦暗生于心底,谢序行忽然有些怀念盛香楼的那个小小后院。

人声鼎沸,热热闹闹,刀落在案板上,铲子划在铁锅里,肉香菜香滚在一团,是能让人察觉自己犹在人间的烟火气。

那样好的地方,是罗东家的,他不过是个过客。

进去时候满心不忿,要走了,又觉得不舍起来。

“想什么呢?谢九爷?”

戴着斗笠穿着蓑衣,罗守娴从马上翻下来,从马上卸下来两坛酒,递给了活似傻子一般的谢序行。

“你何时回来的?”

“刚回来,就是谢九爷你盯错了道口。”

罗守娴甩了甩自己被雨水打湿的袖口,护着胸前说:

“赶紧回去生火烤肉,我带了好东西回来。”

“哦。”水汽不知何时渗进了他的四肢百骸,谢九爷连走路的步子都是僵的。

跟在罗东家的身后,他忽然喘了一口气,好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了似的。

能让罗东家冒雨带回来的自然都是好东西。

除了两坛三十年的好酒,还有十来只掏洗干净的鹌鹑和一根去了皮的牛尾巴。

烤肉的地方选在了在罗家的堂屋里,谢序行抻着脖子看根牛尾巴,很是惊诧:

“我看外头街上都空了,你是从哪儿弄了这么些玩意儿?”

摘下斗笠的罗东家笑了:“街上是空了,又不是人死绝了,我一个酒楼东家想要什么东西找不到?”

留在屋里没出去,穆临安倒也没闲着,用他随身带的短刀削了些竹签出来,罗守娴看了看,挺顺手,正好用竹签把鹌鹑的内腔撑开,在里面抹了点儿腌料。

“谢九爷,你也别闲着,去帮兰婶子切肉洗菜去,连穆将军都知道给自己找活儿做,你倒好,在大雨地里站着,不知道还以为你有多少文采,对雨憋诗呢。”

被挖苦的谢序行冷笑一声,说:“大舅哥差遣我这个倒霉妹夫倒是顺手。”

撸起袖子,他走到了兰婶子身边:

“有什么难办的活儿,让我来。”

兰婶子看了一眼这位一看自小养尊处优的少爷,只能说:“虞少爷要是想帮忙,就帮我将葱扒了吧。”

谢序行用两根手指拿起一根带着湿土的葱,忽地转头看向在切肉的兰婶子。

当着这位兰婶子的面,穆临安和罗东家都叫了他好几次真名,唯独这婶子,一直叫他“虞少爷”,也只叫他虞少爷。

想来,等他走了,这位婶子同旁人说起来,也只会说她家姑娘的未婚夫虞少爷来过,又走了。

“永济,这边儿都切肉了,你那火生起来了没?”

角落里,常永济默默地烧火,放煤如同摆贡品上坟,听见自家主子突然唤他,他连忙站了起来。

“主子,都好了。”

“过来和我一起扒葱。”

罗东家头也不抬,开口道:

“谢九爷连这么简单的活计都得喊人帮忙?常兄弟,过来,把螃蟹刷了。”

谢序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下听了罗东家的话去洗螃蟹,立刻看向穆临安:

“你看看这人!”

“你不会扒葱吗?”

“你是瞎了吗?我不是在扒吗?”

维扬城外东北几里处,一艘船在大雨中缓缓行向前方的河湾。

“下了这么大的雨,还得让咱们去淮水上接货,望江楼的曲老板怕不是为了个行首,被盛香楼的罗东家逼疯了吧?”

“也就是雨大,他才不得不找了咱们这大船,一趟一百两银子,不用一天就回来了,这样的好事儿你去哪儿找?”

“一百两银子?什么好东西啊?一个开酒楼的,是要运龙肝还是凤髓?”

船主抬手拍了一下船工的脑袋:“银子都收了,哪来那么多闲事儿。”

收回手,他捏了下自己腰间的荷包。

里面另有几颗金锞子。

明面上包了他船去淮水的是望江楼,唯他自己知道,指派了这一趟的行船的,另有其人。

“雨太大了,在岸边靠一靠。”

算算时候差不多了,船主忽然开口。

芍药巷的小院里,摆在炭炉上的鹌鹑被烤成了诱人的金黄色。

“大舅哥,你快去看看,这鹌鹑能吃了吗?”

“我都说了还差点儿火候,吃螃蟹还塞不住你的嘴?”

穆临安拿起第三只螃蟹,面前的蟹壳都堆成了小山。

谢序行瞄了一眼,把自己的蟹壳都推到了穆临安的面前:

“木大头,你怎么把螃蟹都吃了?”

穆临安还未说话,坐在他对面的罗东家先笑了:

“总好过你谢九爷,连蟹壳都吃干净了。”

兰婶子坐在自家东家旁边,忍不住笑了。

“东家,灶上的牛尾汤也差不多了,我去端来。”

“兰婶子你别去了,我去就好。”

罗守娴起身,一只腿已经跨到了条凳后面。

“等我提了汤回来,这鹌鹑也差不多了。”

见罗东家打了伞走去前面厨房提汤,谢序行一个箭步窜到了铜炉边上。

“要我说,这鹌鹑也不差这么一会儿,咱们这就分了,等我那大舅哥回来……”

脖子上忽然一紧,是穆临安一手捏着半只蟹,另一只手捏着他的后襟。

“木大头,我看你是真疯了!”

穆临安把他往回拖:“你今日才是疯了,偏要惹罗东家生气,跟个孩子似的。”

“好啊,你说我是孩子,你信不信我往烤鹌鹑上呸口水?”

这下不止穆临安,连常永济和兰婶子的脸上都露出了嫌弃的模样。

热腾腾的牛尾汤熬成了白色,加了足足的胡椒,喝上一口,再配着酒,不一会儿就让人的腹中生出热气来,热气上冲百会,下奔涌泉,真是浑身窍穴皆开,让人只想叹一声“舒坦”。

谢序行歪坐在椅子上,嘴里叼着鹌鹑腿,啃得有滋有味儿。

“没想到罗东家不光会做一手维扬菜,还会烤肉。”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着实算是夸奖了。

“我看你烤鹌鹑也就是翻来覆去罢了,怎么就能外面皮是脆的,里面还有肉汁呢?”

手里的鹌鹑吃完了,他想去抢穆临安的,未遂,于是从常永济手里卸了一根鹌鹑腿。

“我在山上抓鸟抓兔子烤来吃的时候还没学厨呢。”斜了他一眼,罗守娴自己夹了一口炒瓠子吃了。

谢序行嘿嘿笑了两声:

“那我下次来盛香楼,可得让罗东家给使出全套本事烤了肉吃。”

罗守娴只说:

“谢九爷掏足了钱,没什么不行的。”

看一眼埋头苦吃的穆临安,又看一眼常永济,谢序行忽然起身,走到了罗东家的身边,双手搭在人家肩上。

“你用我那玉佩,能支出来一万五千两银子,多出来的那些你给罗姑娘,随她如何,别用婚事拿捏她。”

他把脑袋落在自己手背上,轻声说:

“罗姑娘救过我,我本想着,等着我脱身了,我帮她从那山上也脱身出去,没成想,你虽然心黑又狡诈,却不是会让自己的亲近人吃亏的。”

“不容易啊,这么多天,得了谢九爷一句人话。”

罗守娴笑了笑,又吃了口菜。

穆临安看向这显得亲近的两人,腾出一只手去拽谢序行,被他躲了过去。

手疾眼快,谢序行抓起了罗东家面前那只还没吃的鹌鹑,举着就跑到了角落里。

穆临安见状,立刻也起身去夺。

谢序行直接上嘴猛撕了口肉下来,含混着说:“你看我脸上的伤,我多吃只鹌鹑又如何了?”

两人乱糟糟样子实在不堪,兰婶子无奈摇头,说:“东家,我再去给炭火上摆些肉。”

桌边只剩了两个人,罗守娴没有再吃菜,而是看向常永济。

常永济食不下咽地吃了半天,此时,他嘴唇轻轻抖了抖,声音极低地唤了声:

“罗东家。”

罗守娴放下筷子,轻声说:“我忽然想起来得去店里一趟,你可有什么要我捎带的。”

“罗东家?”

罗守娴对他笑了笑。

人常说有心人最易醉。

其实酒酣耳热时候,最清明的人,才是心事最重的。

他们两人此刻清明地像是外面被浇淋的树。

“河滩西角有个废码头,码头往东走两里,有一棵半枯的槐树,三尺高处是空的。”说这短短几十个字,常永济的每一声都在抖。

罗守娴低下了头,站起身:

“我突然想起来,晚上有人订了桌席面,那是金贵客人,我得去看看,兰婶子,你让他们帮着你一道收拾,我一会儿就回来了。”

被穆临安拧着手臂摁在墙上的谢序行转头,只看见一个拿起斗笠的背影。

“下着这么大的雨还要携妓游船,这帮公子哥儿真是疯了。”

维扬城南门的守卫看着远去的马车,嘴里是鄙夷的,心里却是羡慕。

片刻后,那马车停了下来,有人将马从车上卸下,道谢之后便上马匆匆冲进雨幕。

“苏娘子的客人走了,咱们继续去保障湖。”

“这么大的雨真去游船啊?”

“怎么也得转一圈再回去吧。”

停在河岸边的那艘大船上,船主算了下时辰,叹了口气说:

“行了,我看雨小了些,咱们继续走吧,让人都进前舱,后舱留着装货。”

大船在雨中缓缓离岸,有人抓着船沿悄无声息地攀到了船上,躲进了后舱。

“雨还是太大了,再靠岸避避风。”

走出去二十多里,船主忽然说。

于是,船再次向岸边靠。

忽然,岸上传来了呼喊声,还有灯火汇聚:

“你们什么人?官差查案,这边不准停靠。”

隔着雨声,船主喊道:

“官爷,我们是漕帮的船,去淮水取货,货主催得急,没成想雨太大了,想避避风头。”

“不许!”

在距离岸边还有几丈远的地方,大船只得又缓缓启航。

蓑衣下面露出了一角青袍,守在河边之人看向自己身侧的同僚:

“大人这般严防死守,是笃定了那贼人会来此地?”

“那人这么久都未曾现身,在维扬城里倒像是回了水的鱼一样不露声息,也只能用这般法子将他钓出来了。”

“今早金吾卫穆将军来了维扬城,我已经派人盯着了,大人,若是那鱼真如穆将军那般大……那可是侯府的世孙。”

“无论什么鱼,到了这儿,只能是死鱼。”

穿着青袍的人得了准话,转头看向河面。

“大人说的是,这般大的雨,那人想要从河里游过来,都得累成死鱼。”

河滩上步步泥泞,被称作“大人”之人举着伞看向远处,只看见一些役夫正在运送火油。

“这些人……”

“大人,外地来的锦衣卫杀了就杀了,这些役夫在维扬城里有家有业,要是他们的家眷闹起来,让知府大人知道了,平白添了麻烦。”

“也罢了,路上各处都守好了,凡是往此地来的,无论是谁,就地格杀。”

冒雨推车,从白天走到黑夜,才终于走到湾头的役夫手软脚软,一不小心就跌倒在了泥塘里爬不起来。

穿着蓑衣的差役盯着这些苦命人,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今天我刚得了一壶酒,要不要喝两口?”

“哪来的?”

“白天巡街的时候路过盛香楼,想去讨碗水喝,倒得了筒酒。”

“来来来,给我来一口,暖暖身子。”

差役们聚在一起分酒喝,跌倒在地上的役夫起身与否也无人在意,在灯火照不到的地方,那名“役夫”无声无息摸到了一棵半枯的槐树旁边。

堆放火油桶的地方,一名役夫力竭了一般,手上忽然一松,一桶火油滚了出去,把提着灯的差役们吓了一跳,纷纷将手上的灯熄了。

黑暗中,有人叫骂抽打,有人哀嚎躲避。

知道是虚惊一场,差役们把灯火重新点燃的时候,已经有人跳进了大雨漫天的河水中。

挨打的役夫不声不响,退去了人群之中。

“老大,咱们要不要走快些,我看那些官差一直盯着咱们呢。”

“盯着就盯着,咱们是跑船运货的,维扬城上下谁没吃过咱们孝敬?”

船主颇有些坐立不安,他捏了捏袖袋,吩咐其他人不准妄动,唯独他自己转身去了后面的船舱。

“谢天谢地……”

看着瘫坐在地上,周身漫出了大片水迹的身影,他长出了一口气,将一包糕饼放在地上,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冯爷的金子可真不好拿啊。”

三更天的时候,船在淮河口的码头靠岸,船主下船拿了一个袋子就转回了船上。

“回去维扬。”

“是。”

大船再次起锚。

清晨,谢序行和穆临安从一张床上起来,看见了眼圈乌黑的常永济。

“罗东家昨天半夜回来,今天早上又匆匆走了,说是南河涨水,污了盛香楼的井。”

穆临安看向窗外,雨小了。

“谢九,咱们该上路了。”

“你那些亲卫你不管了?”

“留个纸条请罗东家转交吧。”

“也行,赌命不看人多人少。”谢序行点点头。

骑马走到维扬城的东门,穆临安的神色就沉了下来。

“穆将军今日要出城?”

拦住他的是驻守维扬城的一名校尉,语气恭谨得很,身边却带了几十人,将三人团团围着。

“出城,与你何干?”

“近日维扬城里有了贼人,穆将军身份贵重,末将领了上官之令,护送将军。”

“不必。”

“将军不必多虑,我们在后头护着就行。”

说着,这校尉就带人缀在了三人身后,竟是无论如何都赶不走了。

“木大头,你这身份可真是麻烦。”

出城之后,见每百步都有人守着,谢序行攥紧了手里的缰绳。

这条往河滩去的路,已经成了真正的死路。

那些人已经知道了证据藏在哪儿,逼着他们要么放弃证据,要么去死。

“长宁。”

“表叔。”

“我想了想,你还是回去维扬。”

“表叔!我不回去!这婚事我退定了!”

二人争吵间,奢丽异常的车队缓缓出现在晨间的雨雾之中。

两人眼中皆有惊诧神色。

“我这赚得可真是辛苦钱。”

看着直通向寻梅山顶的密林峭壁,手中拿着油纸包的人叹了口气。

要是走寻常路上寻梅山,会在那些官差面前露了行迹,怎么看,她也只能走自己十二岁之后再没走过的路了。

沐着雨雾,她解开身上的衣服,将白色的裹胸布一圈圈绕下来。

筋肉分明的脊背袒露在天地之间。

撕了两根布条绑住手心,再用裹胸布把油纸包牢牢绑在身上。

一切妥当,随意将衣裳拉起来,她快步冲向了一块大石头,脚下借力,腰腹发力,下一刻,她的手抓住了一颗大树粗壮的枝。

跟着越国大长公主的车队上了寻梅山,谢序行的脑子还是乱着的。

大长公主不是多管闲事之人,竟在路上拦下穆临安,还说知道穆临安要去寻梅山,正好同路。

至于他这个大长公主的小叔子,在她眼里竟似真成了穆临安不成器的晚辈。

“璇华观,好名字。”

地上一圈上好的西域织毯缓缓铺开,嵌着珍珠的绣鞋踩在了上面,正是是当朝越国大长公主赵明晗从车上下来。

“穆小将军,罗家那个可怜姑娘,你去带来给我看看,被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蹉跎了这许多年,总得好好劝慰一番。”

“这位贵客,观内还在做早课,稍等片刻。”

此时,璇华观的观门打开,一个撑着伞的女子笑着出来对一干人行了个礼。

越国大长公主见惯了美人,此时都忍不住叹:

“真是一副好相貌,看姑娘年纪轻轻,不是这观中修士吧?”

“贵客好眼力,我姓罗,随祖母常驻山顶璇玑守心堂,今天下雨,我来给观主送些点心。”

说话的女子明眸飞扬,她一说身份,所有人都看向穆临安和假扮“虞长宁”的谢序行。

璇华观的门前有两棵树。

一棵叫穆临安。

一棵叫谢序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