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灶(美食)

作者:三水小草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大菜要上了,穆将军你倒是来了。”

谢承寅好热闹,不爱进厢房,只在三楼当窗的桌旁立了个屏风,他和两个伴当独踞一桌,桌边摆着青瓷鲜荷,桌下还有冰盆,倒显得分外逍遥。

穆临安在与他对坐,将腰间佩剑解下放在一旁,低声问:

“小侯爷如何会在此?”

“自然是我娘让我来的,沈揣刀如今是我娘的心头宝,我娘生怕她受了委屈,连我这亲儿都当了牌坊用。”

见穆临安又转头去看与人说话的沈东家,谢承寅扇子半开,悄悄挡住了半边的脸。

“穆将军,你这下从金吾卫的两淮镇守直领扬州卫指挥使,老侯爷没再给你安排一桩婚事?”

穆临安看了他一眼:

“未曾。”

谢承寅嗤笑了一声:

“老侯爷是铁了心要从高家给你找个妻子不成?我记得高家现在最大的才十三,年纪才是你的一半大小。”

穆临安没说话。

他是被老侯爷从庶枝选定的世孙,他的婚事自然也关系到了靖安侯府的承继,前几年他在外打仗,老侯爷一门心思想给他找个高门贵女,去年他靠军功得封将军,老侯爷又改了主意,想从老侯夫人的娘家高氏为他寻一个妻子。

他知道老侯爷是怕他得势之后反过来让穆氏庶枝夺嫡,想要靠姻亲让他的孩子跟侯府嫡枝更亲近。

自知自己能有今日,是受恩于靖安侯府,穆临安对老侯爷的打算只当不知,由他安排。

看他又是这么一副半死不活样子,谢承寅觉得还是刚刚从楼梯上滚下去的穆临安更好玩儿。

正好端上来一道“三珍鲍片”,是将鲍鱼切了极薄的片,加了笋干、盐渍的菜苔芯炒出来的,看着简单,味道鲜嫩爽脆,谢承寅连着吃了几口,又喝了口酒,长出了一口气道:

“之前那杨家的呆子跟我说这沈东家的手艺胜过望江楼,我还不信,今日吃着倒真是不错,之前的凉碟里有道芥末、鸡汁拌的海参丝,也是吃着舒服,下酒极好。”

穆临安没吭声,谢承寅说了两句话,一低头,那盘“三珍鲍片”竟然已经空了八成。

“穆将军,你是饿死鬼托生了呀?”

正好此时有个跑堂的又端了托盘上来,直奔这桌。

“穆将军,我们东家说了,您一路舟车劳顿,定是饿坏了,这是单给您烙的饼,用的馅料是烤好的猪头肉和嫩葱。

“这一罐是绿豆百合粥,开餐前给贵客们开胃的。”

每一张面饼都有一尺之径,烙到了焦黄色的面皮子上泛着热烫的油花。

谢承寅看看那装粥的陶罐,再看看饼,伸手要去拿,那饼居然跑了。

不是饼跑了,是穆临安把饼端走了。

谢承寅:“?”

“这是单给我的。”

只说了这一句,穆临安卷起一张饼,直接填进了嘴里。

谢承寅的少爷脾气上来了,站起来就要去抢饼,就见穆临安忽然拿起佩剑放在了桌上。

谢承寅:“……为了一盘饼,你堂堂三品将军这般吓唬人,有意思吗?”

嘴里哼哼唧唧,他的屁股倒是老老实实坐了回去。

他自小被谢序行揍大的。

谢序行打不过穆临安。

穆临安在长辈嘴里是个老实孩子,那是长辈们没看见穆临安把谢序行吊在树上。

谢承寅见过,所以该他认怂的时候,他从不硬撑着。

“你这次回京城,有什么热闹吗?”

趁着穆临安吃饼的时候谢承寅把剩下的“三珍鲍片”一股脑都吃了,才想起来问京城里的乐子。

“谢九进了锦衣卫。”穆临安在吃饼的间隙说。

“我离京那日,他带人把谢家四房、五房都抄了。”

“啊?”谢承寅吓了一跳,眼都瞪圆了,“谢九他不就是在锦衣卫里当了个百户,怎么就能去抄了我四叔公、五叔公的家?”

穆临安咽下嘴里的饼,拿起了第四张。

“他进的是北镇抚司,你该称他九叔。”

谢承寅差点把手里的筷子扔出去。

锦衣卫是陛下亲卫,顾名思义,最初是为御驾做仪仗的,许多世家子弟都是先在锦衣卫里领个虚职,再谋仕途。

唯有“专理诏狱”的北镇抚司,是锦衣卫中最为恶名昭著之处,因其能绕开三法司抓人,甚至用刑乃至处决,哪怕是谢承寅这样的公主之子,说起来也是面带嫌恶:

“谢九他怎么能去那么个地方?国公爷不得气死?”

“他想做些实事,你该称他九叔。”

“早知这样,谢九还不如一直闲着呢,他本来就不是个长命相,再在镇抚司折福又折寿……今天回去我就去找我娘,得给谢九换个地方。”

穆临安拿起了第七张肉饼:

“他想做些实事,你该称他九叔才对。”

谢承寅瞪着穆临安。

“穆将军你就不能换句话吗?”

穆临安吃饼不说话。

谢序行和他自幼相识,一个是托庇于隔房大嫂才能活命的国公府病秧子,一个是过继到侯府的螟蛉子,处境不同,偏同是畸零之人。

所以,谢序行主动去了北镇抚司,他只会替他高兴。

人活一世,总不能真的只如惊鸿一影,去留无声。

凶名恶名,自要留名。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躁动声,接着是香气飘飘摇摇传了过来。

“这是今日的镇场大菜,琥珀乳猪,是我得前辈教导,以先烤后蒸之法所做,楼宇半旧,招牌崭新,各位尝尝这道新菜可能撑起‘月归楼’的招牌?”

“乳猪?我闻着怎么跟平常吃的不一样啊?”谢承寅深吸了一口气,看向穆临安。

“穆将军,你已经吃了八张饼了……”

穆临安已经拿起了第九张饼。

碧玉大盘周围一圈儿是炸过之后又浇上汁儿的鸽子蛋,最外头是一层碧玉般的菜心,正中间,热腾腾的乳猪肉被人切成了小指粗的厚片,码放得整整齐齐。

“这乳猪怎么有股酸香果香味儿?”

“回贵客的话,为了不让人吃着生腻,这乳猪上面浇的汁儿是用梅子熬出来的。”

“哦,梅子啊。”谢承寅看似在问话,实则声东击西,筷子直奔盘子正中,一下子挑走了三块猪肉。

猪肉进嘴的瞬间,先是酸甜的滋味浸润着舌头,接着是油润的肉片滑进来,味道最初是淡的,甚至觉得不如外面那层梅子炖出来的浇汁更厚重,略嚼一下却有肉香气直接在嘴里迸开。

一块肉能有多少种香?

蒸出来的,烤出来的,藏在肉皮下的。

一块肉又能有多少种口感?

留着三分脆的皮,充着七分汁的润,乳猪肉特有的嫩。

被酸甜的汁挑着勾着,在唇齿间跳着舞着。

直到这一口肉下了肚,谢承寅才惊觉自己竟然闭着眼还闭着气,只为了能好好受用了这一口。

得再来一口!

手被心牵着去夹肉,却夹了个空。

谢承寅看着连鸽子蛋都只剩了几个的盘子,几乎要大骂出口。

“穆临安!你欺人太甚!”

穆临安还在回味着猪肉的甘美,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竟能让人看出了些许心满意足。

“堂堂一个三品将军,这等做派跟个抢食的恶狗有什么区别?”

穆临安长出一口气,也不用碗,端起装了绿豆百合粥的瓮,直接往腹中灌了下去。

他不说话,别人都能看出他现在舒坦极了。

一辈子顺风顺水只是偶尔挨打的谢承寅快被气哭了。

“跑堂的,再来两只烤乳猪!”

两锭金子被他甩在桌上。

闻讯而来的跑堂瞪着那金锭子,顿了顿才说:

“回贵客的话,这烤乳猪做得很是繁琐,要是现在开始做,您怕是得半夜才能吃着了。”

谢承寅似一头牛一般喘着粗气离开座席转了一圈儿。

“这乳猪是谁做的?跟你们东家说,把人让给我……”

“回贵客的话,乳猪是我们东家自个儿做的。”

谢承寅:“……”

穆临安已经把粥和肉饼都吃完了,也对跑堂的说:

“劳烦你去灶下问问,剩下的烤猪肉还有没有,如这般做成饼,我全数买了。”

“好。”

大长公主独子,落地便被封侯爵,谢承寅万没想到自己这辈子有一天会因为一口乳猪就哭了。

“我不管,你去跟你东家说,乳猪都被这只饿狗抢了,我没吃饱!”

不过片刻,有人手中拿着扇子,不紧不慢地上来了。

“小侯爷竟没吃饱?不如再给您上些点心?还是给您来一碗冷淘?”

其实他们一桌在穆临安来之前只三个人,前面吃了十几道菜,早就饱了。

谢承寅捏着扇子,看看这个月归楼的东家,又看看穆临安。

自沈东家上来,这穆临安就一直在看她。

“沈东家,你这顿饭做的极好,本侯该赏你,正好你的酒楼新开张,是缺人手的时候,我这儿有些俊俏儿郎,你看中了哪个,只管挑回去。”

手中扇子捂着半张脸,穆临安猛地转过来瞪自己,脸上几分惊怒,谢承寅忍不住为自己的聪明才智沾沾自喜。

随手指了自己一个伴当,谢承寅笑着说:

“你看他如何,肩宽腰细,长得也好。”

又指向另一个:

“你再看他,长得更俊俏些,他不光会写诗做文章,还会吹箫。”

“多谢小侯爷。”

沈揣刀弯腰行了一礼:

“月归楼暂时不缺人,侯爷盛情,草民铭记于心,过几日去拜见公主殿下定会与公主殿下如实回禀。说您身边两人,一个被您赞是肩宽腰细,另一个被您赞俊俏会吹箫。”

她话音未落,两个伴当已经直落落跪在了地上。

“侯爷饶命,我们还没活够呢。”

谢承寅还想做怪,又用扇子指向穆临安:

“那沈东家你看穆将军如何?也是宽肩窄腰好相貌。”

沈揣刀直起身,看了穆临安一眼,眼角带了几分的笑意。

“世人见穆将军,年少才高,沙场驰骋,卫国保家,小侯爷看穆将军,宽肩窄腰好相貌,小侯爷的口味,草民记下了。”

谢承寅:“……”

他正想再说两句话,忽见那沈东家将扇子收在了琵琶袖中,又理了理袖口。

比起谢承寅见惯的女子,她的指节粗宽,腕骨也更粗些,自手背到手臂,青筋分明,甚是有力。

脸上忽然一僵,谢承寅猛地想起这女子也是个敢扇他脸的。

扇子遮住整张脸,他不吭声了。

料理了一个小侯爷,对沈揣刀来说不过是个插曲,这一日盛宴赢得交口称赞,于她才是最要紧的。

金乌西斜,送走了所有的宾客,她看着帮厨们洗碗擦灶,随手帮着玉娘子将笼屉搬到了井边。

月归楼外,一个头戴帷帽的女人站在角落里,目光直直地看着月归楼的招牌。

许久,她还是没有迈进去。

在她身边,一个仆妇打扮的妇人想劝她:“夫人,今日姑娘太忙了……”

“回去吧。”

女人转身,慢吞吞往回走。

好几次,她都觉得自己的女儿就站在酒楼门口看着自己。

可她一次一次停下回头,那酒楼门前人来人往,空空荡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