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灶(美食)

作者:三水小草

◎琥珀板栗和放过◎

既然有心给青杏粉桃和张小婵谋一份女卫的差事,沈揣刀自然愿意在采办矮马的事儿上多出些力。

之前苗老爷在账上押了一百两银子,让月归楼出了新宴就给夫人送去,正好新出了“金素白露宴”,沈揣刀也不假手于人,自己用食盒整整齐齐装了,又额外带了几样新出的点心,另外还有琥珀栗子和蟹黄汤包的生胚。

叫上了一酒与她一道,赶着马先路过了苗老爷的木材铺子,铺子门开着,只有几个力工在里面倒腾木头,沈揣刀看了一眼,转进了巷子里。

白墙上的爬山虎都红了,掩着墙上的窄门,沈揣刀在门前停下,跳下马车刚要敲门,忽然被人喝住了。

“你是什么人,来寻这家人做甚?”

沈揣刀转头看了一眼,见是两个身量高大的男子,虽然穿着寻常棉衣,头戴小帽,脚下穿得却是皂靴,腰间还挂着刀。

再看长相,面生横肉,吊眉利眼,要么是匪,要么是兵。

若是匪,可说不来这么准的官话。

若是兵,只怕也不是维扬本地的兵。

“二位是?”

“少废话,你来苗家干什么?”

今日沈揣刀穿了件黑朱色的袍子,头上戴着小冠,为了遮阳,还戴了帽圈儿,一时到让人分辨不出是男是女。

她微微抬头,上前一步,将一酒挡在身后,不仅没有答话,反而从下到上将两人又打量了一番:

“你们二位是何人?无故阻我做事,总该有个因由。”

这二人平日里大概也横行惯了,鲜见有人没被他们的凶相所吓的,缓步走近,也打量沈揣刀。

其中一人忽然咧嘴一笑:

“竟是个娘们儿。”

他步子一提,走到了前头:

“一个娘们儿驾着马车,多半不是正经营生,先将人拿了!车也扣了!”

沈揣刀平视两人,朗声道:

“光天化日,你们两人居然在维扬城里做起了劫道抢人的营生,还敢说旁人不正经?”

汉子冷笑一声:

“哎哟,还是个牙尖嘴利的娘们儿,兄弟,这娘们儿不一般,说不定就是跟贼寇有勾结的,不如好好搜一搜……”

被爬山虎掩着的黑油门忽然打开,有人快步出来,拦在了沈揣刀的身前:

“两位差爷,这位是酒楼的东家,之前小人在她家定了席面,劳她给我送来。”

苗老爷又转身,匆匆对身后的女子说道:

“沈东家,劳你辛苦一趟,只管将吃食拿给我就好。”

沈揣刀看了一酒一眼,小姑娘连忙从车里把东西递了出来,又在那两人的目光里将车帘子落下了。

“苗老爷,这些是给府上夫人的点心,其中一道琥珀板栗有些难得,是我给夫人的心意。”

看那两人一眼,见他们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提盒,沈揣刀轻轻垂眸,缓声道:

“我今日带点心过来,也是有事相求,之前托您带来维扬的马,得了大长公主府上女官看重,正好公主得了太后应允扩编女卫,想要再采买些小马,不知苗老爷可能再走一次船?”

“买、买马?”苗老爷神色有些愕然,看看面前的沈东家,又看一眼那两个凶神恶煞模样的锦衣卫缇骑,她唇角动了动,勉强有了几分笑意,“沈东家,不知公主要多少马?”

“此事我也不清楚,是昨日庄女官来我们酒楼与我说起的,您哪日得了空,我带了马,咱们一道去天镜园。”

“呲,这小娘们儿还说得有鼻子有眼儿的,连公主都编排上了,这姓苗的是贼寇,这娘们儿只怕也是,看见没有,刚刚咱们没留神,她车里还带了个小的……”

一个汉子说着话就走到马车另一边,抬手要掀开车帘子去看一酒。

沈揣刀将食盒放在苗老爷怀里,转身看向两人:

“我听苗老爷喊你们是差爷,却未见你二人有半分当差的清正,反倒目斜神浊,言语下流,很是不成体统,你二人到底是当了什么差?”

汉子怪笑了声:

“哎哟,小娘们儿说话硬气得很,还敢问起咱们是什么差了?此事岂是你能问的?”

“我行得端做得正,有什么不能问的?苗老爷若真如你二人所说是什么贼寇,早该将他拿去了公堂受审,怎会只有你二人守在他家门前?”

一拍车辕,沈揣刀借力跳到了车上,挡住了汉子要掀开车帘的手:

“你们身穿常服,连身份都不敢报,可见只是盯梢罢了,你们上官给你们分配了什么活计?是让你们盯着与苗老爷往来之人罢?苗老爷若真是贼寇,岂会只有你二人在此?说到底,苗老爷只是一个饵,身上也并无贼寇之实,倒是你们,大约是瞧着苗老爷身上有些家底,就对苗老爷和与苗老爷往来之人连番恫吓,不过是逼他拿了钱财出来供你们二人开销。”

半蹲在车厢前,沈揣刀俯视自己面前汉子。

苗老爷不是贼寇这一点,她是猜的。

依着锦衣卫的行事,若是坐实了罪状,苗老板必是要下狱受刑的,一旦受刑,自然会被人发现是女子。

这两人盯着苗老爷,却对苗老爷的真实身份毫无所察,可见苗老爷连受询只怕都是在自己的家里。

“你们上官是谁?听你们一口官话,应并非本地卫所官兵,那就是从别处提调来的,哪里?徐州?徐州与维扬同属两淮都司,你们两个外来的在维扬地界这般行事,维扬本地辖官若是知晓了,又该如何处置你们?”

年轻的女子生得那般好看,在她的俯视下,却让人生出了些许的怯意来。

“你们欺负苗老板,不过是看他在维扬没有宗亲帮衬,是个外来的,我可不同,我家酒楼世代开在维扬城里,不说亲朋故交有多少,知府范大人,同知凌大人,维扬卫穆将军皆是我家酒楼常客,你们说我是贼寇,可是做好了与我翻脸的打算?”

原本要掀车帘的汉子后退两步,与自己的同伴互相看了一眼。

“你这小娘们儿嘴皮子倒真是厉害!行,今日我们兄弟就放过你……”

“噌——”

一道幽蓝刀光突现。

尖刀扎在马车的木架上。

“两位,今日我愿意与你们讲道理,是我体恤你们当差辛苦,放过了你们,可你已知道我是什么身份,还口出轻薄,这一刀算是我给我自己讨了公道。”

汉子头上的小帽裂成两半,从他头上落下,另有几丝碎发慢慢悠悠飘下。

“苗老爷,你回去家里。”

苗若辅捧着食盒,见沈东家竟然只凭言语就震慑了这两个猖狂的缇骑,已是骇然非常,等沈东家真动了刀,他都要呆住了。

沈、沈东家竟是这么个刚烈性情?

“沈东家,这两位差爷当差不易。”

“我自是知晓二位当差不易,他们是抓贼不易,还是搜刮民脂不易,总得有个说法。”

被劈了帽子的汉子气急败坏,当即拔了刀,用刀尖儿对着面前的女子:

“你好大的胆子,信不信我一刀劈了你?”

“若真有性命之危,以你的这刀想要杀我也不容易。”沈揣刀神色淡淡,言语平和,“要是只因为不肯受你言语轻薄就得死,那倒不如搏命以对,拿二位性命先奠了我自己。”

那汉子见这女子竟这般有恃无恐模样,竟真的举刀要劈,被他的同伴死死拦下。

“别、别动手!”

他的同伴此时后背冷汗直冒。

这女子一段话,直直戳中他们处境,他们两人是为了追查苗信才跟着小旗来了维扬,苗若辅是苗信的远房堂叔,做的是木材生意,手中还有能走江入河的船,小旗以为苗信若要从两淮之地脱身定会来寻苗若辅,便留了他们四个人轮番看守。

苗若辅家财丰厚,却非维扬本地人,在他们眼中是妥妥一只肥羊,又胆小怕事,每日都供他们好吃好喝,他们才越发动了贪念,每每有人来寻苗若辅,都得受他们阻挠盘问,得让苗若辅出来送上银钱才罢休。

今日,真是实实在在遇上了硬茬子,狠角色,还是个女子。

也是他们想岔了,一个女人能在维扬城里开酒楼,那定是人脉极深的。

苗若辅赶紧将食盒交给了自家仆从,拦在了沈揣刀的面前:

“沈东家,是我行事不周,让你受了委屈……”

“苗老爷,此事与你无干。”

沈揣刀对他轻笑了下。

“我在维扬城中开酒楼至今快九年,要是随便一个外头来的兵士都能随意轻薄了我,我也不必再做开门的营生。”

她起身,越过苗老爷,直直看着那两人:

“你们若是不服气,就与我去卫所走一遭,我倒要看看,是哪位大人带出了你们这等差爷。”

她气势越盛,那个拿着刀的反倒也生了些心虚。

沈揣刀察觉到了,轻轻一笑:

“也不必去卫所,去府衙敲鼓,我自陈被人言语轻薄,请府台大人做主,到时二位往公堂上一站,先说说自己身为提调而来的官兵如何在苗老爷门前与人相争,到时候闹个满城风雨,你们要守的贼寇也定是不会来了。”

说罢,她自己拍了下手掌:

“好,就这么办了。”

“不不不!这位!这位!”那缇骑连忙摆手,拦在马前,他匆忙看向苗若辅。

苗若辅提醒他:“是沈东家。”

“沈东家,此事可不成!我们、我们兄弟二人言语失当!沈东家千万莫怪罪!千万莫怪罪!”

苗若辅也求情:“沈东家,说到底是我自家家门不幸,族中出了个不争气的……”

沈揣刀笑得一派和气:

“苗老爷别这么说,什么远房堂侄,五服都出了,诛九族的大罪都轮不到你头上,想来办差的上官也是知道的,才只指派了人盯着你罢了,坏事也在坏在了这两人头上。”

这两人如何肯认,连连摆手。

看这两人一眼,沈揣刀又看向苗若辅:

“苗老爷,今日耽搁久了,那提盒里的饭食也不新鲜了,后日我再来一趟,您若是有什么委屈难言的,只管与我说,我虽然只是个开酒楼的,倒也有个热闹地方,闲来无事,自可将今日受的委屈与旁人说说。”

苗若辅连忙摇头。

沈揣刀却说道:

“我说公主买马一事是真的,此事少不得要劳烦苗老爷,既然您身上有麻烦,我索性帮您将麻烦解了。

“只要城中传遍了您门前有人守着,那贼寇自然要去别处,不敢再来,您也安然了。”

说罢,她径直坐在马车上,驾车扬长而去,那两人要拦她,她马鞭一甩,甩开了两人。

“东家。”

一酒自车里探头出来,看那两人追到了街口就不敢再追了,又看向自个儿的东家。

“那俩人既然是差爷,自然归穆将军管辖……”

“怎么,你还真想你东家我去告状啊?”

一酒歪了歪头,穆将军总来月归楼,她们看在眼里,也在暗中议论过,都觉得穆将军是有些喜欢东家的,只是喜欢得不明显。

既然喜欢东家,那就该给东家出气啊!

沈揣刀想的却是别的。

苗老爷的身份是假的,被这么天长日久地守着,早晚露出马脚。

她今日替她震慑了那两人,也是让他们知道苗老爷在维扬城并非无依无靠能任人拿捏的,余下的,还得想办法帮她脱身。

回了月归楼,沈揣刀刚进了楼里,就看见了一片锃亮银光。

是一套十二把精钢菜刀。

谢序行一个人在一楼正对酒楼大门的位置坐了,桌上摆着菜刀。

“在龙泉给你打得镶宝菜刀,又在火神殿供奉过。”

身子大好的谢九换了件儿红色的羽纱氅衣,面上得意洋洋。

“本来想着中秋前给你送来,我在金陵听说沅州一带供奉的火神不是祝融,而是什么一言不合就放火的凌霄女,顿觉跟你合得来,又送去供奉了几日。”

沈揣刀迈进酒楼,将那十几把菜刀依次看过,精钢刀身,银柄镶嵌了红色宝石,分量颇重——算算时候,谢九打这刀的时候还不知道她是女子,是给他“力大无穷大舅哥”打的。

拿起一把掂量几下,沈东家满意地点点头:

“好刀。”

“哼,我选的,那自然是好东西。”

嘴上这么说着,谢九在桌下的脚得意地晃了两下。

“谢九。”沈东家忽然抬头看他,“你如今身在维扬,若是锦衣卫做下欺辱百姓之事,可会牵连到你?”

“自然不会,我是北镇抚司百户,他们犯错,查纠他们的也是南镇抚司。”他端详沈揣刀的神色,“可是有人惹了你?”

沈揣刀缓缓地叹了一口气:“这些刀让你免了一顿打。”

她刚刚看见谢九,是有些迁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