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陵雪与蓬莱月◎
“东家,今日真的来了好多老客,吴举人、刘官人、齐官人、李老爷……好生热闹嘞!”
嘴里说得热热闹闹,张小婵手上的活儿很是利落,把几个壶里都装了温热的茶,放在了各个灶上人的手边。
“东家,我喂你喝水吧。”
简陋的灶棚也是逼仄的,内里有四口大锅,有两个人守着锅,沈揣刀自己带了灶上人拆鱼头,拢共七八个人,几乎转不过来,仿佛也是一道被蒸着。
做拆烩鱼头的讲究极多,做法也分几种。
要是在酒楼里摆宴,一整个端上桌,讲究的是得让鱼头去骨之后还得完完整整。
所以鱼头得先拿葱姜水浸过,再破成两半,摊平在大盘中上锅蒸到恰好能拆骨不伤肉,再把去了鱼骨的整个鱼头肉从嘴到眼到鳃到后头都完完整整摆好,加笋片火腿和秘制的高汤来烩。
有那讲究的大宅门里,吃这道菜的时候不能只上一个大汤盘或者碗,而是得把拆下来的鱼骨头都摆在另一个盘子里,让人看着一块儿不少,才能显出了做禽行的本事。
赛食会上一人也就分到不到二两的鱼肉,自然也不用求完整,鱼头也就没有破开,只是里外洗净之后提前浸煮透了,泡在水里,一大早被运来这里,排队等着被拆去骨头。
四口大锅一直在烩鱼头,火一直在烧着,烤得人头上都在冒油光,又像是被鲜汤给润透了,说不清楚头上是汗还是水。
沈揣刀今天原本穿了件夹棉的袍子,现下也脱了,只一件交领的贴里,襟怀也被扯开了些,露到脖根,袖子用襻膊束到了臂弯以上。
“壶嘴塞我嘴里就好。”
沈东家说着,微微张开嘴,张小婵将壶嘴往她嘴里一放,她叼着壶嘴仰头往喉咙里灌水,手上又把两根大鱼骨抽出来放在一边。
有水下肚,几乎立时成了汗,从鬓边流下来,在脖子处洇进衣领。
张小婵看见了,呆了呆,等东家喝完水,她将壶收了,又拿了一根极干净的新布巾来,仔细叠了,为东家塞在衣领上。
“小婵真是越来越周到了。”
听见东家夸自己,小姑娘笑了笑,脚步轻快地出去了。
“哟,沈东家,这摊子让你收拾得挺香啊,宋徽宸那愣子已经夸了两首诗了。”
冷不防布帘子被掀开,冒出一个脑袋,竟是许久不见的谢承寅。
沈揣刀看了他一眼,笑着说:“小侯爷今日怎么来了?我这儿活多,手上都是汤水,失礼了。”
“你让我娘最后一天来,我自然得先来凑了热闹才行。”
谢承寅一双眼把这热气蒸腾的灶棚子扫了一圈儿,乐了:
“沈东家,你悄悄告诉我,拆烩鲢鱼头怎么这般鲜美?你跟我说了,女卫那事儿我也给你出力气。”
他虽然是个富贵闲人,到底是小侯爷,天镜园半个主子,跟宫琇她们关系不错,沈揣刀也不意外他能得了消息。
“拆烩鲢鱼头,四季有四季的做法,在我这儿,春日里加笋和火腿,夏日里加香菇菜心,到了这时候,就得加蟹膏和蟹油,再加上临近初冬,鱼头更肥了,便比从前吃的都更鲜美些。”
“蟹膏蟹油!”谢承寅恍然大悟,“我说这鲜味儿怎么往天灵盖里钻呢!”
他眼珠子一转,忽然又说:
“沈东家,你这儿可还要帮手?你把你做鱼的法子都告诉我了,我找人来给你使唤可好?”
知道这小侯爷不一定憋了什么馊主意,沈揣刀自然婉拒:
“有劳小侯爷,我们月归楼都是熟手,够用的。”
“哎呀,沈东家不必与我客气,你在这灶棚里面是没看见,外头想来吃你家这鱼头的都塞出去两条街了,好生热闹。”
布帘子落下,他那颗脑袋不见了。
沈揣刀轻叹声,继续拆鱼头。
一人二两半的生料,十个人就是二十五两,八千人是两万两的生料,今日月归楼备下了鱼头一千五百斤,还没到午时,已经炖了十一锅鱼头,耗去九百六十斤。
一个鱼头小的四斤,大的六斤,用了差不多三百条鱼。
“东家,外头人太多了,咱们今日的备料恐怕……”何翘莲掀了帘子进来,面上有些为难。
“没事儿,酒楼里还有大灶头和二毛,让三勺回去一趟,跟二毛说,再弄二百个鱼头来,没有这么大的,略小些也行,一个鱼头别小过二斤半……熬鱼汤的事儿让大灶头来,熬好了用车送来。”
何翘莲连连点头,又说:
“可东家,外头都堵上了,鱼头怎么送进来?”
“我跟琼花观的观主打了招呼,咱们的车可以走侧门,把荤腥东西遮严实了,别有冲撞。”
琼花观到底是道观,观主好说话,她们也得留心才好。
“成,可是东家,外头人太多了,三勺只怕走不开,不如让……”她想了想,“我看看外头有没有顺路的老客,帮忙带个消息吧。”
热气凝在眉睫上,沈揣刀笑着道:
“幸好咱们酒楼里会赶车的人多,不然还真忙不过来。”
何翘莲落了帘子,跟前头的两个跑堂说让他们看看哪个是好说话的食客,就见一个跑堂指着一个高大的男人。
“何大娘,那是穆将军,虽是冷着脸的,人还挺好说话的。”
穆临安带着亲卫们本来都在老老实实排队,隐约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看了过来。
何翘莲一看他那张平平整整俊俏但是冷峻的脸,忍不住咋舌:“好说话?真的?”
自然是真的。
听说要帮忙传话去月归楼,他立刻点了自己亲卫里最机灵的——是能把上百字军报一口气说出来的机灵。
“这位军爷您放心,定不让您白跑一趟。”
“我知道我知道。”跟在自家将军身后接了拆烩鱼头,在同袍们虎视眈眈的目光里一口倒嘴里,他一抹嘴笑着说,“跑一趟腿儿,两张肉饼总是有的。”
“有有有!”何翘莲连声答应了,从腰间取了一根炭笔和几张纸出来,写了个条子。
眼见月归楼一个老妇都能写字儿,军汉啧啧称奇,收了条子去了。
穆临安不是第一次吃月归楼的拆烩鱼头,也觉得这次的风味和从前不同,细品了许久,听见有人说墙上竟有人写了诗,他抬头去看:
“老龙泣珠沉淮津,鲛人裁雾煨霜鳞。
“天厨倒泻星斗碎,地釜狂煎阴火嗔。
“银膏凝作广陵雪,玉髓翻成太液春。
“满城难辨其中味,嚼碎天边万片云。”
只看诗中意象,穆临安的神色微微一动,看到最后的题跋,他问正好经过的孟三勺:
“刚刚在这儿写诗的那人呢?”
“哦,那人啊,要赖在这儿闻香味儿,被刘官人好说歹说劝走了。”
笔墨并不难寻,旁边就是书画摊子,那摊主看穆临安走过来,笑着说:
“客官不会也是要写诗夸这道鱼头的吧?”
说着就把笔墨纸砚都拿了出来。
“您尽管写,写了我也给您贴墙上,贴多了,我们这摊子的人气也有了。”
这摊主委实高兴坏了,他的铺子就在琼花观后门上,琼花观在琼花盛开之时人声鼎沸,如今深秋,哪有琼花?他是因为常去月归楼,才起心动念租了个小摊子,想着凑凑热闹,谁想到啊!他为了方便选的位置,竟就在月归楼的食摊子边上!
书、画、手抄书,他这一上午卖了平时半月的收益,又有人要写诗夸月归楼,他索性往外租笔墨,又代为张贴出来,也是狠狠赚了一笔。
随手将银子放在摊主手里,穆临安提笔写道:
“一勺舀尽蓬莱月,沸乳浓汤倾昆仑。
“凡人灶边施妙手,自有清风训鬼神。
“好好好,也是别有一番气象。”
摊主夸着,拿出浆糊就将字贴上了。
穆临安转身,对自己的亲卫吩咐道:
“去让这些人排好队。”
“是!”
人群里搀了这些五大三粗北面来的汉子,原本略有些许摩擦不快的众人立刻都和蔼可亲、温雅守礼起来。
即使有随从护着也好不容易走出来的谢承寅,刚走到大路上,就看见了高坐马上的谢序行。
“哎哟,谢九你厉害了,回了维扬故地重游,连脸上的伤都跟从前差不多。”
谢序行脸上全是青青紫紫,确实像极了他假扮虞长宁的时候。
只是身上穿了件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氅衣,之前是个倒霉蛋,现在是个有钱的倒霉蛋。
谢承寅在心里掂量着,觉得大概不是沈东家打的。
那是谁?
谢序行看着自己的侄子,忽然一笑:
“你这话有些意思。”
说着,他将身上的氅衣脱了,嫌弃常永济身上的衣裳也奢华了些,去成衣店先买了一身夹棉袄子。
孟三勺忙得口干舌燥,张小婵给他续了水,他一口喝掉了一半儿。
“诶?虞公子,你什么时候回来维扬的?今日也是来凑热闹的?”
果然,有了这一脸的伤,谢序行也就不是维扬城里的陌路人了。
谢序行觉得有意思,与他闲聊几句就向往后面棚子里钻。
孟三勺连忙拦住他:
“虞公子,听说你跟我家东家的婚事早就退了,你也别往里头去了,省的挨揍,来,跟我一块儿让这些人站齐整些,再嘱咐他们拿好了笺纸和绸带!”
“我是来吃……”
“吃啥吃呀,你看你比从前还穷酸些呢,大约也和从前一般惹人厌烦,才被打成这样,帮我干活儿,今日得了赏银我分你一两,不比你勒紧了腰带过日子香?”
薅着“虞公子”的衣角,孟三勺拉着人不让走。
为了看热闹,谢承寅干脆坐在自己侍卫的肩膀上探头往里看,见谢序行被强拉着干活,他笑出了声。
“我这九叔就是个傻子,平生没见过好东西,攒了一肚子阴毒刻薄,如今栽了都不知道,真是活该。”
穆临安带人将前头出人的地方理顺了,逆着人流回来,就看见了谢序行穿着件不合身的棉袍子在那骂插队之人。
骂得倒是挺来劲的,也没看出有不情愿。
看一眼灶房棚子里滚出的水汽,越过了琼花观的青瓦,越过了古观里林立的高树,仿佛以一身至味向着九天挑衅。穆临安默默转身看向人群。
碌碌凡尘在前。
他的仙人在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