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灶(美食)

作者:三水小草

桥下街上, 到处都是五香茶干、草炉烧饼、乳儿糕……担着挑子的,提着篮子的,还有各种木车, 上头摆着各色时令物件儿,从杯盏碗碟到绫罗绸缎无一不有。

“这街上实在是比过年还热闹,总觉得半个扬州城都出来了。”

自从和离,罗守淑也不是第一回 下山了, 却实在是第一回见到这样的热闹。

“不是只有一万六千份的吃食, 怎么这么多人都出来了?”

孟小碟拉着陈皎儿的手,笑着说:

“这些人出门未必是为了赛食会, 也是为了凑热闹。有了人就有了摊子,有了摊子就有了人,于是摊子更多了,人也更多了。”

“我知道我知道!‘民之所好者, 莫善于水, 故民之多从水也。’”

皎儿仰着头, 先看了“孟姨姨”, 又去看“沈姨姨”。

从前她唤孟姨姨是“舅母”的,上次孟姨姨上山,娘就让她改了称呼。

“小皎儿厉害呀, 连《孟子》都能背过了。”

“我娘带着我一起学的。”陈皎儿可得意了,两只手一摇一晃的,“我比我娘学得快呢。”

跟在后面, 看着自己的女儿甩了她这个亲娘,左边拉着沈揣刀, 右边拉着孟小碟, 得意得像个雀儿, 罗守淑无奈地摇头:

“她脑袋是聪明,悯仁真人偶尔给她讲书,她一遍就听懂了,隔几日再问都能记着,唯独字练的慢,让她练笔力,她总当是画画。”

听见阿娘这么说,陈皎儿悄悄缩了下脖子。

沈揣刀握了握掌心的小手,说:

“练字是个日积月累的活儿,说着艰难,每日几张写起来也容易了,一会儿咱们去翰墨轩看看有没有好的碑帖,挑着皎儿喜欢的让她回去练。”

说起练字,她想起了之前被自己勒令练字的白灵秀。

“我看白灵秀这几年也历练出来了,想着把寻梅山那一片交托给她,让她当个女庄头,正好她孩子也断奶了。”

孟小碟原本在看皎儿,闻言抬头看她。

“你还真要把寻梅山弄成个专给女子的大园子?老夫人说过,到底太远了些。”

“若真做起来了,远些反而不是缺点,维扬城中日渐拥挤,想寻个清静地方也一日难比一日,往寻梅山去的那条路沿途也都有景色和歇脚之处,山脚下那一片地建了铺子也不是不成。”

“你这口气大得很,仿佛要建个女儿国似的。”

“小小个山窝子哪里能建起什么女儿国?倒能搞些旁的,比如弄个女学堂,又或是你教一些女子做点心,让她们有了能自立的营生。”

沈揣刀头发比寻常女子短些,不拘男款女款的小冠,她都是随意戴的,今日她一身都是被孟小碟定下的,头上是一顶金线梁嵌了贝母的小冠,是孟小碟知道她不喜欢繁复头饰,用老夫人给沈揣刀的大冠子改的。

珠光流溢,与沈揣刀身上的银光缎面大氅相称。

“让我去教人做点心,你倒是会给人安排了差事。”

嘴上是这么说的,孟小碟回头看向罗守淑。

“九姐,你听听,这是让咱俩给她做苦力呢!”

罗守淑失笑:“怎么平白扯上了我?”

心里却如饮热泉,不只暖,还甜。

说话间,已经到了拾趣茶楼的摊子前面。

都无需用眼看,浓浓的香气隔着十几丈都能闻见了。

“榧子和杏仁儿做了酱,遇了油可真香啊。”沈揣刀深吸了一口气,“莫老爷子实诚得很,用的都是好东西。”

“从前听你说拾趣茶楼好从古籍里寻了古方制菜,这用香榧、杏仁做成咸味儿菜的法子如今还真是少见了。”

还是早上,大约是油香逼人,队伍已经排了一行,陈皎儿站在四人最前面,踮着脚歪着身子看前头。

“沈姨姨,一份儿给四块呢!一块儿有这么大!”她的三根指头并在了一起。

“皎儿像个小探子,再探再报。”

“好!”

四人站在队伍之中,衣着不俗,又都是年轻女子,分外显眼。

还没等排到她们,穿着一身鸭蛋青袍子,头戴小帽的莫老爷子就先迎了出来:

“沈东家,你倒是有兴致,我这把老骨头都快累散了。”

“莫老先生。”

沈揣刀自己行了礼,又对身旁的人说:

“这位就是拾趣茶楼的掌柜莫老先生,这维扬城中,若说谁脑子里知道的古时菜色更多,莫老先生是头一份儿的。”

见几个年轻娴雅的女子给自己行礼,还有个一看就聪明机灵脸蛋圆润的小姑娘。

莫老爷子摸着胡须笑着说:

“沈东家这话真是折煞老夫,您从外头拜了师、寻了灶头回来,她们是何等身份,旁人不晓得,我好歹吃了几十年的盐,总能品出些味道来。”

这话让沈揣刀眼睛微睁:

“老先生什么时候去了月归楼?”

“自然是挑拣了沈东家不在,旁人认不出我的时候,不然怎么偷师呢?”

说着,他眨了下眼睛,自己先笑了。

他年近古稀,仍是谈笑爽朗,还带了些年轻人的淘气,倒让真正年轻的只能笑了。

“既然莫老爷子去过我月归楼,今日我吃您这酥黄独,也必要将底细吃分明。”

“好好好!你今日能把我的菜吃明白了,以后我拾趣茶楼出了新菜色,我都给你下帖子。”

“那可说定了!”

正好几人也排到了,莫老先生自己亲自从油锅里捞了刚出锅的酥黄独,给四人的木碗里放上。

“谢谢莫爷爷。”听见陈皎儿这般唤自己,他笑了,“你是沈东家的小辈,真论起来,她都该唤我爷爷。”

陈皎儿立刻改了:“谢谢莫老爷爷。”

小姑娘实在聪慧可爱,莫老先生喜欢得紧,又让人取了一碟肉冻过来。

“这是羊肉冻,旁人没有,独给你吃的。”

陈皎儿看看自己阿娘,再看看两位姨姨,行了一礼:“谢谢莫老爷爷相赠。”

“酥黄独”是用芋头做的,芋头蒸熟了切片,外头裹了加了香榧、杏仁碎和咸酱的面糊,用足足的油煎炸出来,外头的酥香味道很是霸道,香榧和杏仁香气混在一处,是一种从前没吃过的奇异味道,内里的芋头比起常吃的芋头要更绵软些,入口之后反倒反包了酥脆鲜香的外壳,将原本的香又激出了新的味道来。

吃下第一片,沈揣刀略顿了顿,又吃了一片。

“莫老先生,这芋头是您专为了做这个菜寻来的?”

“哈哈哈!从前只知道沈东家你经营酒楼手段超群,反倒低估了你在膳食上的天分本事,这芋头啊,叫鸡子芋头,我遍翻古籍,方知这所谓‘黄独’正是特指了这黄皮儿白瓤的芋头,为了这道菜,特意用船买了几千斤回来。”

几千斤芋头特意用船运回来,又弄来这赛食会上,足见这莫老先生也不在意什么亏了赚了,满心满眼都想让人知道他于厨艺一道上的用心。

“沈东家,下次我拾趣茶楼再出新菜,给你下帖子,你可一定得来!嘿嘿,我在维扬混了一辈子,弄出过些许名堂,到了这年纪,旁人看的不是我的手艺,是我的岁数,这一场赛食会,反倒让我开了心胸啊。”

说话时候,莫老爷子摩挲着自己的手杖,看着人们吃着他的酥黄独,被烫得嘴皮子都合不上,还在夸好吃,忍不住又得意地笑了。

沈揣刀也笑:“您帖子多写几张,我让我娘师、大灶头都一道去,好好偷师您的手艺。”

“好好好!尽管来!说定了,不来……不来就活该烫了舌头!”

与这位老顽童作别,几人顺着人流往文昌阁去,陈皎儿看着自己碗里的羊肉冻,举起来给自己“沈姨姨”。

沈揣刀笑着吃了一块儿,羊肉被炖到酥烂,一丝膻味也无,汤冻在舌尖化开,竟是将一道荤菜做出了清爽开胃的味道来。

“这味道确实好。”

她忍不住夸赞。

“炖肉的手艺好,火候也足,这羊肉作冻,留足了鲜美之气,却不曾做大菜,倒是跟肴肉和玉版白肉仿佛,是荤菜新法,能在凉盘中镇场了。”

正好看见有卖鞭打陀螺的,她掏钱买了最精巧好看的一套,转身对陈皎儿说:

“羊肉冻是莫老先生给你的,你给我吃,我也得拿好东西与你换了才好。”

陈皎儿没想到陀螺是买给自己的,陀螺连同鞭子都揣在怀里,身前鼓鼓囊囊的。

这一对陀螺算是开了头儿,沈东家偷来片刻清闲,掏银子的手就停不下来了。

风车、布老虎、脂粉香药、各式肥皂……

路过一家银楼,沈揣刀一手拉住罗守淑,一手拉着孟小碟,把人半拉半拽了进去,反倒是皎儿举着自己新得的玩器,当了个快乐的小尾巴。

“先打四十个金项圈儿,再要十支金头簪子,都要一两金的分量,至于款式……要这几个意头好的。”

多少金项圈儿?

银楼的伙计匆匆忙忙从后头唤了掌柜出来,那掌柜一见是沈东家,先行了个礼:

“沈东家今日真是大手笔!我在月归楼吃了的钱,今日算是一遭都回来了!”

沈揣刀连连摆手:“若您真是要拿您这些宝贝换月归楼的饭食,那您给我几样好东西,随便您天天去。”

掌柜抚须大笑,问清了沈揣刀是要给自家的伙计发“生女项圈儿”,便道:

“不如做十二花神款式,花随月来,也能有个分辨,您不是说有那一家好几个女儿的?也省得撞了样式。”

这主意好,沈揣刀连连点头。

眼见她听着人家店家说什么都觉得好,孟小碟与罗守淑互相看一眼,将她挤到一旁:

“你只管掏银子吧,余下的我们与掌柜的来算。”

“不同花色自是有不同的工费,咱们定了这许多,又有款式相当的,自然得在工费上多省出些来,十二花神都是匠人做熟了的,再精巧,也不是什么新奇样子,用不了许多的开销。”

沈揣刀被两人联手推坐在交椅上,正好与翘脚坐在那儿玩布老虎的陈皎儿一排。

“沈姨姨,你怎么也坐下了?”

“嗯……我在许多事上,还是生疏。”她弹了下布老虎的脑门儿。

“贵客可要看看我家新出的多宝钗?”一个眉间有颗黑痣的姑娘自内间出来,手里端着些多宝簪子。

沈揣刀看她与掌柜容貌有几分相似,轻声问:“敢问你是……”

“被您那两位同伴打得溃不成军的正是我爹,我知晓贵客您是月归楼的沈东家,因您会做生意,我爹也让我来银楼里历练历练。”

说着,她将由碧玉堆成了梅花形状,又有翠绿珠子垂连其中的金底多宝钗托在手心给沈揣刀看:

“您看这款,维扬城里仅此一套呢,您要是喜欢,我们还有玉簪款式,能做一整套的头面。”

孟小碟与罗守淑在前面攻城略地,却不知后方失手,最后看沈揣刀掏出了好几张银票,面色都沉了。

“这家的多宝钗实在好看,祖母一套,娘师一套,你一套,守淑姐姐一套……”

沈揣刀摊着两只爪子极力狡辩,终于是被人捏了脸。

“那个金丝麒麟纹镶了红宝的冠子,一整套包了来,送去沈宅。”孟小碟从手中取了银票出来,“整日给旁人买,也该让让你吃些头面苦楚。”

“哪有花钱让人吃苦的?”

嘴上啰嗦又啰嗦,沈揣刀到底是笑着,看孟小碟花了自己赚来的三百两银子,给她买了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