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食会第三日, 月归楼要做的菜是烤肉。
她家要价三十多两银子一只的烤乳猪至今还是维扬城内独一份儿的,因为有个爱琢磨的东家,月归楼也分出了“琥珀烤乳猪”、“脆皮烤乳猪”、“明火烤乳猪”。
用烤乳猪供应一万六千张嘴那是断不可能的, 便换成了烤猪。
为此,月归楼还额外多起了两座烤炉,一次能烤六只整猪,都是选了还没有彻底生出大膘的一年半大小的成猪, 每头猪去了骨头内脏净肉九十斤, 每份烤肉是一两半,合计算出来, 要烤二十七头猪。
烤成猪不像乳猪那么快,四座烤炉加起来,正经烤了半天加一夜,才将猪都烤好了。
加上猪肉腌渍的时间, 这道菜的准备, 是比赛食会还早的。
这还不算完, 送到食客们面前的是“琥珀烤肉”, 这肉还得改刀切片后上锅蒸,幸好,这一步是在食棚里做完, 耗时也不多。
昨晚,或者说是今早最后一炉的猪下锅之后,沈揣刀就被戚芍药赶回了家, 让她好好修整一番,应对今日的客潮, 还有公主殿下。
回家之后擦洗一番, 大概睡了两个时辰, 沈揣刀就睁开了眼睛,院中的小灶上有烧热的水,她自己倒进铜盆里用帕子浸了,再把帕子拧干,整个盖在脸上。
热气蒸脸,她也彻底醒了。
院中石锁拎起来略拎了两下,活动了筋骨,她换了衣裳要出门,被兰婶子叫住了。
“知道东家你今日还得早走,早给你熬了粥的,喝了再走吧。”
“山药粥啊?那我喝一碗。”
秋末山药香糯,熬成的粥也滑润,沈揣刀就着酱菜吃了两碗,还吃了两个兰婶子烙的馅儿饼。
“婶子,我吃饱了。”
“今天风凉,再把这个暖手的拿上……”捡了两块烧出了暗火点儿的银丝炭,装进了铜制的手炉里,兰婶子把手炉放在了沈揣刀的手边。
“婶子,那食棚里跟灶房差不多,热得很。”
“东家你又不是傻子,热的时候自然不用,可路上你骑马,总是冷的,再说了你们今日要去保障湖边上,那边儿风大着呢。”
沈揣刀只能将暖炉收了,又穿上昨日那件银缎面的大氅。
“真好看。”兰婶子笑着说,“公主之前送来的料子,拢共六块银鼠皮,寻常人家哪里见过这个?小碟琢磨了好久,拿两块给老夫人做了件对襟袄子,余下的全给东家你做了这件氅衣,怕做不明白,她还特意问了袁家的绣娘。
“还有两张灰鼠皮,老夫人让她给自己也做件氅衣儿,她不愿意,拗到最后用你这氅衣剩下的料子做了个袖笼。库房里还有袁家之前送来的料子,前几天翻开来看了,起先不认识的两块皮草竟是貂皮的,只是不大,小碟说是秋版的料子,毛不够丰,那也是极好的东西了,她还琢磨再给东家做个短褂呢。”
“我整日在灶房里,哪里能穿了貂皮了?崩了火星子,才是得不偿失。倒是小碟,经常出门,就该穿得好些。”
摸了摸身上的氅衣,沈揣刀大步走了出去。
“东家?再喝碗热水!”
“不喝了,我去给小碟赚个丰毛的貂皮袄子回来。”
牵着马刚从家门里出来,看见家门口守着的人,沈东家眉头一挑:
“谢百户,你怎么在这儿?”
坐在沈家门前,谢序行抬头看见沈揣刀,连忙起身:
“于公,今日公主鸾驾入维扬,我有些事得与你问清楚。于私,前几日我行事失矩,该来道歉才对。”
谢序行今日穿的是一件黑色的羽纱鹤氅,行动间那里子上流光隐隐,丰美异常,刚刚就说了要替孟小碟赚件貂皮袄子回来,沈揣刀忍不住问谢序行:
“你身上这件大氅可是貂皮里子做的?”
“是水貂皮。”
说着,谢序行就要将身上大氅脱了,被沈揣刀一把拽住了衣襟。
“我就是问问,你别脱,你这身子骨,病了也是大麻烦。”
目光凝在沈揣刀捏住自己领口的手上,谢序行又想起昨天夜里公主说的话:
“你自小就自厌自弃,显出一副谁也看不在眼中的情况样子,越是这样的,越是心高气傲,你心高气傲,与其投契之人在你眼里千好百好,实则是你自己看自己也如此。
“可你心生芜杂,动了欲念,再看那人,就会忍不住去想:‘似我这等人品,究竟是如何女子能被我放在心上?’
“这就是居上位者的劣性,是男人的劣性,入你眼,只需一处够好,入你心,你便想她处处够好。
“可为人者如何是好?是为她自己好是好?还是为你好才是好?她每做一件事,你便忍不住权衡估量——你又如何配将她权衡估量?
“谢序行,比起国公府里其他人,你是命途坎坷些,可你在国公府里差点被淹死,也有你的姨母和舅舅举着万和号的十万两银子和无数古籍名画求我保你性命。
“若你和沈东家易地而处,如今漂泊浪荡在外的只怕是你那亲爹了。她没有你的出身,没有你身后乔家的家业,八年间,她身后只有一个身世凄楚的祖母和她替他哥哥娶进家门的嫂子,她却能走到今日,只这一条,这世间凡我所见之男儿,无人能比得。
“既是无人能比,我又如何能容你等将以‘情爱’之名将她放在称上称量?”
字字如刺,字字剖心,带着这颗流着血抵着脓的心,他来了沈家门前,坐在石阶上,守到晨光熹微。
“沈东家要是喜欢,水貂皮……”
“我也没说喜欢,只是问问。”
沈揣刀松了手准备上马,看了谢序行一眼:
“谢百户今日看着怎么呆呆的?可别是冻傻了。”
想了想,她将手里的暖炉递了过去:
“你暖暖手吧。”
谢序行慌慌退了两步,差点被石阶绊倒,又被沈揣刀薅住了大氅给拉回来。
“你别是真病了……那可得离我远些,我今日得做上万人的饭食,过了病气可不得了。”
“我没生病。”谢序行微微垂着眼,“我……我就是不知道该如何赔礼,晋万和那边的木材已经说定了,付了苗老爷八千两银子的定钱。”
“八千两银子?这还叫定钱?”
沈揣刀这下是真感受到了谢序行的诚意了。
她想了想,道:
“你一贯是消息灵通的,明年太后来了,我可能要入行宫做供奉,世家之间往来之类的,我知道的少,你不如替我写个册子?”
“好。”谢序行连忙点头。
“那就成了,之前的账咱俩翻篇儿了。”
沈揣刀一挥手,翻身上了马,见谢序行站在原地不动,只抬头看着自己,她与他四目相对:
“谢九爷,我酒楼里事儿多着呢,你改天再看着我发呆可好?”
谢序行直直看着她,轻声问:
“那这般,你我可还算朋友?”
“自然是朋友。”沈揣刀笑着自马上俯身看他,“哭哭啼啼说要给我当狗的朋友,我这辈子也就见过一个,你改日不想当了千万告诉我。”
“当,当的。”一张端整俊俏的脸庞被人打得凄惨,鼻子头红红的,仿佛是冻的,眼泪却从那双眼睛里流了出来。
“自今日起,我便是你独一无二的挚交好友,旁人再不能比的。”
他什么都不想了。
他不配。
他要学会不权衡,不比较。
他要看她往前走,是为她自己往前走。
这是朋友。
他要替她扫荆棘,驱豺狼,不计得失。
这是朋友。
如门下走狗般的朋友。
翻身上马,鼻涕眼泪被风吹得几乎要冻在脸上,谢序行想要找帕子擦脸,沈揣刀想起自己的帕子是小碟新绣的,从马鞍下面抽了干净的布巾出来。
“用这个吧。”
谢序行看了一眼,毫无怨言地用了。
“谢九,宫校尉说你这样流眼泪可能是虚,要不改天给你炖点儿羊肉吃?望江楼的羊肉做得好,先炸后炖,好像挺补的。”沈揣刀想起陈皎儿说望江楼的席面是男人的脸面,差点笑出声来。
谢序行擦完了脸,把布巾子往袖中一揣,说:
“要是能混了沈东家一顿羊肉,虚我也认了。”
“哈哈哈,不知道为什么,今日的谢九特别好欺负。”
沈揣刀这么说着,还是将怀里的手炉给了他。
“抱着吧,谢九虚。”
……
维扬城中第一次的赛食会,在其后许多年还被人津津乐道。
并不是没有更盛大、更热闹的赛食会,随着月归楼名扬天下,“到维扬参加赛食会一较高低”成了许多禽行厨子的执念,他们会提前半个月甚至更久上路,带着自家的手艺进了维扬城,占据一个小小的灶棚,做天南海北的佳肴。
可第一次总是最特别的。
月归楼勤勤恳恳,三天做了四万八千份饭食,也让几万人都记住了她家的味道。
是香的,醇香、滑润、鲜美。
整整齐齐,滚滚烫烫,无论是整拆鱼头、蟹黄汤包还是琥珀烤猪肉,又热又妥帖又能让人吃到实在。
食客们用木珠子表达自己的满意和喜爱,整整八万颗珠子,装满了十几个陶罐子。
所有人都知道,月归楼是无可争议的魁首。
越国大长公主殿下命人将“禽行魁首,维扬第一”八个字做的匾额送到月归楼的面前,又道:
“前一阵子,本宫请月归楼沈东家替我在行宫设宴,金陵城中世家豪门无不称赞有加,那时本宫就想着要送沈东家一块匾,正好,今日良辰,本宫也为我们的维扬禽行魁首锦上添花。”
说罢,她一抬手,另一块匾额被人抬了上来。
上书四个字:
“一膳千金。”
沈揣刀身穿鸭蛋青色的棉袍,恭谨跪下谢恩,赵明晗笑了下,道:
“还有一事,你在维扬,将赛食会这样的禽行盛会也办得极热闹,本宫要在冬至之时遴选一名两淮名厨,待太后南下,便入宫做膳食供奉,受你调遣,这遴选一事,本宫也交给你了。”
什么叫“入宫做膳食供奉,受你调遣?”
跪在沈东家身后的禽行东家们面面相觑,就听一女官扬声道:
“奉太后慈谕:
维扬城中月归楼沈氏,性秉温良,德彰淑贤。精研庖厨之道,佳肴美馔,名扬维扬;巧设行宫之宴,宾主尽欢,誉满江淮。更兼恤孤济弱,仁心昭朗,德行堪为世范。
今哀家南巡在即,行宫侍膳需才。特晋封尔为行宫掌膳供奉,领尚膳司职,总揽御馔之务。望尔慎调鼎鼐,勤奉羹汤,以慰慈怀,以彰懿德。
钦此。”
沈揣刀恭恭敬敬磕头谢恩,抬起头看向赵明晗,就见赵明晗对自己眨了眨眼。
她从被人遴选,变成了去遴选别人?!
行宫的掌膳供奉,她拿到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