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的这份旨意, 是我提前替你求来的。”
沈揣刀笑了:“公主早知道月归楼会得了赛食会的魁首。”
“哼,从你想出赛食会的那天起,你也没想过让魁首之位旁落, 若是连区区一个维扬的禽行都拿不下,你也不会入了本宫的眼。”
见她还是在笑,笑中带了些许意气风发的得意,赵明晗上前两步, 轻轻点在年轻女子的脑门上:
“明明是机关算尽的小脑袋, 偏生了这么一张脸,委实让人生气。”
嘴上说是生气, 说完,赵明晗自己先笑了。
“霄霄、舜华,你们看看那些金银器里有没有什么金锁玉锁,选两个给她, 把这张嘴锁上。”
离了那一屋子的锦绣, 沈揣刀穿着一件松花色曳撒, 从云肩到通袖和膝襕都是鸾鸟团花纹, 和文武大臣的朝冠服的形制相近。
这衣裳是赵明晗年轻时候做的,她那时候好男装,爱骑射, 先帝和太后也愿意自己的女儿活泼康健些,都由着她。
沈揣刀比起她足足高了一截,这衣裳略短些, 没落在鞋面上,因着宽袍大袖, 还是能看的。
“穿曳撒, 戴大帽, 哪里像是个御前的司膳供奉,倒像个武将了。”
赵明晗嘴里这么说着,还是让人将她年轻时候的几件曳撒都收拾了出来,除了纹饰逾制的之外,都给了沈揣刀。
她一贯大方,既然要送,就不会只送衣裳,浩浩荡荡换了个房间,又让人开了箱笼拿出了一盒一盒的珠玉头面、环佩链镯之类让黎霄霄和庄舜华替沈揣刀配起来。
“借着这次遴选,我要你做成两件事。”
听到公主说正事,沈揣刀立刻认真听着,只是张着手臂站在那儿,任由两位女官在她身上来回折腾。
“没了魏国公府顶在前面,金陵城里的各家是一盘散沙,我打算抬一家出来,昭远侯府一向对抗倭一事甚是用心,力主造船舰、修火炮、精水师,抗倭寇于海外,若是让他家在金陵得势,太后此次南下,行事也能顺遂些。
“只是这家人行事小心得很,极难拉拢,唯有一个脑子灵巧的,是他家的老三,名叫季云舟,这次太后南下走水路,他会先行到金陵勘察水路护卫……”
“殿下的意思是让我去接近这季云舟?”
“那倒不必,他是个好口腹之欲的,你月归楼沈东家的名声这般响,等你到了金陵主持遴选,他定会主动找你……余下的,你看着办。”
沈揣刀想了想,轻轻点头:
“我明白了,既然是食客,让他宾至如归,通晓了殿下的提携之意就好。不知殿下让我做成的第二件事又是何事?”
赵明晗看庄舜华和黎霄霄选的东西大多素雅,不满意地拿起了一个镶着七八块红宝石的赤金项圈往沈揣刀的脖子上比划了两下。
这一个项圈下面还缀着护心镜,看着很是庞大,沈揣刀想想自己的脖子,忍不住说:
“殿下,您给我戴这个,不如找一套枷给我锁上。”
“年轻时候不戴这等东西,什么时候戴?”嘴上这么说,赵明晗到底将项圈放下,又拿起了一套八宝璎珞对着沈揣刀的脖子比划。
一边比划一边说道:
“这次遴选,金陵世家少不了送了人进来,我不管你选谁,你得让人知道太后勤谨节俭,遴选两淮的厨子入行宫也只是为了知晓两淮食俗风物。这便是我让你做成的第二件事。”
说完,她冷哼一声:
“这些世家掏钱掏的不情不愿,反倒编排起了我母后是年迈昏聩,为享乐而敛财,如今种种流言还在水面之下,我让谢九盯着那些世家,是暗刀,你是明招。”
“殿下放心,这事我顺手。”
“哟,还没做成呢,口气倒是不小。”
抬眼看沈揣刀面上带着笑,眉目间比起初见之时多了许多华彩,赵明晗笑了:
“当初看你,是一把匣中刀,鞘中剑,如今几番磨砺,倒越发有了锋芒。”
顿了顿,她又说道:
“可你锦绣衣裳,不止是身份的装点,也是行事的拘束,遴选一事,你身后虽然有我,但台前之人是你,众矢之的也是你……你虽然身怀利刃,但今时不同往日,你替太后遴选也好,以后入宫做司膳也好,惹出了事,我纵能保了你性命,到底得看我自己母后的脸色,未必能保得住你的前程。”
这话不全然是公主对下属。
有几分共谋之人的提醒,有几分母亲对女儿的殷殷,也像是一只鹰,对将要出巢的雏鹰的忧思。
天高,地广,风大。
因为黎霄霄在她头上比量着一把梳篦,沈揣刀低着头,眼睛也看着地,听见赵明晗的话,她轻转眼眸,看向了近在咫尺的公主。
“是。”她说。
“殿下放心。”她又说。
还笑了。
赵明晗放下璎珞,又在她的鼻子上点了下。
“我与你说话,你乱笑什么?”
沈揣刀于是又笑了。
几箱衣物首饰不过是公主送她的一部分,沈揣刀本想先送回家,刚到维扬城门口就遇到了孟三勺。
“东家,快回酒楼吧!咱们酒楼的门槛快让人给踩断了。”
辛景儿奉命给沈东家送东西,见孟三勺一脸急切,便道:
“沈东家,你先去酒楼,东西我们替你送回家就是了。”
“多谢辛护卫,今日小碟在家的,家里说是要做了好饭菜庆祝,庄子上也一大早就送来了极大的蟹和鱼,辛护卫千万要留下吃一顿。”
“哎呀,听着是挺好,可我们校尉说了,马上就得扩选女卫,今晚上我们得去金陵,放下东西我就得走了。”
沈揣刀看向孟三勺:
“三勺,你和辛护卫她们一道去我家,可不能让她们空着手走。”
“好!”孟三勺立刻应了,他跟这些女卫也算是认识了,乖乖跳到了马车边上坐好。
“东家,您快些回去吧,范大人、凌大人……都送了礼来,还有好些盐商大官人,袁三爷也来了,提了百来挂鞭放了一中午了……”
这热闹,听着就让人头嗡嗡响,沈揣刀只是笑了笑:
“无妨,贺客盈门,是咱们之前的辛苦换来的。”
只听这一句,孟三勺心里的焦灼就散了。
沈揣刀也确实是这般想的,她回到月归楼的时候,门前的鞭还没放完,一群人在围着看热闹,张小婵带着几个帮工在给小孩子分绑了红线的糖饼,转头看见东家回来了,她立刻抱着耳朵穿过鞭炮声,欢欢喜喜跑回了酒楼:
“东家回来了!”
看着乌压压一群人从门里挤着迎出来,刚刚还心中笃定的沈揣刀差点儿后退两步。
深吸一口气,才迎上前,团团行了一礼。
“沈东家,沈贤妹!你可算回来了!你我兄妹交情莫逆,三喜临门的大事,你早该与我通气才是!幸好我回来了维扬,不然不是错过了你这般的热闹!”
这是身上穿了件外黑鼠皮氅衣的袁峥袁三爷。
刚刚被人围着恶补了一番皮毛相关的沈揣刀一眼就认出了这件氅衣是用黑鼠的头皮细细缝在一处而成,加上头上同色同料的暖耳,衬得袁三爷比平时都朗健富贵。
“说不定正是袁三爷在维扬替我镇了场子,才让我得了今日这般的福气!”
“哎呀呀,这话说不得说不得!”两只手上拢共戴了四五枚金玉戒指的袁峥眸光扫过沈揣刀身上的氅衣和行动间漏出来的通袖袍子,大笑一声,“今时不同往日,沈贤妹这‘一膳千金’的名头亮出来,当日我那一场金鳞宴更是身价倍涨,如今算来,是为兄占了贤妹天大的便宜!”
说着他就要从怀里掏了银票出来。
沈揣刀连忙拦了:
“没有当日的金鳞宴,也没有今日的我,袁大哥客气了,您若真要给我银子,咱们看以后,不看从前。”
这话说在了袁峥的心里,知道沈东家以后还要跟自己银钱往来,袁峥心中一定,又大笑起来。
“沈东家,我家老太爷让我送了些薄礼,多是些书卷之类……”
孙管家穿着整齐,头戴小帽,他从前几次替朱家来给沈东家送礼都是偷偷摸摸走后门来的,送的也多是金银、房契,明着送礼,暗着封口,透着些见不得人的意味。
今天还是第一次送礼到了月归楼的大门前,人也不遮不掩站着,送的礼也成了文官与人往来时候多送的书画。
其中意味,孙管家明白,沈东家自然也明白。
她颔首笑着道:“朱老太爷几次提点我这晚辈,今日又送来重礼,实在是让我愧不敢当。只我还有一事相求。”
孙管家弯着腰,恭谨道:
“沈东家有什么吩咐?”
“突然得了这了不得的差事,少不得要跟两淮各家往来,孙管事你也知道,我不过是个开酒楼的,见识实在不多,想请贵府上借了人给我,暂当个夫子,教了我些大户人家进退往来的道理。”
字字句句入了孙管事耳中,着实让他摸不着头脑。
谁不知道沈东家得了太后的青眼,又有公主做靠山?他们朱家是哪个牌面上的人物,能教了沈东家进退往来的道理。
见那管事有些愚笨,一旁的“苗老爷”舒雅君看了沈东家一眼,笑着道:
“素闻朱家女颇有才名,又通晓礼仪,沈东家怕不是看上了哪位朱家的娘子?”
有她做了台阶,沈揣刀便道:“朱家的娘子自然是好的,只是想求个年龄相近些的,也好说话。”
孙管事懂了:
“沈东家放心,小的一定带话给我家老太爷。”
舒雅君已经走到了他的前面,笑着看向面前年轻的女子:
“恭喜沈东家更进一步。”
“苗老爷客气了,还没恭喜苗老爷,最近亦是财运亨通。”
舒雅君大笑起来,她接了替公主府去岭西采买矮马的差事,又有晋万和几万两银子的大买卖送上门,还真有些“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意味。
“托了沈东家的福!”
沈揣刀又看向袁峥:
“袁三爷,这位苗老爷是雅香木行的东家,晋万和南下维扬,可是从她家买了不少的木头。”
袁峥双目微睁,看向了这形容雅秀的中年人,又看了沈揣刀一眼,便又笑起来:
“万和号在晋商里声威极盛,苗老爷能得了他家的生意,少不得是得有人堆石架桥。”
舒雅君也笑:
“也是多亏了沈东家。”
笑声中,袁峥心中记下了名声不显的雅香木行,更对沈东家的人脉大为惊叹。
轻而易举拿下了万和号的生意,被沈东家这样手眼通天的人推着往前走,这雅香木行想不红火都难!
一群人簇拥着沈东家进了月归楼里,又是一堆老客同行俱在。
“沈东家!两块匾额还等着您揭开呢!”
曲方怀笑着将一根红绳送到她手里。
知道这老爷子在自家忙了一天,沈揣刀连连谢过,曲方怀大笑:
“沈东家要谢我也不必在此时,过一阵儿我儿媳妇生孩子,洗三那天沈东家可得去添盆儿才好!也让我那不知是小孙儿还是孙女儿的能沾了沈东家的福气。”
“曲老爷将我当了自家亲女儿似的,我哪有不应的?这事也太简单了些。”她自然应下。
月归楼从上到下三层都满满当当,认识的不认识的凑满了桌,此时都站在楼梯上、扶在围栏上。
沈揣刀从上到下看着自己的酒楼,耳中是别人涛涛不绝的道喜声。
外头的鞭炮又放了起来。
她看向手里的红绳,猛地一拽。
红绸飘下。
是“一膳千金”。
是“禽行魁首,维扬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