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阴沉沉压下来, 看得人心里堵得慌。
“二少爷,伯爷派了小的来问,为何带去维扬的礼又带回来了?”
吴延杰盯着盘中放的几个苹果, 拿起一个想砸地上,想起屋中还有他爹派来的下人,又把苹果放了回去。
“那沈氏是个冥顽不灵的,仗着姿容极好, 笼络了谢序行替她张目, 连咱们府上的面子都不给。”
来问话的下人瘦高高,留着山羊胡子, 耷拉着眉眼儿说:
“少爷的意思是那沈氏跟北镇抚司的谢百户有了首尾?”
“哼,你是没看见那谢九是怎么护着那沈氏的,若是沈氏脱了鞋,他怕是能把她脚都捂在怀里, 简直不成样子!若说他们没有首尾, 谁信?还有那个宋徽宸, 他是跟着我一道去了, 见了沈氏就走不动道了,眼巴巴留在维扬,一时说那沈氏是什么神女下凡, 一时又说要替沈氏著书立说……反正那沈氏是一身的狐媚子功夫,转眼就笼络了一个又一个!”
下人听了,也不吭声, 任凭自家少爷凭空叫骂。
迟来的怒气在此时大约是终于逆着江流追了他,让吴延杰把不敢在谢序行、宋徽宸、甚至那些押送他回金陵的锦衣卫面前说的话全骂了出来。
他骂完了, 下人也听完了。
回了正院, 一五一十跟着自家主子——安毅伯吴庆恩说了。
自从在行宫里吃了那些见不得人的污糟东西, 吴庆恩不仅没了胃口,也没了见人的兴致,穿着件出锋的缎面袍子倚在榻上,看着比两个月前瘦了许多,眼窝都凹了下去,满脸的横肉也垮了,很勉强地挂在骨头上。
听完了下人的话,他看向在一旁坐着的男人:
“你听见了,我早说那谢九从前也未必对公主这般言听计从……难怪那沈氏一个商户女能入了公主的眼,就不知道她是先勾了谢九,还是先投了公主,倒成了个公主手里的钩子。”
“爹,沈氏也好,谢九也罢,攀着公主的裙角往上爬,成不了气候。”
男人与吴延杰生的有几分像,更老成些,正是安毅伯的长子。
“这话倒是没错。”吴庆恩深吸了一口气,“太后偏宠公主,偏宠得不成样子……”
想起行宫里的奇耻大辱,他绷直了身子,胃里重重一抽。
再想起自家折损在公主手里的产业,送出去的银钱,退出来的土地,吴庆恩又斜躺回了榻上:
“之前送去京城的信儿,也该有消息了,太后让一个商户女主持什么遴选,成何体统?就该让陛下派了礼部、光禄寺的人来才对。将那沈氏与谢九有勾结的事儿与其他人都说说,谢九给公主做了走狗,总该让人有地方撒气。”
“爹您放心,孩儿自会办妥。”
吴庆恩看着自己已经年届而立还恭顺低头的儿子,心里请立世子的念头一闪而过。
也只是一闪而过。
“之前让你找的厨子,你可找好了?”
“找好了。”说起此事,男人抬起头,“爹,也是凑巧,寻来的这个厨子叫姓孟。”
吴庆恩抬眼看自己的儿子:“姓孟怎么了?他是能一边做菜一边背《孟子》?”
“一个下贱厨子,哪里会背《孟子》?他是那沈氏的师伯,沈氏的爹去的早,厨艺都是从他身上学的。”
“哈?”吴庆恩来了些精神,“那要是沈氏没把自己的师伯选上,岂不是说她的厨艺也不配入宫?”
他儿子一脸的惊喜受教模样:“我光知道那人高出了沈氏一辈,自是要得了沈氏敬重,竟没想到这一重,爹您真高明!”
吴庆恩被自己儿子一番吹捧,眼中也有了些神采:
“你才经了多少事儿?哪知道其中的道理?好好拿捏了那个厨子,他是姓孔?”
他儿子连忙道:“是姓孟。”
“不管他姓什么,好好笼络着,再从他身上问问那沈氏有没有什么短处,谢九不是被这个沈氏迷得魂儿都没了吗?要是让他知道沈氏是个水性杨花的……哈哈哈哈!我还真想看看他到时候是个什么脸色!”
“是!”
欢喜了一瞬,吴庆恩喘了几口气,神色又萎靡下来:“没事你就先退下吧。”
他长子站在原地,踟蹰了下才道:
“爹,既然往维扬送的礼都带回来了,是不是也该给各房送回去?”
这次去给那沈氏送礼,伯府借口是要送些女人喜欢的东西,从各房女眷的嫁妆里很是拿了些东西的。
就像他妻子的那两个双面绣屏,还有一匹哆罗呢,都是压箱底的好东西。
吴庆恩垂着眼,哼了两声,他从胖转瘦,脖子上堆了层层的肉皮儿,随着他的哼响轻动。
见自己儿子没有动弹,他猛地一抬手:
“敢跟家里长辈讨东西了?抽他两个耳刮子!”
他儿子吓了一跳,一旁站着的山羊胡下人也吓了一跳。
吴庆恩死死盯着那下人:
“怎么,我这个伯爷说话不算数了?”
山羊胡下人赶紧走上前,低声说:
“大少爷,对不住了。”
“爹,我没别的意思!”
辩解的话语被耳光声抽了个稀碎,也不敢捂脸,大少爷跪下给自己爹磕了个头,嘴里说:“儿子知错。”
吴庆恩心里一下舒坦了,摆摆手,让自己儿子退了出去,又让那下人去送人。
山羊胡下人跟了出来。
绕过垂花门,吴家老大吴延荣双手一背,那下人赶紧跪下,口中道:
“大少爷息怒!”
吴延荣看他一眼,一脚踹在他头上。
戴着小帽的脑袋重重撞在假山石上。
“下作东西!”
头上出了血,下人也不敢擦,忍着剧痛昏头昏脑又跪回来。
“我爹从各房嫁妆里收了那么多东西,到底有几件儿真给了老二让他去送礼?”
下人没说话。
吴延荣笑了笑,摆手走了。
铁灰色的云终于被挤出雨,冷冷簌簌地落下来,山上风大,雨四面八方地下,伞都不知道该怎么打。
幸好都是在山上的庄子里,不光能避雨,还能烤火。
“孟娘子,绛云它们不会着凉吧?”
刘静渊是第二次来寻梅山骑马,那匹个头不高,周身枣红,被取名叫绛云的小马早就勾得她神魂颠倒,这次来的时候她还特意用自己的攒的钱买了些黑豆糖。
看着外头的冷雨,她一次次看向墙上挂着的蓑衣斗笠,仿佛能看见绛云在马棚里瑟缩凄凉的模样。
“那马棚里有专人照料,还有沈东家也在,你不必忧心的。”
孟小碟说着,见几个小姑娘脸上都还有担心之色,不禁失笑。
“你们沈东家照料马的本事是从军中学来的,天冷的时候还给马喝温热水,定不会让马着凉的,倒是你们,别坐得那么远,围过来吧。”
青杏粉桃和张小婵都跟孟娘子也相熟,乖乖搬着椅子靠过来。
朱妙嬛看向自己的姐姐朱妙妤,见姐姐点头,也搬了椅子。
刘静渊不声不响,动作倒是比她们都还利落些。
外头雨水细碎,内里火光映着众人的脸。
朱妙妤笑着说:“孟娘子,这般闲坐也无趣,不如咱们行个飞花令?”
“啊,要背诗呀?”年纪最小的粉桃脸上有些惊恐,今日不是练骑马的日子吗?怎么马骑不成了,还得背诗?老天爷好没道理呀!
小姑娘的惶恐悲惨神色把众人都逗笑了。
孟小碟起身,走到角落的柜子旁,取了些东西出来。
张小婵立刻跑过去帮忙,和她一道在火盆上面摆了个铁网架,又在网架上摆了个细网。
松子、香榧、栗子、花生……各色干果,还有有白果和山药。
孟小碟一样样将东西放在架上,又去提了一个食盒过来,里面装了柑橘、苹果和肉脯。
“前日备下了许多东西,要陪老夫人在庄子里烤来取乐的,可惜老夫人一心只念着与悯仁真人说话,拿了一半的干果去了璇华观,这些东西倒是都留下了。”
看火盆上面摆得琳琅满目,又看见一群小姑娘新奇不已地看着被放在盆上炙出了香味的肉铺,朱妙妤笑着说:
“这般一张罗,别说她们,连我都将诗词忘尽了,我这有些自己窨制的花茶,本想用来当了飞花令的彩头,现在倒正好配了这些干果点心。”
孟小碟抿嘴一笑:
“是我不善诗文,又不甘心露怯,索性带着大家一起用吃食填了嘴,也避过了自己的粗笨短处。”
朱妙妤起身取了茶具泡茶,闻言连忙说:
“孟娘子这么说实在是自谦了,我从前就听闻璇华观的素点绝妙,形制精巧,意头也妙,没有一副玲珑心肠是断断做不出的。”
她气色看着比从前好些,还是有些苍白,朱妙嬛怕自己的姐姐累着,小心翼翼拎着装了热水的铜壶。
茶泡好,肉脯的香气已经四散勾人。
隔着帕子将肉铺撕成小块儿给大家分了,细细嚼在嘴里,再喝一口热茶,只觉得浑身湿寒气都被逼出了身体。
“孟娘子,咱们不等东家吗?”
“不必等她,那马棚里有她的那小金狐,她怕是早把咱们忘了。”
“小金狐真好看!”说起那匹金色的马,程青杏的眼睛都亮了,她的骑术是所有人里面最好的,也是最爱骑马的那个,早就做梦能跟东家一样从高头大马上面飞上飞下。
“穆将军那匹骊影更威风!”
“骊影是年纪大,等小金狐长大了,比骊影威风!”
“老九的那匹白色的马也好看,像是神仙坐骑。”
“你们是没看过宫校尉的那匹枣红马,马王之后,汗血宝马!”
四个人竟然各有偏爱,搓着香榧的外皮子都能争讲起来。
朱妙妤看在眼里,忽然觉得那让她不得喘息的楚家宅子暂时远去了。
许多年前那个说出“苍生生于裙裙”的小姑娘,她又教出了会争讲马匹优劣的小姑娘。
她们会骑上马,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们可曾听见有人呼喊?”
孟小碟的话打断了一室的热烈。
门外有人大步走近进来。
孟小碟起身看过去,看见了一个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的身影。
“小碟,你在这儿!刀刀可跟你在一处?”
“长玉道长?可是山上出了事?”
“刀刀她娘带上山的那个小丫头,要生了,难产。”长玉道长半身泥水,只站在廊下。
“悯仁她不曾接生过,让我去山下寻产婆,刀刀若是在,正好,她能骑马。”
林氏带上山的小丫头?
孟小碟手里捏着两枚松子,仿佛被烫着了似的。
那就是罗庭晖的孩子,若是她们沾了手,林氏会不会又缠上刀刀?那个怀孕的小姑娘跟三勺差不多大,她叫什么?
长玉道长的脸上有些焦急:“本来算着日子是下月,偏生摔了一跤,还是在璇华观前头,守淑她们也不在,只林氏瘸着腿帮不上忙。”
一条人命悬在那儿,长玉道长连“善信”的称呼都顾不上了。
栗子被烤爆了壳。
孟小碟深吸一口气:“刀刀在马棚,你们去寻她,让她下山找稳婆,道长,我和您上山去,我、我虽然没有接生过,我娘生我弟弟的时候我也是帮过忙的。”
“……还是我去吧。”朱妙妤将手搭在孟小碟的肩上,“我好歹生过孩子,怎么接生总是知道的。”
“我骑马送朱娘子上山吧,长玉道长,要寻稳婆怕是得去维扬城里,这般天气来回要四五个时辰,我送朱娘子上山,有朱娘子接产,再由真人从旁看护,比起干熬着等稳婆能稳妥些。小碟你就在庄子里看着这些小姑娘,等我回来。”
说话之人站在雨里,撑了一把伞,袍角湿透,神色淡淡。
让所有人的心里都定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