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灶(美食)

作者:三水小草

“仇敌?哪有的事儿?谁跟你说的呀?”

陆白草身上挂着她那只取名叫豆面糕的小猫子, 正端了一碗汤让自己徒弟尝尝味儿,听了这话先乐了。

沈揣刀弯腰解开了氅衣,把怀里的小白老放在地上, 才说:

“是谢九跟我说的,他说卫谨叛出师门,改投了司礼监大太监。”

“哈哈哈,他一个前朝的高门子, 满脑子天地君亲师, 都是朋朋党党的那一套,根本不懂内官里的门道儿。这汤味儿咋样?”

“是素鲜汤, 您是用了蘑菇?”

“哪种蘑菇?”

沈揣刀又喝了半口,让汤从舌尖上卷,落在舌根,整个舌面都浸在了鲜美滋味之中。

“不是我们本地常见的蘑菇, 西南的蘑菇晒干送过来, 味稍薄而香醇, 与此味不同。也不是辽东的榛蘑、冬蘑这种味道鲜明的, 没有一丝木头香气……听闻草原上有种蘑菇长在羊粪周围,色白立伞,鲜美异常, 被当地称作是白蘑。”

陆白草看着自己这个妖孽徒弟,满心满眼都是得意:

“嘿,还真难不住你, 这是驸马前一阵给公主送回来的,要是前些年口外都被蛮族占了, 这白蘑比黄金还金贵些, 现在好些了, 也拢共就几斤,我昨天去公主府得了半斤。那你再猜猜我是怎么炮制了这汤?”

“是驸马特意送给公主的,那这蘑菇必然是鲜的,先炙出鲜汤,然后把鲜蘑菇和烤过的蘑菇都切碎后用小火熬煮,再把鲜汤加进去。加了些料……青豆子?”

“嘿嘿嘿,确实是放了些青豆子一起煮,好,今日也没难得住你。”

陆白草把要从自己身上跳下去的豆面糕抓回来,屁股一沉,坐在了铺了软垫的椅子上。

沈揣刀来看她,带了孟小碟做的点心和一只鸭子、一只野鸭、一只野鸽。

鸭子被放在院子里,陆白草偏头看了一眼,也知道这是徒弟要给自己显摆手艺了。

“咱们继续说小卫子,他确实跟我学过厨艺,但是在宫里,师徒情分薄薄一层,算不得什么。宫里头主子为大,分到谁手里就是谁的人,什么师徒、同乡、自小的姐妹情分……都不算什么。”

小白老跳到了桌上,却不是为了点心,而是居高临下看着被陆白草放在怀里的豆面糕。

陆白草笑了:

“怎么?还认得这是你妹妹呀?”

小白老低头嗅了嗅,又使劲探着脖子去看。

豆面糕也从陆白草的手里挣扎出来,两只小猫隔着几寸远互相闻啊闻。

沈揣刀怕猫尾巴扫了点心,将点心碟子端起来,又问自己的娘师:

“照您这么说,您和卫谨之间并无仇怨?”

陆白草沉默片刻,缓缓道:

“倒也不能这么说。”

沈揣刀:“……”

所以这仇怨还是有啊!

“小卫子是个聪明孩子,在做菜上的天分极高,做厨子的想要往上走,得有根好舌头,吃得明白,还得有双巧手,做得出来,更得有个好脑子,愿意动心思,这三条天分,有些人是有长有短。

“比如戚芍药,她手艺好,脑子也灵,但是舌头上差了些,就差那么一丝,她的厨艺想要精进,就得有人引着帮着。

“宋七娘舌头上极厉害,这是天生的,脑子也好用,唯独那双手在做饭上就是猪蹄子,不提也罢。

“柳琢玉呢,她是三条俱全,用脑子这一项上又格外出挑,又得了你的助益,才能短短时日就在维扬打出了名头。

“前头这三个,已经是民间能在禽行里找着的顶尖儿人才了。

“再看你后灶房里的其他厨子,咱们就得降了等再看,细算起来,章逢安是有个七八分的天分的,也愿意用脑子,可惜性情差了些,你这般磨着他,又提携了他的亲娘和媳妇,倒是个旁人用不出来的法子。

“孟大铲的天分比他更好些,会吃,会做,也爱用脑子,好好练上十年八年,成就比他爹只高不低……三十多岁的时候撑起一家一流酒楼是够了……”

小白老探头看豆面糕。

沈揣刀探头看她娘师。

一猫一人,神态倒是挺像。

“娘师,您把我月归楼里的都点评了一通了,那我呢?”

“你呀……”陆白草顿了顿,抬手在她脑门上点了下,“你不是来问我小卫子吗?”

“哦,对对对,那卫谨他天分如何?”

“我说的这些人加起来揉一块儿都比不过他。”

沈揣刀:“……我的灶头和玉娘子!那都是顶尖儿的人才了!”

陆白草看着她,轻轻摇头:

“他十二岁那年为了给同乡出头,得罪了大太监,大冬天里穿着单衣提水扫茅厕,还不给他饭吃,小卫子几次差点儿冻死,还有两次饿的头晕眼花,差点儿摔死在茅坑,是季太妃身边的太监孙良子撞见了,与季太妃说了,太妃一向心善,觉得小孩儿可怜,才交给了我,那时候我就在太妃娘娘宫里供奉,顺手教他罢了。

“他能靠着厨艺几年间爬到尚膳监提督太监上,那是用命在争的。

“这世上的天才,悬命于渊,十分的天才也会化成百分。”

沈揣刀听懂了。

不是她的大灶头和玉娘子不够好,是没有那种搏命相争的拼。

“那这么说来,太妃娘娘是他救命恩人,您是也是他救命恩人,怎么就有了仇怨了?”

“小卫子当初得罪的太监叫伍安,是直殿监的管事太监,不然也不能让小卫子天天去扫茅厕,小卫子十七岁那年,伍安死了,大冬天落了太液池,捞上来人都冻硬了。”

沈揣刀瞪大了眼睛:“是卫谨干的?”

陆白草叹了口气:

“他说不是,可那晚上该他在宫门上值夜,他偏偏不在,也不肯说去了哪儿。之前帮他进了太妃宫里的孙良子说那伍安一直没放过他,每次遇见了总是挑衅欺辱。听了这话,季太妃就信了八成,只是没有实在证据,就让人把卫谨调去别处。

“那时候我年纪也大了,回了尚食局做了掌膳,小卫子求到我这,想进尚食局,我没答应。”

沈揣刀忖度自己娘师的口气,大概也不觉得卫谨是杀了人的人。

“您也觉得是卫谨杀人了?”

“不是为了这个……”陆白草摇头,“那一年太后交权,陛下亲政才几个月就把司礼监掌印太监换成了高祥福,韩宫令老退出宫,那之前替陛下和太后读折子的都是女官,陛下嫌弃女官不够漂亮,让高祥福换些俊秀漂亮的太监在御前伺候,一叶落便知秋已至,眼见女官六局不安稳了,我干嘛还把他招揽进来?就让他去尚膳监试试运气。

“小卫子生得好,陛下又喜欢让清俊太监伺候,说不定就有了他的机缘,那时候我是这般想的。”

沈揣刀点头:

“您这是为他着想,怎么反倒成了仇怨?”

陆白草抬头叹了口气:

“我光想着他生得好了……他去了尚膳监,被人活生生折磨了两个多月,后来御厨房失火,我再见他,人已经瘦脱了像,脸上还有了一道疤。我心里有愧,想办法把他招到了尚食局。

“他从前爱说爱笑的,受了一番磋磨,也没了旧日的性子,又教了他两年,第三年宫宴上,我给他寻了个机会,让他得了陛下赏赐,还升了官儿,本想让他就在后宫呆着。不成想,他得官之后就离开了尚食局去了尚膳监,成了高祥福面前的红人了。”

“说到底害他的不是您啊。”

沈揣刀细品了一下,这卫谨命途多舛,但是遇到了她娘师,简直是遇到了贵人!

“嗯,我离宫的时候,他还给了我五百两银子,知道我在宫里寻一套膳谱,里面有两本是他寻了之后给我的。”

“这不是挺好?”

“可我一离宫,尚食局里我从前提拔的、重用过的女官,都被他打压,就像戚芍药被赶出宫,我都疑心里面有他的手笔。”

沈揣刀看着自己的娘师,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白草长叹一声:

“怨人不善,怨人不够善,怨人不能至善于己,大抵是比怨恨恶人要容易些的。”

“他不对付您,专门对付您提拔过的……”

陆白草转头看向自己最后的这个小徒儿,好心补充:

“还有我教过厨艺的。”

“还有您教过厨艺的。”

沈揣刀嘴里喃喃,手指轻轻一转,指着自己:

“您是说,他冲我来的呀?”

看自己的徒儿一脸的茫然、无措和震惊,陆白草忍不住笑了起来:

“没错没错,你以为小卫子是我的仇敌,这么算来,他对你下狠手倒是极有可能。”

怎么就突然从天而降这么一位难搞的师兄呢?

沈揣刀闭上嘴,眉头都皱了起来。

看她一副愁苦可怜相,陆白草顿觉不妙,还没等她起身,她的好徒儿已经扑过来,顺手把豆面糕放在了桌上跟小白老一处。

“娘师!娘师你不能不管我呀!娘师,救命啊!我好端端都要进宫当掌膳了,怎么就遇到了这么一个吓人的师兄啊!娘师啊!你不能不管我呀!娘师啊,您得捞我呀!”

“别摇了!”

“呜呜呜呜,娘师!捞捞!”

“捞!捞!捞!你放开我!”

好容易从自己徒儿的怀里挣出来,陆白草扶了下鬓角,又整了整头上的巾帼。

“就该让月归楼那些人看看你这撒娇耍泼的样子!也让她们知道沈东家是如何不成体统!”

沈揣刀可怜兮兮把两只小猫抱在怀里,三双眼睛一起看着陆白草。

陆白草:“……行了行了!”

她走到自己的正堂当中的案前,对沈揣刀说:

“你过来,磕个头。”

“哦。”

沈揣刀走过来,看着高挂在墙上的画像。

这是她祖母沈梅清绘的,画上女子一头绿梅,神态怡然,仿佛神女。

这是她的大祖母沈棠溪。

祖母画了两张画,一张给了她娘师。

另一张被挂在沈宅后面的守心堂里,与七位神君作伴。

挂画的那一日,沈揣刀就跟着自己的娘师磕过头了,刚刚进来的时候也上过香,此时她跪得毫不含糊,磕的也毫不含糊。

三个响头磕完,嘴里还念念有词:

“大祖母、师姥姥,您管管娘师啊!娘师她不能不管我呀!孙儿命苦啊,好不容易要出人头地了……”

“别念了,别念了!”

陆白草从供桌下面的暗格里取了几个发黄的册子出来。

“这五本膳谱给你,连同我之前给你的两本册子,我也算是将毕生的厨艺都给你了。”

看着自己从宫中寻回的膳谱,陆白草轻轻摩挲了下。

棠溪姑姑,您的心血,我陆白草终于让她回了你的血脉之中。

沈揣刀给自己的娘师也磕了个头,恭恭敬敬接过膳谱。

然后,她又给画像磕头:

“太祖母,师姥姥,您看她呀!给我膳谱就不管我了!”

陆白草:“……给你膳谱还不行?又妖又贼的小东西,你这是要把我拆了不成?”

沈揣刀委屈巴巴:

“那您跟我一道去金陵。”

陆白草不想去,不成想她徒儿又开始磕头。

这是哪来的磕头虫啊啊啊!

两只小猫觉得好玩儿,也都跑过来扒在了蒲团上,小白老把头埋在两个爪里,豆面糕把头埋进姐姐的尾巴的长毛里,然后打了个喷嚏。

乍一看仿佛一人两猫都在拜沈濯梅的画像。

冤孽啊,这都是冤孽!

“行吧,我和你一道去金陵,只是说好,咱们在金陵得好吃好住,有人伺候,我吃喝玩乐你掏钱,我不见外人。”

“好嘞!”沈揣刀痛快答应了,捞起五本膳谱小心翼翼收进怀里,满脸都是笑,一点愁苦可怜相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