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灶(美食)

作者:三水小草

沈揣刀提前买下的院子很是齐备,帘帐、靠垫之类的都有,院子里种了兰草,书房里摆了白瓷瓮,里面养了水仙。

兰婶子带着一琴她们又里外洒扫过,铺上了自家带来的被褥,再把衣物从包袱里取出,小心打理过,就能让人直接安置歇息了。

沈揣刀散着头发斜靠在榻上,一酒给她端了茶来,又拿起篦子给她通头。

在榻上略定了定神,沈揣刀让兰婶子去买了菜肉来做饭食,兰婶子笑着说:

“倒也不必买什么了,灶房里有鸡有鱼,前头万老头儿说都是谢九郎今早差人送来的,我都收拾齐整了,灶下也起了火,几个炒菜,一刻就好。”

她说的万老头是这“慧园”的门房,金陵本地人,年纪六十上下,沈揣刀留了他做门房差事,他也尽心,操着一口金陵话把周围的邻里街巷都跟兰婶子交了底。

知道连同主家在内都是女子,他索性只前头在倒座间里呆着,有事儿就在二门上敲两下。

正说着呢,二门突然被敲响了,一琴绕过照壁去开门,很快就回来说:

“东家,谢百户带着好些食盒过来,说是给您送饭的。”

沈揣刀坐起来,将头发挽了两下:“他和咱们一道回来的,怎么咱们刚进来坐下,他那边儿倒弄来吃的了?”

“盐水鸭、糖芋苗、松子燻肉、鸭油酥饼、炒素什锦、麻油素干丝……这一大碗是炖乳鸽,上次在金陵你不是说倚芳阁这几道菜不错?我都要了些,你之前在船上说想吃个羊肉锅子,我让常永济去打听了,要是没有上好的,就让他去杀只羊回来,你多吃些好的,将那邪性的菜赶紧忘了才是。”

谢序行没让自己的随从进了二门,一人提了五六个食盒,后面一琴也提了两个,满满当当摆在桌上。

看着这阵仗,沈揣刀摇头苦笑:

“我看你这是想把我撑得满脑肠肥。”

谢序行先是歪头看着斜在榻上手里抱着猫的女子,又把头歪向另一边看了看。

“细看看,你比之前瘦了些,就该多吃些。”

“哪里瘦了?我是一身皮肉都打熬成了筋骨,我家里新打的石锁都一百六十斤了,足能抛接十下。”

沈揣刀捏了下自己的臂膀,自打不用束胸,她气息更长,锤炼体魄也更容易了。

说她瘦了?

她现在就能把谢九给扔房梁上去。

沈东家神色不善,整个人加起来也没一百六十斤的谢序行哽了下,转身坐在了桌前:

“快些吃饭快些吃饭,你没拦住安夫人,你那个师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来寻你了。”

沈揣刀从榻上下来,心中忽然一动:

“你与穆将军兄弟相称,按说你今日去见安夫人,该行子侄礼才对。”

“木大头自个儿说安夫人是她养母,靖安侯府可是不会认的,穆老侯爷……老狐狸一头,要不是木大头确实年纪小,原来的辈分又在那,他更想让木大头给他当儿子。木大头当了承继孙,认了死了的世子为父,却没认母。”

也就是说,安夫人那时丧夫之痛犹在,过继给她丈夫的孩子却与她无关,被人实实在在地从靖安侯府的谱系之中摒弃出去。

沈揣刀看着那只油润鲜香的盐水鸭,眼前又浮现自己的牙齿咬破咸肉时候的汁水横溢之态。

她轻轻晃了下脑袋,慢声说:

“这等事民间不罕见,绝嗣之家,宗族过继来一个孩子,说不定还要把失了丈夫的寡妇给发卖掉,不发卖的,要么是那女子有些手艺本事,要么是书香人家想要让人熬个牌坊出来。”

说着,她凉凉一笑:

“维扬附近还好些,许多地方那牌坊都不用熬了,丈夫死了,妻子殉葬,夫家就能得一个节烈牌坊呢。”

她祖母为什么和离之后匆匆寻了罗六平入赘?她娘为什么让她女扮男装?舒雅君为什么要带着陈香姑藏尸逃亡?

群鸟展翅,往天往山往林,谋一条活路罢了。

看着谢序行放在自己面前的鸽子汤,沈揣刀喝了两口,大抵是因为心绪不平,竟品不出其中的好处来。

只觉得无数鸟中了箭,上了桌,成了菜。

连一声啼叫都没有。

谢序行看她神色不太好,又把糖芋苗放在她面前。

吃了几口甜的,沈揣刀心里安稳几分:“安夫人这些年受了极大的苦楚,得让穆将军小心些,她一心要给太后做菜,执念过深,越是如此,连我在内,也越不敢让她去到太后的面前。”

看沈东家将糖芋苗吃了,谢序行赶紧又盛一碗,旁边想要帮忙的一酒瞪了他一眼,他也不理会,嘴上还说着话:

“安家在西北有马场,早两辈的时候献马有功得了高宗嘉赏,后来才有了官职。安夫人自己大概也会骑马,还会打马球,木大头有根马球杆子就是从安夫人那儿得的,老侯爷不让他玩乐,他就让我替他收起来,现在还在我那儿呢,有次我骗他把那杆子折了,他打了我两顿。”

沈揣刀看向他:

“为什么是两顿?”

“打了我一顿,我爬上树,他把我薅下来,又打一顿。”

嘴里渐渐品出了桂花的香甜,芋头苗的软烂细滑,沈揣刀捏着勺子笑了。

还真让谢序行说着了,刚用过午饭不久,谢九举着不知道从哪里寻来的话本子正要给沈揣刀讲书呢,卫谨来了她的住处。

这位尚膳监提督太监也是个大方人,竟要把给师妹的见面礼补上,一出手就是一匣子的金玉玩器。

“师妹你只管收了,这些东西在我手中来得快,也得散得快才好。”

心中明白这些东西是金陵各家高门给卫谨的,沈揣刀让兰婶子将东西收起来,回维扬之前别拿出来让人看见。

得了礼的不只是她,卫谨去拜见了陆白草,刚进门,脱了冠帽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又献上一尊白玉九天玄女像。

陆白草也不客气,端坐在主位上,抬手就将礼收了。

“这钱我也不白拿你的,你从前给我的五百两银子,被你赶出宫来的那些女官,我一人分了些,你要是再往外赶人,我就把这玉像换了钱,再去替你积点阴德。”

听了这话,卫谨脑袋磕在地上,闷闷发出一声响。

“大姑怜惜小卫子、提点小卫子,小卫子知道。”

如今已经是一脚迈八脚抬的提督太监,卫谨这般跪着说话,声气竟有些像是少年时候。

“尚食局各位姑姑都是好人,从前也得太后娘娘敬重,只是如今光景不同,陛下亲政,太后娘娘退避西苑,连同掌宫之权都交给了皇后,皇后娘娘性情刚直,每每让女官与宦官们别苗头,宦官身后有几位得势的大内官,又有陛下撑腰,女官们如何斗得过?

“皇后所为只为求宠于陛下,又不肯折了自己脸面,各位姑姑们困于后宫妇人之争,不过是被平白消磨了。

“陛下为了让宦官们争权,无论宠妃相争,又或内宫失察,一概种种皆归罪皇后,借口迁怒女官。

“小卫子私心想着,各位姑姑与其被陛下寻了罪名赶出去,落个没下场,倒不如让小卫子自己动手,寻些个小过错,不计档,只当是将姑姑们提前散出宫去,她们回了家乡,每年也能得了官府的贴补。”

陆白草坐在椅子上,定定看着他。

尚膳监提督太监,将尚食局得用的女官们驱赶出宫,是因为太后让权,皇后昏聩,倒显出了他的一片真心。

一旁沈揣刀笑着说:

“娘师与我说起师兄的时候,也觉得师兄赶姑姑们出来是有缘故的,还真让娘师说中了。”

卫谨微微抬起头,看向陆白草,见她神色柔缓,眼眶也微微有些红。

透着三五分的真。

陆白草叹了口气:

“你们去说话吧,我活动活动筋骨。”

在说话之处坐下,卫谨看向沈揣刀:

“师妹,你今日可曾吃到了世子夫人所做的菜?”

“吃了。”

“如何?”

一琴提着壶来沏茶,沈揣刀垂眸看着茶叶在茶盏中上下翻腾。

她迟迟不说话,卫谨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人歪坐在椅子上。

“她那是邪道,断不能献与太后娘娘。”

沈揣刀还是没说话,只把茶水推到他面前。

卫谨哪里喝得下?

轻轻咬了咬下嘴唇,他声音沉了两分:

“如今金陵各家都说靖安侯世子夫人所用是邪术,要写信去京城,让靖安侯派人将世子夫人安置了,更说她如今言行皆是癔症。”

沈揣刀拿捏着手里的茶盏盖子:

“师兄也说安夫人是邪道,想来金陵各家所为,您也并不觉得……”

“我自然觉得不妥!”

卫谨双手撑在桌上,看向自己惊才绝艳的师妹:

“世子夫人是邪道不假,这等玄奇妙法若能补入你我之道,便是得天之大幸,尤其是师妹你。

“师妹,之前耳目众多,许多话我不能明说,让她安分下来,你借她的技艺锤炼你的道行,才是上善之法。”

“咔嚓。”

沈揣刀将杯盏盖子放在杯盏上,发出轻轻一声脆响。

抬眼看向自己的师兄,她问了一个仿佛不相干的问题:

“师兄,这些天,你吃了几次安夫人所做的菜?”

卫谨还没说话,外头兰婶子敲门。

“东家,陆大姑说她炖了个莲心清神粥,让您和卫大人都喝一碗。”

泛着淡淡绿色的粥看着诱人,喝进嘴里却是苦的。

真是用莲子芯煮的!能不苦么?

沈揣刀吃了两口粥,嘴巴都扁了,正想说自己是不是被师兄给殃及池鱼了,看向的卫谨时候却见他神色如常。

仿佛有一支箭射穿了她的脑袋。

沈揣刀猛地站起身。

娘师做这个粥不是为了给卫谨添堵,是发现了他不对劲。

和她一样,发现了不对劲。

也不只是卫谨的不对劲,是安夫人的不对劲。

“一碗不够,兰婶子,劳烦您留一碗给七娘,千万让她喝下,其余的都提来给我师兄,让谢九来盯着我师兄喝完。”

沈揣刀俯视着卫谨,神色不容拒绝:

“师兄你先喝粥歇息半日,我出去一趟。”

一口气喝下整碗粥,沈揣刀带着满腹的清苦从马厩牵了小金狐出来,装上鞍鞯骑马直奔安夫人的住处。

安夫人的执念到底是什么,看见卫谨心入迷障舌不知味而不自知的样子,沈揣刀终于明白了。

飞鸟被绑住嘴、刺瞎眼,再被射死在箭矢之下,那份恨那份苦,她要世人都尝。

人人如畜。

死不足惜。

作者有话说:

陆白草从一开始就发现了徒儿不正常。

后来发现卫谨症状更严重。

下点猛料吧!

安双清这个名字取自杜甫“杖藜从白首,心迹喜双清。”

意为“身心无尘杂所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