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灶(美食)

作者:三水小草

厨艺复比之地选在了聚宝门内的开阔处,场中分四列,每列有十个棚子,棚子下面是刀案灶台。

每个厨子可以带三个帮厨,帮厨可切菜、烧火、备料,不能掌勺调味。

花百香带了三个帮厨,她娘,她姨母,她三婶。

学着别人的样子站在灶台边等着,花百香抬头想摸摸自己的脑袋,被她娘手疾眼快拍了下去。

“别乱动。”

“脑袋痒痒。”

“忍着!”

花百香瘪了瘪嘴,她过了初选回去那日,啥也顾不上了,只记得把自己得的两个肉饼给娘。

肉饼好香好香,她娘生了火,将一块石板放在火上烤热了,又把肉饼贴上去,带一点肉香的面味儿一下子炸开,轰得她脑袋都晕了。

她说自己吃了两个二合面的饼,也香甜得很,不肯再吃肉饼,她娘就也不肯吃,不光不吃,还要把饼扔了。

好容易得来的好东西,哪里能吃了?

花百香就只能吃了一块儿。

然后,她娘掰了一小块自己吃了,又掰了一块儿喂她,娘俩儿到底是将一个饼分了吃了。

带回家的两个半截萝卜也被他娘煮了汤。

盐也金贵,阿娘没舍得放,放了一撮晒干的河虾片,煮出来的汤水实在是鲜美非常,在舌头上张牙舞爪了一会儿,又滚滚烫烫浩浩荡荡地下了肚子,不光让人不饿了,也不冷了。

剩下的米足有一两,留着,冬至的时候熬粥喝。

“娘,那边儿好多穿着黑衣裳的小姑娘,看着跟我年纪差不多,每个都好气派,跟我说等我下一场去,能让我带了许多剩下的吃食回来。”

说这话的时候花百香眼睛亮晶晶的。

她在陈家食铺当烧火丫头,因为年纪小,又有个学徒的名头,一个月不过拿四五十文,还经常被克扣,连剩饭菜都轮不到她往家里拿,家里都靠着她娘给人织补和浆洗衣裳来撑着,为了贴补家里,她娘又养了一头羊,本想着明年将羊买了能得些钱好把家里房子修补了,结果她不争气,刚入冬就生了一场病。

那日,她缩在门边,看见她娘用柴刀把小羊杀了,把羊皮扒了,又把羊皮略擦了擦就裹在她身上。

娘一个人拉着借来的板车往城里去,花百香张了张嘴,出口只有喑哑无力的声,被风淹没了。

她是真觉得自己要死了的。

肺里像是有个洞,要把她的命都吸走了。

羊死了,家里的房子修不了了,又在外头欠了一二百文,还不如死了,不用她娘这么辛苦。

昏昏沉沉睡过去,一觉醒来,她闻到了药味儿,还看见了一个有山羊胡子的大夫。

她娘说是遇到了个极大方的仙女娘娘,直接给了一块上好的雪花银子,换了八百文钱,这钱不光能治了她的病,还能把之前欠了的钱都还上。

头又有些痒,娘在身边盯着,不能挠。

花百香叹了口气。

前天夜里,陈家食铺的人找来问她是不是过了初选,花百香刚要说这好消息,她娘就先抱住了她,说孩子什么都不懂,切切菜熬个粥。

陈老爷冷笑了声,说陈家掏钱报名去遴选,这名头自然是陈家的,复选也得陈家去。

花百香不愿意,想要争辩,被她娘紧紧抱着。

可她们娘儿俩忍了、让了,陈老爷还是不肯放了她们,说要么花百香做了陈家的媳妇,要么就让花百香的娘嫁了陈老爷。

听见后面这句,花百香气疯了,扑上去要跟他们拼命,那些人用棍子打她,把她头上都打出了血。

要不是有人来救了她们,她们娘俩就死了。

来的人穿着黑色的漂亮袍子,看着跟给她面饼的姑娘们差不多,只是要大些,不是小姑娘,是大姑娘。

就好像那些小姑娘一下子长大了,腰上有了刀,还能骑高大的马。

有个很高的姐姐将她抱起来,还给她的脑袋上了药。

花百香和她娘就这么被人带走了,到了一处宽敞住处,住在那儿的除了她们娘俩,还有个张婶子,一个刘嫂子,跟她一样都是得去复选的。

第二天一早,之前给她素面饼的小姑娘来了,给她们带了许多的包子,都是肉馅儿的,香喷喷。

啃着包子,花百香知道了许多许多之前不知道的。

那个小姑娘原来叫张小婵,是公主府的女卫。

她们是新的女卫,所以个头小小。

昨天夜里那些是大的女卫,所以都很高大厉害。

原来复选的时候要把一道菜做给一千位婆婆吃。

那一千位婆婆吃高兴了,她就能去给太后婆婆做饭了。

原来她切菜熬粥的本事很厉害,许多许多厨子都被她比下去了。

头上被包了好几圈白布,花百香晕晕乎乎,听了个似懂非懂。

肉包子真好吃,馅是三分肥七分熟的好肉,皮是暄软的白面。

她想藏起来几个,被她娘拦住了。

张小婵走了,她娘拉着她,两只眼都在发光,跟她说她一定要好好比。

“那陈家逼迫咱们娘俩,就是因为这个遴选前四十名的名头,你比得越好,咱们娘俩就越有活路了。”

花百香点头。

下午时候又来了个穿着黑色衣裳的年轻姑娘,她说自己叫刘静渊。

花百香也记住了她,因为她带来了好多干净漂亮的衣裳!

“你身量与我们差不多,这些衣裳是我们凑的,都是干净洗过的,也没穿过几次,比外头买的要好些。”

“这几件衣裳是给婶子的,都是成衣,若有不合身的,还得劳烦您自家改改。”

刘静渊把每一个包袱都说得很明白,她甚至还真的带了改衣裳用的针线。

“这一包,是沈东家……沈司膳给的,沈司膳听说你被人打伤了,特意给你买了暖帽和棉靴。”

暖帽是一整块灰色的兔子皮!棉靴里面也是一层兔子皮!

花百香欢喜坏了,她嫌弃自己脚脏,不肯穿那个靴子,顶着暖帽在屋里转了百来个圈儿。

她请人捎信给姨母和婶娘,回来屋里拉都拉不住她。

等她欢喜完了,又来了个小姑娘,这次还是花百香认识的——她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两个肉饼的。

给她肉饼的小姑娘叫朱妙嬛,她不像之前那般的和气样子,一板一眼给她们讲了复选时候的章程,每个人得二百斤生料,其中三十斤的佐料是定死的,一百二十斤的主料和五十斤的配菜可以选。

猪肉、羊肉、鲫鱼、猪排骨、猪头、咸肉……

豆腐、豆芽、腌菜、雪菜、梅干菜、矮脚黄青菜……

隔壁住着的张婶子眉头紧皱,说:

“这能选的也太少了。”

花百香只觉得自己在做梦,她竟然能选是猪肉还是羊肉?!她配么?!

“娘,我干脆炖个猪头吧!”

她娘看着她:“你做过吗?”

没有,她只看着陈家做过一回。

她回过神来:“娘,我没做过肉啊!”

她都没怎么吃过肉!哪会做哦?

“怎么办呀?”

她娘摸着她的脑袋叹气。

“你就……觉得怎么能做了好吃,就怎么做吧。”

哦,就是瞎做。

决心瞎做一通的花百香站在灶前,她娘在她身后,她的婶子在小声跟她小姨商量一件棉袄怎么能改了两件小的出来——对,她的婶子愿意来,就是因为知道能得一件半旧的棉袄。

姨妈不要棉袄,还给她带了一条咸鱼干。

花百香想着到时候剩下的肉分给姨妈一斤。

她正在心里盘算肉是红的好吃还是白的好吃,应该怎么切怎么留,忽然看见有人从大道上骑了马过来。

那是一匹金色的马。

马上坐了个极为漂亮的大姐姐,早上的晨光里,大姐姐蓝色的裙摆翻飞,有一阵阵的金光跃起。

花百香直愣愣看着,都舍不得闭眼了。

大姐姐手里拿着一卷东西,是太后婆婆的旨意,花百香不懂什么意思,只看别人都跪下了也连忙跪下。

大姐姐声音也好听,掺在寒风里,像是她家不远处那个道观门前的一串铜铃。

铜铃上面早就有了绿色的锈斑,春风东风吹过的时候,还是会有很好听的声音。

只有春天才那么好听。

只有东风才那么好听。

文绉绉一团讲完了,花百香没听懂什么,她娘把她从地上提起来,她还抻着脖子去看那个大姐姐,看她大步向前,走过许多人,最后坐在了最高处。

哇!

真是顶顶厉害的大姐姐!

伴着一阵铜锣声响起,花百香开始切肉了。

时间只有一个半时辰,她要做的菜是猪肉,要的都是猪五花,选的辅料是豆腐干和小青菜。

好几年前,她爹曾经带了一块肉回家,她娘用酱将肉炖了,炖出来的肉汁又放了豆干进去,等肉好了,豆干也好了,她娘又把一把霜打过的青菜烫了下,浇了肉汁。

一锅一块肉,做了三道菜出来。

在花百香记忆中仅有一次的丰盛一席,她爹笑呵呵的,没有打人,也没有骂人,反倒说起来马上就要赚钱了。

娘笑了。

花百香自己也高兴。

第二日,爹就不见了,一起不见的还有她娘陪嫁的银镯子,家里最后的几百文钱。

她爹当长工坏了差事,地主找上门,收走了她家所有的地。

还想把她收走的,都快把她拖进院里了,小姨牵着夫家的两头羊来换了她。

之后年年岁岁,那一锅里出来的三道菜成了花百香的念想。

许多不认识的调料瓶瓶罐罐摆在那,之前花百香就看见斜对面的那个婶子在把那些料一样样看过去。

现在那个婶子在配调料了,花百香忍不住去看,把婶子抓了的调料一样拿一颗,凑在一起,闻一闻。

“百香,你干什么呢?”

“娘,对面那个婶子,一定是个顶顶厉害的厨子。”

花百香瞪大了眼睛跟自己娘说,那个婶子配的料好香啊!

她娘也不怎么识字的,只看见斜对面挂着个幡子,上面有三个字,打头是个“月”。

旁人都在忙着切菜生火,唯独年纪最小的那个小丫头伸着脖子像个小狗,不知道在捣鼓着什么。

场外不少金陵显贵人家坐在高处看热闹,有人就看见,嗤笑一声:

“配料都认不齐全的贱民,要不是背后有依仗,哪里配来了这地界?”

安毅伯世子吴延荣坐在他旁边。

太阳越升越高,照进场中。

听见“依仗”二字的时候,他的目光正好越过了棚子,看见了那穿着衣裙的女子。

她真像是一根在发光的刺。

主座上,卫谨轻轻摩挲了下手,笑着说:

“戚典膳手艺高超不输当年,难怪会被沈司膳看中,做了月归楼的灶头。”

沈揣刀笑着说:

“卫提督放心,月归楼只是来混个名声,不入排名。”

让戚灶头跟她一起入行宫一年,月归楼自个儿的生意怎么做?只是借机在金陵打打名声罢了。

至于望江楼,是曲老爷子自己亲自来的,他也没打算进行宫伺候,显然也是为了扬名。

“沈司膳,咱俩打个赌可好?”

“赌什么?”

“你我二人分别绕场一周,猜猜这些人要做什么菜,再猜猜谁是今日的魁首。”

沈揣刀微微抬眸,看见卫谨含笑看着自己,笑意掩不住战意。

她也笑:

“卫提督,我毕竟有地利之便,知道的本地菜色和典故比你多了太多,既然要比,我就让你五个,你猜对五个,我得猜对了十一个才算赢你,如何?”

卫谨眉头一挑,看向沈揣刀的目光都深了几分。

沈揣刀知道自己挑动了他心底的傲性,脸上笑意更盛。

“好,若我这般还输了,沈东家,来日行宫里,我在厨艺上自认下风。”

“那咱们击掌为誓。”

沈揣刀伸出手,卫谨看着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掌,也伸出自己的手。

上面同样是老茧和刀伤、烫伤。

“啪。”

“啪。”

“啪。”

三掌为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