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蜜

作者:黑猫白袜子

那一天,十三军团分支47连的异种们,终于见识到了真正的疯狂——由那头红发疯狗萨金特带来的,最极致的疯狂。

那疯狂的序幕,由一阵巨大的爆炸声开启。

惩戒室冰冷的外墙在一团艳丽轰响的金红色火焰中骤然炸裂,一道猩红的影子便在那团尚在翻涌扩散的烈焰中一掠而出,几秒钟后,数十道全副武装佩戴飞行加速器的银亮影子——来自于军团内部的整肃部队——也紧跟其后气势汹汹地追了过去。

随后,尚在营地内部活动的异种们,便听到了那宛若狂风暴雨般渐渐轰鸣刺耳的射击声,来自于整肃部队的子弹宛若一条条蠕动闪亮的铁蛇,密集地朝着最前方的红影扑去。

这些很少真正出手的行刑官们在这一刻俨然已经动了真火,除了子弹之外,无数能量武器的光束更是不断闪耀淬着蓝光朝着萨金特集火而去。然而萨金特在这一刻甚至就连头也没有回,他的速度已经被拉到了异难以想象的极限,在枪林弹雨中,他宛若染血的雨燕般上下飞舞,却始终不曾坠亡,反而是整肃部队所经之处,不少建筑与机甲都被其狂乱的射击殃及鱼池,熊熊烈火与扭曲翻滚的浓烟,不断在被击中的军械和营房中轰然腾起,从而再次引发二次、三次混乱。

【艹,老大怎么了?】

【老大怎么在被追杀?】

【我靠,那些刽子手这次好像动真格了,是见我们老大要退役了准备杀人灭口了?】

营地中几名来自于萨金特小团体的异种,目瞪口呆地仰着头,看着自家老大熟悉的身影从头顶低空掠过,再看着他身后的一团混乱,私人通讯频道里顿时变得嘈杂起来。

【——报,老大在办例行手续时候不知道怎么忽然发疯要走,上头不同意,他就直接引爆了惩戒室的拘束阵列,让能量盾短路后就把那地方给炸了,然后他这么冲出进来了。】

终于有人在频道里急急宣布了打探而来的信息。

【执纪长官这次是正式暴走了——老大那爆炸把他的生殖触给炸没了。整肃队那边说是得到了命令,这次对我们老大是要杀无赦,啧啧这是看老大要退役,连长不打算保他,终于有机会发死亡令了吧。】

【哈?执纪长官那个系列的异种,生殖触不可再生吧?靠,完蛋。】

【就算没退役这事,老大这次大概也是要领死亡令吧——】

一连串生殖触相关讨论之后,通讯频道里终于有人发出了加粗留言。

【我说你们废话怎么都这么多!别聊生殖触了!老大再这样下去怕是真要被轰死了。】

【兄弟们,上不上?】

【虽然老大最近那么恶心,但他到底也是老大啊。】

【抄东西,干!】

……

于是原本乱成了一锅粥的营地里,数十道或狰狞或丑陋的影子宛若利剑般从四散的硝烟中一跃而起,绽开翅膀便追着军团整肃部队的踪迹逐竞而去。

他们很快就追上了那群杀红了眼的异种。一番缠斗之后,原本气势汹汹的整肃部队很快被这群有着疯狗群般的异种搅散击落,旋即失去了追击的能力。

然而面对这样顺风顺水的局面。这群小弟们心情反而从最开始的轻松变得凝重起来。

【我靠,事情是不是有点不对?】

频道里有人发出了迟疑的询问。

【老大他怎么还一直在往界墙那块冲?咬人的这帮家伙不是已经没在追了,但他完全没减速啊——】

在小弟们惊恐的视线下,萨金特明明已经完全摆脱了身后的追击者,整个人却完全没有减速,反而愈发疯狂地朝着营地边沿的那片黄影疾驰而去。

有风力屏障在,47连军营区域与域外的分界线总是很好辨认。

而私人小队的频道里也在这时亮起无数道粗哑急促的惊呼。

【不是吧,他这是疯了吗?】

【靠,快拦住他。】

【老大还没有正式退役啊啊啊,赎罪军要使违规越界,脑子会炸啊——】

……

萨金特并没有理会个人通讯里洪流般向他袭来的警告。

他的视野如今被一层薄薄的血膜所笼罩,他能感觉到剧痛——因为过于高速的飞行,他背侧的擎翼肌深层肌肉纤维正在不断断裂,他的翅膜更是因为极高速震动导致的高温而产生了烧蚀。

而在他内嵌的瞳内示屏中,正显示着被他非法切入的营地内部交通网络,一则不断闪着红光的错误警报信息,让萨金特大脑一片空白。

那则信息是关于一辆失控摆渡车的。

那辆车因为系统故障脱离了管控,十分钟前,车辆已经错误地驶入了域外的焚风区域。

最后传来的信息显示,那辆车此时已经完全解体。

同样的,因为车体的完全崩解,系统无法判定车内乘客的生命体征。

在偌大的军团事务中,这一则信息显得毫不起眼。

然而,警报中标注的摆渡车编号,却足以让萨金特神魂俱裂。

那正是洛迦尔之前留给他的摆渡车编号。

*

萨金特无法思考。

*

他只能循着记录中那辆摆渡车的运行轨迹直接追向了车子最后消失的位置。这期间似乎惹出了些许骚动,他也完全无暇顾及。

越是靠近风力屏障,半空中气流就越是湍急灼热,无数细碎的沙石越过了边界,混杂在狂风中不断拍打在萨金特的身上。

红发异种的身上顿时迸射出无数道血流。

就在他即将这样一头扎入那片浑浊奔涌不息的风墙的瞬间,他的身体猛然间震动了一下。

随即一大口鲜血从他的鼻腔与口中喷涌而出。

萨金特的身体在狂风中起伏了几下,随即不受控制地跌落在地。他在地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痕,却只在一个打滚后便以手撑地猛然起身。

然而,浮现在他瞳内视屏上的鲜红警告,让他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系统警告:赎罪军成员 **萨金特-7Z64** 检测到越界行为,疑似叛逃

>>> 执行警告电击……完成

警告:若再度触发越界,将启动抹杀程序……】

*

……哦,也对。

因为退役程序还在审核中,所以严格说起来,现在的自己依然是军队的财产。

在没有任务的情况下,囚犯当然不可以踏出自己的“牢房”。

萨金特昏昏沉沉地想道。

一股血液混合着蛋白质被烧焦后特有的焦糊味从鼻腔深处冒了出来。

萨金特抬起手,发现手指正不控制的颤抖,刚才的电击警告,也许烧坏了他的某些脑域。

“嗬——”

他的喉咙深处冒出了一声怪声。

*

这是他自己的错。

一旦退役就必须立即离开军营,而萨金特出于自己的私心,想在洛迦尔完成征召任务之前始终陪在对方的身侧。

于是他默许了那位贪婪愚蠢的长官拖延了自己的退役申请。

萨金特早就知道那家伙似乎跟什么大人物谈妥了自己的军籍转移,他的自行退役惹得那人大为光火,但他没太在意,他觉得自己总能搞定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于是在洛迦尔需要他的时候,他却因为自己的身份而无法踏出军营半步。

多么愚蠢。

萨金特艰难地抬手,探向自己的后颈,果不其然碰到了一大片焦糊碳化的皮肉。

他觉得自己正处在一种古怪状态中——虽然他脑子里有一部分正在疯狂怂恿他就这么直接掰开后侧颅骨,把深埋于脑内的该死芯片直接扯出来。但他在这一刻反而冷静了下来。

他当然不会那么做,那样做只会让他在碰到芯片的瞬间就把自己的脑浆炸成一蓬温热粉红的碎豆腐脑。

萨金特不怕死。

但他不该在这种时候去死。

洛迦尔还需要他。

他必须……必须想办法……

一道金色的影子就在这时,伴随着呼啸的狂风,轰然掠过萨金特的视野。

那是一道修长而阴冷的影子。

缀满扭曲金色斑纹的巨大的蝶翼甚至在地上留下了一片浓重的阴影。

而蝶翼的主人就像是一把烧热的刺刀,快捷而流畅地划开了炙热湍急的气流,笔直地萨金特之前锁定的位置飞了过去。

两者交错的瞬间,似乎注意到了地上血红身影。

金发的异种微微侧头,在凌乱飞舞的发丝间一颗闪烁着阴冷光泽的金色瞳孔微微转动了一下。他冷漠地瞥了萨金特一眼,随即便收回了视线。

转瞬之间,金发异种的影子便已经越过萨金特,倏然消失在风墙之后。

萨金特死死盯着阿图伊消失的背影,他狠狠吐了一口混杂着内脏碎片的血沫,然后点开了自己的个人终端。

通讯几乎是立刻便被接通了。

萨金特抹去鼻腔里不断涌出的血,语气森然地冲着那头开口道:“……嘿,我需要你的帮助,琼。”

*

——世界在旋转。

进入风区之后,摆渡车的车内警报很快就在尖锐呼啸的狂风中彻底消解,再然后是车顶的警示灯。整辆车都在湍急的气流中颤抖,很快车门便被撕开了,再然后是车厢侧边的金属护板,本应无比坚硬的金属现在却像是柔软的飘带般晃动不休。

如果不是洛迦尔在上车时用保护装置固定在了座位上,早在车门砰然于赤红风中消失不见的那一刻,他恐怕就已经被那滔天巨浪般的气流拖出车外,然后在几十秒内被激烈的狂风消解打磨成一具骷髅,尔后是细碎的骨粉。

但幸运(亦或者是不幸,要知道被风拖出去搅碎,听上去很恐怖,但实际上并没有太多痛苦),军团内使用的摆渡车通常由退役的军用运输车改造而成,座位上的基础防护立场一直到这一刻依然在艰难地发挥着作用。洛迦尔因此而得以存活到现在。只是从目前来看,他的生存时间貌似已经进入了倒计时:笼罩在他身边的防护立场光芒正在迅速变得黯淡,座位本身也正在疯狂晃动,不停旋转的车厢本身更是让洛迦尔视野一片迷乱,超出人类负荷的颠簸让他即将失去意识……当然,最无法忽略的一点是,原本安静地坐在车厢角落里的那名重甲机械异种守卫,在这时候忽然展开了畸形丑陋的金属长肢,迅速朝着洛迦尔的方向爬来。

若是洛迦尔这时能再清醒一点的话,他会立刻认出来,这名“守卫”压根就不是重甲机械异种,而是一名标准的,被剥离了一切重甲攻击装备的活体驱动机甲,也就是所谓的尸机甲——一具“活罐头”。

洛迦尔更不可能知道,那位因为监察官到来而慌神不已的连长,为了万无一失地抹除洛迦尔,不仅仅只是给摆渡车的路线规划做了手脚。他还在其中布置了这名因为接近服役年限而即将报废的“罐头”。在摆渡车驶入风区之后,这名“罐头”将按照指令破坏车厢,然后彻底杀死车厢内的人类乘客。

这也将是这名“罐头”绝望的苦役生命中,即将执行的最后一个命令。

守卫很快就来到了洛迦尔的面前,他异常粗暴地抬手,将那层薄薄防护立场中的人类一把扯了出来。因此导致的剧痛,让原本已经双目微阖的洛迦尔短暂地清醒了过来,人类的唇间溢出了一丝痛呼,非常微弱,很快就被狂暴的风声吹散,但作为战场上的利器,那名活体机甲还是准确无误地捕捉到了那声低低的呜咽。

他恍若未闻。

那是当然的,任何一台尸机甲在投入使用后没过多久便会彻底麻木,而服役年限已经到了终末的这名“罐头”,哪怕在理论上说还保有一定的生物活性,本质上已经跟真正的机械没有什么两样,除了他多年如一日,一直到此刻也依然忍受着地狱般的痛苦这一点。

于是他动作流畅地将斑驳的金属勾爪卡在了那名人类的脖子上,他只需要再动一个关节就可以在0.2秒内,将对方的头颅从躯干上切除并且同时破坏心脏,然后再用0.1秒将尸体抛入风中,从而彻底抹除人类安抚师“银月”的一切生存可能——

但就在这时,他勾爪下的人类却睁开了眼睛,直勾勾地望向了他。

那双漆黑的眼眸中蒙上了晶莹的泪雾。

“哥哥……”

守卫再次捕捉到人类颤抖的低语。

怦怦——

忽然间,有什么东西在守卫冰冷的机械体腔中动了动。

多年来他的动作第一次有了卡顿。

“伊戈恩哥哥……”

眼泪。

人类在流淌眼泪。

一双细白孱弱的手抬了起来,发着抖,抚摸着守卫冰冷无机质的面孔。

镶嵌在丑陋金属面颊上的没有正常人的五官,只有一对猩红的眼灯。

而此时,守卫的眼灯剧烈地闪烁了起来。

*

焚风刮擦着人类脆弱的皮肤,带来灼烧般的疼痛。

洛迦尔艰难地喘着气,任由双目刺痛却始终贪婪地看着面前的幻影。

“我好想你。”

他努力想要对着早已死去的哥哥微笑,因为他知道,以伊戈恩的性格,要是看到他流泪一定会非常紧张。

但偏偏这一次无论洛迦尔怎么想要挤出笑容都做不到。

“……伊戈恩哥哥,别担心我,只是风太大了我才会哭的。”

“我现在一切都很好。真的。这一次我会保护好你们的,我会修正一切……我会杀了伊莱亚斯,让他再也碰不到你们的一根手指……”

“伊戈恩哥哥……呜……所以你别难过好不好。”

伊戈恩的眼灯在洛迦尔的面前闪烁不休,却并没有如同洛迦尔记忆中的那样艰难地抬起手替他擦去眼泪。

他好沉默。

“伊戈恩哥哥?”

洛迦尔忽然感到心慌。

有些东西出了错……他想,但他无法思考。

过去,现在,幻觉,真实。

一切似乎都混杂了起来,有那么一刻洛迦尔仿佛又听到了那声满是电流声的声音。

那粗糙简陋的电子发声器只能发出平板的机械音,彻底抹去了伊戈恩沙哑而宠溺的声线。

【“滋滋——我——滋滋——好痛苦——不能——不能死——我不能死——滋滋——月亮——我得——保护月亮——我得——去他——身边——滋滋——】

那是他在给伊戈恩关机前听到的声音。

【“我—恳求—不要——销毁——我得——去月亮——我的月亮——我好——痛苦——啊——滋滋——滋滋——”】

伊戈恩哥哥。

最聪明,最沉稳,最细心的哥哥。

会把违规将他带出去兜风好炫耀自己新搞到的飞行器的加雷斯哥哥揍到吐内脏,却在转身后,把营养液强行塞进他嘴里,冷着脸说这就是惩罚的……最爱他的哥哥。

被折磨到精神错乱,在抹去了所有控制程序后,会在那具破损尸机甲中嚎叫着说好痛苦的哥哥。

这样的哥哥,却在死前最后一刻,抓着洛迦尔的手苦苦哀求着,让他不要将自己销毁关机。

因为即便在那种时候,伊戈恩想的依然是保护好自己的弟弟……尽管洛迦尔当时就在他的面前,他却已经完全认不出来了。残留在那具机甲内部的,只有一道完全破损的亡魂。

重生后,洛迦尔偶尔也会想,伊戈恩哥哥幻影总是很少出现,大概也是因为有一点生气吧。

毕竟面对那样的哀求,自己还是铁石心肠地按下了尸机甲的销毁按钮。

哥哥该多伤心啊。

自己亲手杀死了他。

“你还在生气吗?”

洛迦尔怯生生地看向面前的哥哥,喃喃开口道。

“对不起。”

“我知道错了。”

“你不要再生气了好不好……当时,当时你实在太痛苦了……我真的受不了……”

“哥哥……”

又是一阵剧烈的颠簸。

风声愈发呼啸。

车厢顶部的护甲此时也被彻底掀翻,无数座椅在啪啪作响声中被气流席卷着遁入风中。一些尖锐的钢条更是轰然砸向了车厢内仅存的两人——然后被守卫身上遁出的防护盾砰然反弹出去。

尸机甲的身上冒出了滋滋作响的电流声。

几秒钟后,守卫变形的身体忽然展开,探出腹侧另外两对副肢。

他掏开了自己的腹腔。

“伊戈恩哥哥,你在做什么?”

在洛迦尔惊讶的呼唤中,守卫将指尖按在了人类的颈动脉处——几秒钟后,虚弱的人类软倒了下去,又被守卫一把托住。

尸机甲用一只手小心地抱住了洛迦尔,他面无表情,利用剩余附肢将自己体内填充的装置强行掏出。随着那些附着粘液,生物凝胶与人造血液的装置落下,高大的机甲内部出现了一处狭窄的空腔。

然后,守卫沉默地将纤弱消瘦黑发人类,强行填入了自己的体腔。

就这样,他用自己的身体,给洛迦尔重新构建了一个保护壳——护卫坚硬的外骨骼和体腔内部所剩不多的生物组织给洛迦尔提供了足够多的保护和缓冲。

几乎就在他完成这些工序的下一秒,摆渡车被狂风挟裹着,从半空直接落到了地面。

整辆摆渡车就像是残破的玩具,在地上来回翻滚撞倒了一大片黄沙中的低矮建筑,最终才在滚滚浓烟中艰难停下。

……又过了几十秒。

破损的车辆残骸被人从内部扯开了一道口子。

一具已经完全变形扭曲的机甲晃晃悠悠地蠕动着残缺的肢体,从逼仄的车体缝隙中爬行而出。

他的眼灯已经熄灭了一只。

仅剩的那只也如同烧尽的余炭,只留下了一星黯淡的红光。

他转动了一下头部。

斑驳不清的内置屏上,浮现出了一连串扭曲的字符——然后,他残缺的环境探测面板上浮现出了数个飞快靠近的小点。

守卫立刻对此做出了反应。

他用螯肢轻点着地面——这让他只在地上留下了一串微不可见的凹痕,在依旧狂风肆虐的地面上,这些痕迹很快就会消失。

然后他计算着自己只剩下最后一线的能量值,弓着背,用一种保护的姿态怀抱着腹腔中昏迷不醒的人类,快速离开了摆渡车的残骸。

在所剩能量所能抵达的最远距离范围内,守卫迅速锁定了一处已经坍塌的废弃房屋。

他张开了自己的腹腔,小心翼翼地将那裹着粘液的人类塞进了废墟的缝隙中,又利用该处破损的屋顶与其余建筑废料,制作除了一个足够隐蔽的庇护所。

他的动作始终有条不紊,快速而精确,一如往常每一次执行系统下达的任务那般。

在做完这些后,他也进入了那处隐蔽幽暗的庇护所。

他就那样怀抱着半昏迷的人类,蜷缩着躺在了黑暗之中。操控了他无数岁月的控制面板正在破碎。

他平静地看着。

而在面板完全熄灭的最后一瞬间,上面扭曲的光点汇集成了一个跟他的过往与任务都毫无关联的单词上。

【月亮】

*

然后,他便死去了。

*

“喀拉——”

金属被撕开的刺耳响声。让洛迦尔猛然间睁开了眼睛。

涌入他鼻腔的,是一阵浓烈到仿佛能将人溺毙的血腥气息。

而周遭炙热的空气更是宛若滚烫的大手,死死将脆弱的人类握于掌心。

有那么一两秒钟,洛迦尔甚至无法呼吸。

不过,他远比正常的人类更善于应对痛苦。

他很快就找回了神智。用力地眨了眨眼,洛迦尔根本模糊的视野渐渐变得清晰。

然后,洛迦尔便注意到,自己此时,竟然正蜷缩在一栋已经倒塌到一半的废弃土屋的矮墙之后。

屋子曾经的房顶早已坍塌,此时正虚虚搭在他的头顶上,刚好和矮墙一起构成了个三角状的阴暗隐蔽区。

“咔嚓——”

又是一阵刺耳金属声。

洛迦尔强迫自己忽视掉身上湿润厚实的皮肤,他猛然转过头,透过矮墙上绽裂的砖石缝隙,它他容易就能看见了,就在距离这栋废屋不远处的坡地上,有东西正在冒烟。

这块地区似乎所有的房屋都是废弃的,坍塌的,而在这些废墟中,有一块非常明显的撞击区。

洛迦尔之前所搭乘的那辆摆渡车残骸,正七扭八拐横亘坍塌的砖头与石块中间。数道怪异狰狞的影子正徘徊在那辆摆渡车的残骸旁。

风声呼啸。

那些影子舒展着自己畸形的长臂,时不时发出奇怪的嚎叫声。

他们,或者说,那些严重畸化。看上去已经没有丝毫理智的异种,以无比野蛮而粗暴的方式,将摆渡车的护甲与钢板强行从框架上扯了下来。

洛迦尔之前所听见的巨大噪音正是因此而来。

黑发的人类皱起了眉头。

他有一种预感,如果自己此时还因为昏迷不醒待在车里的话,他的下场恐怕并不比那辆由陶钢和合金构成的摆渡车残骸好到哪里去。

所以,现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会躲在这里?

随后,洛迦尔若有所觉地低下了头。

视线已经适应了周围的黑暗,这一次,洛迦尔终于看清楚了抵在自己膝盖上的冰冷金属物从何而来。

那是那名守卫的尸体。

他的眼灯已经彻底熄灭,眼窝的位置现在是只有两枚漆黑的玻璃片。

而守卫的金属躯干更是已经完全扭曲,几乎看不出原本形态——但即便如此,洛迦尔依然能感觉到那具尸骸中蕴含的保护意味。

也就是在看到那具尸体的瞬间,一些模糊的记忆陡然钻进洛迦尔的脑海……

【哥哥?】

撞击已经让守卫的身体残破不堪,在绽裂的金属裂隙中,洛迦尔抚摸到了一些柔软而温热的东西。

是这具“罐头”曾经的生物部分,他的大脑和神经。

它们打湿了洛迦尔的手指。

洛迦尔舔了舔指尖,尝到了些许粘稠的血腥味。

伊戈恩哥哥……是你吧。我知道那一定是你。

你又来保护我了吗?

违背命令,应该会很痛吧?

黑发的人类在庇护所里无声地哭泣着,他不断抚摸着那具冰冷而扭曲的尸体—————

不是说好了吗?不要这样。

太痛苦了,哥哥,这真的太痛苦了……

【没关系哦,毕竟保护月亮才是最重要的。无论是我,还是伊戈恩,阿塔,我们最大的幸福,就是守护你。为此无论做什么,我们都甘之如饴。】

然后加雷斯那令人安心的低喃声再一次在黑暗中响了起来。

守卫的尸体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洛迦尔熟悉的模样。

上一辈子的亡者保持着蜷缩倒地的姿势,有些别扭地朝着洛迦尔转过了头。

【别哭了,洛迦尔,这样下去我都要难受了。】

【你不是一个人。】

【在萨金特赶到之前,我都会在这里陪着你的。】

加雷斯哥哥?!

就在洛迦尔惊喜地睁大眼睛,企图从加雷斯那里再获得些许勇气时,眼前哥哥的幻影却蓦的消失了。

洛迦尔的视野里再次出现了那怪异的系统弹窗——

【系统警告:检测到未知来源战斗项目】

【战斗个体异常紊乱值极高 ——判定为不可控项目】

【警告——该项目个体风险评估超出安全阈值。请立即采取防范措施——】

洛迦尔甚至还没来得及看完弹窗上的警告通知,下一秒,原本盖在他上方作为遮蔽物的屋顶,忽然晃动了起来。

然后,那满是灰尘的残破屋顶,被人掀起了一条小缝。

一张脸探了进来,鼻翼翕动了好几下。

“嘶嘶……嘶……人。”

镶嵌在那张脸上的三对复眼直勾勾对上了洛迦尔。

然后,它张开了下颚,露出了一摸怪异的痴笑。

“果然……好香啊……嘶嘶……是人……人……”

成股的粘稠唾液顺着它锋利瓷片般雪亮的牙缝,滴滴答答流淌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