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蜜

作者:黑猫白袜子

尽管经历了一些小波折,但就像是阿图伊所承诺的那样,沙利曼德家族的舰队还是在预期的时间点升空启航。伴随着引擎全功率的运转,舰队的尾翼喷吐着蓝色的火光高速掠过大气,驶入黑暗无垠的宇宙。而在它们身后,曾经禁锢着人类的那颗小小驻地星球仿佛化作了黑色丝绒上一颗不起眼的小小弹珠。

从它们目前所在的位置,进入迁跃点还需要十几个星历时的行程。

考虑到在对飞行速率进行调试的时候,工程师们并没想过这艘新舰上会出现一名脆弱的人类,洛迦尔被安置在了一间金碧辉煌的特殊舱室之内。医疗官给洛迦尔服用了一些味道甜腻古怪的药液,据说可以让人类帮助陷入深度睡眠,而这将有助于脆弱的人类度过那无比难捱的迁跃前加速期。

然而,或许是因为上辈子已经吃过太多类似的药剂,洛迦尔服用了之后,却并未按照众人预期的那样陷入安宁而深沉的睡眠。恰恰相反,他反而做了一个充斥着腐败内脏与恶臭血液的逼真噩梦。

在头痛欲裂中,洛迦尔骤然惊醒。

映入眼帘的奢靡古典风格让他险些分不清梦境与现实,恍惚间他甚至以为自己依然被囚禁在伊莱亚斯为他精心打造的那座“月宫”之中,而这个想法——仅仅只是一瞬间的想法,让他差点当场发出尖叫。

而即便之后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可那种恶心感依然萦绕不去。

一道身影出现在他的床侧。

“监测到您的心跳频率异常升高,压力指数超出安全范围。是否需要召唤医疗支持?”

对方平板地开口道,吓了洛迦尔一跳。

转过头,洛迦尔才发现那是一台保留着金属外壳的机械侍者。

哦,是的,登船时已经有人提醒过洛迦尔这一点,因为之前遭到了公司的袭击大量减员,如今的舰艇内大部分工作都由临时唤醒的纯机械侍者执行。

总之,算是非常典型的,守旧贵族家族的做派(在如今的联邦,摒弃廉价好用的异种生物造物不用,始终使用传统的旧帝国时代的纯机械造物这件事本身已经称得上奢侈且浪费)。

但不管怎么说,对方不是人这件事,让洛迦尔暗中松了一口气——虽然,当洛迦尔意识到偌大的舱室内如今只有自己一人与这台机械侍者时,他依然有种难以解释的寂寥之感。

“请问是否需要召唤医疗支持?”

机械侍者亮晶晶的机械眼聚焦在洛迦尔依旧苍白的脸色上,它又询问了一遍。

洛迦尔尝试着平复自己的呼吸,然而脑内却依然残留着某些面目模糊的异种身体那因为毒液的侵蚀甚至半腐烂到肚破肠流的可怖画面,配合着药剂导致的头疼,人类难免感到有些恶心想吐。

“阿图伊——”

迟疑了片刻后,洛迦尔喃喃开口向着侍者询问道:“阿图伊在哪里?我想确认一下他的身体状况……”

“指令已接收,正在召唤阿图伊·沙利曼德长官前来与您会面,请稍候。”

洛迦尔话还没有说完,那名侍者便积极地回应道。

“不,等等——不需要!我,我的意思是我想去找他,你只需要告诉我他现在的位置就可以了。”

洛迦尔吃惊地打断了机械侍者那有些超出常理的反馈,人类慌乱地说道。

侍者的身体里发出了一阵哔哔作响,有那么一瞬间,它简直像是在思考一般。

最后它开口道:“遵命,ID-42为您引路。目标:阿图伊·沙利曼德长官当前位置,请随我前行。”。

在ID-42侍者的引领下,洛迦尔一步步穿过了这艘船那恢宏而华美的舱内甬道。与他以往熟悉的那些线条生硬、设计简洁的机械化飞行载具截然不同,沙利曼德家族的座舰内饰更像是典籍中记载的古地球时代的圣所。而在某些细节上,这艘船甚至奢华到宛如一座精致的宫殿。这里遍布由珍贵的天然木料与宝石精心制作而成拱顶与藻样纹饰,晶莹剔透的玻璃组成了类似于莲花一般的穹顶与观察平台,随着洛迦尔的前行,内置光源在墙体与地面上幽幽闪亮散发出柔和明亮的光芒,为其照亮前路。

在第4层甲板末端的一间舱室门前,ID42恭敬地垂下了双臂与头颅。

“已抵达目的地,目标任务阿图伊·沙利曼德长官就在您的前方——”

说罢,不等洛迦尔回应,机械侍者已经自行躬身让到了舱室的双开大门门边。

洛迦尔在那扇双开门站定,隐约觉得眼前的一幕有些似曾相识。而就在他蹙眉思考着那种既视感的来源时,那扇看上去无比厚实、沉重、看上去足以抵御好几发重炮齐射的双开门,却像是两枚轻柔的羽毛一般,伴随着洛迦尔的呼吸,便悄然自行敞开了。

洛迦尔一眼就看见了房间中的金发异种。作为沙利曼德家族的继承者,阿图伊的私人舱室看上去甚至称得上简单朴素,以至于当大门倏然敞开时,异种甚至找不到太多可以躲藏的角落。

……啊,是的,阿图伊此时几乎算是半裸的。

他只穿着一件宽松而舒适的麻布长裤,此时正半弓着背脊,以匕首一点点撬去肋骨两侧因为畸形化而生出的鳞甲。虽然不算很严重,但与伊戈恩那种程度的异种产生了正面冲突后,即便是阿图伊,也难免跟所有异种一样,因为应激而产生了一些畸化的表现。

阿图伊甚至懒得呼唤治疗仪,在自己房里便打算随便处理了。

在这种时候他当然不可能穿上衣服,于是大半个身体刚好被人类看了个正着。

异种那蜜色的肌肤就像是一张覆油的船帆般,覆盖在宽大而结实的骨架上,肌肉因为用力为微微隆起,强行拔取鳞甲而在骨血间蔓延开来的细密疼痛让他隐隐出了些许细汗。

因为中毒而发黑的区域,这时已经蔓延到他的肩头,那些蜿蜒如霜花般的黑色痕迹在这具看上去结实而健康的躯体上,就像是某种可憎的病变一般,愈发显眼。

听到门开的动静,阿图伊猛然跳起来,手中的匕首旋即已经架在了指尖,然而当他转头看到门口人类的身影后,这名训练有素、反应迅捷的战士,便硬邦邦地愣在原处。

洛迦尔在门口也沉默了几秒,他死死盯着阿图伊肋侧尚未完全清理完毕的鳞甲,面色渐渐变得有些苍白:“啊,很抱歉……我,本来是打算敲门的,但是,门自己就开了。”

但人类的声音却依旧平静。

“噢,没,没关系,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是我自己忘记设定限制区域了——”阿图伊连声说道。

在洛迦尔登船后,阿图伊将自己的所有权限都复刻到了洛迦尔的登船档案上。而谁会在回到自己房间时还特意锁门呢?

“不过,洛迦尔你怎么会在这里,按道理这个时候你应该已经睡着了?这种航速下人类的身体可能会有些难受……”

阿图伊结结巴巴又不知所谓地与洛迦尔寒暄了几秒钟,忽然感觉,自己的右侧身体有些微微发热紧绷。

洛迦尔的目光正停留在自己的身上。

这让阿图伊不由自主周身一颤。

“……我太冒犯了,抱歉。”

金发异种喃喃道。

一直到这一刻,阿图伊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如今有多么的……衣冠不整。

阿图伊脸红了,他手忙脚乱地伸手,企图将长椅上自己那满是搭扣的训练服重新穿回去,可衣服才披上他的肩头,洛迦尔就已经朝着他走了过来。

“抱歉,能让我看一下吗?”

洛迦尔指着阿图伊肩头的毒纹,轻声说道。

“……我一直很担心这个。”

人类垂眸看着阿图伊身上的畸化特征与那些黑色的痕迹,神色显得格外凝重肃穆。

“啊,不用担心——这玩意儿没什么。”

洛迦尔距离阿图伊有些近,说话时候吐息落在异种的胳膊上,让异种的皮肤上瞬时起了一层薄薄的鸡皮疙瘩。

“你的兄长是一名用毒大师,在规定时间之内,毒素都不会给我的身体造成任何的伤害。”

阿图伊拼命控制着自己的本能,声音暗哑,认真地开口道。

一方面是为了让忧心忡忡的人类放下心来,另一方面,他也确实是在称述事实——

很显然伊戈恩·瑞文之所以能够允许他带走洛迦尔,正是看中了他的战斗能力。

考虑到伊戈恩那毫无疑问的控制狂性格,阿图伊可不觉得那名监察官会蠢到在一开始就削减自己的战斗力。

然而,从发现阿图伊中毒开始,人类似乎就沉浸在了某种难以解释的担忧之中。

“额……可,可以,当然可以……”

阿图伊凝视着近在咫尺的人类那被阴郁笼罩的面孔,喉咙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如果能够让洛迦尔感到安心,无论让他做什么都无所谓——

而就在这时候,人类冰凉的指尖拂过那件草草披在他肩头的作战衣,就那样,贴在了阿图伊的黑色毒纹上。

于是异种的所有声音与动作都冻结在了那一刻。

阿图伊之前说的所有事情都是真的,他从未骗过人类——那些看上去很可怖的毒纹,对现在的他来说,并没有什么负面反应——可是,当人类的手指碰触到他的时候,一切忽的就变了。

阿图伊能感觉到自己像是被剥去了外皮,以至于人类指尖最轻柔小心的碰触都能引发他神经的剧烈痉挛。

而他胸口那团不争气的泵血器官更是在同一时刻就开始了剧烈且激动的狂跳,牵连着他的血管也开始隆隆作响。

那些深陷于血管中的毒纹,也因此而像是活物一般在他的皮肤上轻柔地蠕动着。

“哦,你看……你说你没有任何感觉?”

洛迦尔的低呼中蕴含着深切的担忧。

阿图伊本应对其进行解释,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他完全发不出任何声音——除了那被他深深压抑在喉咙最深处的可耻咕哝与喘息。

疼痛?不,根本就不是这样。

事实上,阿图伊简直舒服得快要疯了。

人类甘美而甜蜜的气息,简直能通过皮肤上那细小轻柔的接触一直渗到他的骨髓深处去。

不得已中,阿图伊开始隐忍且沉重的吸气,他的翅膀——那对该死的翅膀)在他的身后兴奋地抖动个不停。

异种的这些小动作,俨然让洛迦尔产生了一些错觉。

年轻的人类脸上阴影更甚。

“我就知道,你一定很痛苦,要是不做处理的话情况会严重恶化的……我之前完全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我很抱歉,阿图伊——”

人类喃喃地低语,然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顿住了话头。

接着,有什么东西——比指尖更热,更柔软,更湿润——在阿图伊的肩头轻轻一触。

这次阿图伊终究没有办法再忍住,他发出了一声粗野的喘息声。

下意识地,他一把拽住了身侧纤弱的人类。

他的瞳孔已经缩成了细窄的兽瞳,双翅的翅脉更是因为充血而变得格外厚实柔韧,接下来也可以变得潮湿而温暖。而此时这对翅膀正蠢蠢欲动,渴求着将把那气息甘美的人类完全纳入其中——它们可以将人类固定在那里很久,久到人类怎么呜咽挣扎哭泣都无法挣脱出来。

但洛迦尔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阿图伊的异样,他依然凝望着异种身上那些蠕动的毒纹,声音缥缈而恍惚。

“我说过的,你对我的所有帮助,我都牢记在心,所以我希望你能接受我的安抚,我的唾液和血可以解毒,我知道你不太喜欢这个,可是要是不及时接受人类的体液或者安抚,这些毒最后可能会导致你精神崩溃,身体在重度畸化后溃烂……”

黑发人类轻声恳求着,他似乎将阿图伊因为天人交战而愣怔的沉默当成了某种默许。他再次将嘴唇贴上了阿图伊——

阿图伊得承认,那一刻他的感觉确实美妙到宛若身处天堂。

甚至他的理智和道德都在那一瞬的极乐之下偏偏化作了齑粉。

可也就是在他即将控制不住自己的本能将人类彻底纳入自己翅间的时,他低下头,对上了洛迦尔的眼睛。

洛迦尔的眼睛空洞得宛若深渊,那种纯然的空洞无光就像是冷泉一般倏然剿灭了他胸口喷发的火山,将一团团金红滚烫的岩浆化作漆黑嶙峋的黑岩。

阿图伊陡然清醒过来。

“……是谁跟你说的这些?”

异种按住了身下的人类,神色凝重地与后者对视着。

“阿图伊?”

洛迦尔仿佛依然尚在梦中,他奇怪地看着异种。

“说你的血和身体可以解毒这件事,是谁说的?”

阿图伊一字一句,阴冷地问道。

*

【“月亮,我好疼——”】

金发碧眼的男人失去了往日的英俊,他伏趴在人类的肩头,苍白的面孔因为痛楚而微微扭曲。

他用手拉着人类白皙的手腕,往自己的腹腔探去。

那里已经溃烂了,已经被腐蚀成粘液的皮肤完全无法兜住内脏,只能任由那些模糊不清的散发出腐臭的肉块缓缓滑出腹腔。

【“你的哥哥好凶啊。”】

面对眼前面白如纸,已经吓到魂飞魄散的人类,异种挣扎着露出了一抹惨笑。

【“本来还想瞒着你的……这下可瞒不住了。”】

【“不过,没关系的,我能理解你的那位兄长,他只是想保护你……”】

【“请你摸摸我吧,或者,虽然很冒昧……可以吻我吗?只要能汲取到你的体液,我就会好很多。”】

【“洛迦尔,嘘,别逃啊。我要的真的不多。请吻我,好吗?我不想咬伤你……我太疼了……”】

……

见洛迦尔的气息变得愈发急促混乱,阿图伊额间青筋绷起。

他深吸了一口气,是强忍着沸腾血液,挣扎着爬了起来,然后将洛迦尔凌乱的衣襟一点一点整理好。

“……算了,不想说也没关系。”

异种迟疑了一下,但依然伸出手,将瑟瑟发抖的人类小心地揽入自己滚烫的怀中。

“你只要知道,你的兄长,是不可能用那种需要用人类解毒的毒液的。虽然有些强硬,但伊戈恩监察官确实珍爱你胜过珍爱他自己。而无论那个人说了什么,他都是在骗你——TMD,那家伙就是个混蛋!”

作者有话说:

嗯设定上伊戈恩用的各种毒,都是一旦跟人类体液接触就会迅速恶化变成致命毒药的那种。

而且上辈子伊莱亚斯也知道,但是他就是那种……怎么说……就算拼着肠穿肚烂半个身体都融化掉,也要想法设法pua月亮给自己一个亲亲的那种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