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蜜

作者:黑猫白袜子

疑是为“琼”的异种在听到那声询问后,动作微凝。

隔着面罩,洛迦尔直觉对方似乎深深地看了自己一眼,但是那视线中毫无温度,仿佛洛迦尔对于他来说,当真就只是一个陌生人般。

他什么都没说,更是什么都没做。

一瞥之后,覆面异种站直了身体,如同一名早已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一般,自顾自地转头望向了大厅里那些依然在窃窃私语的面试者们,冷然开口道:“距离面试开始还有10分钟,请各位提前做好准备。”

原本好在津津有味回味着西尔文、许贺与洛迦尔之间那场狗血大戏的面试者们瞬间尽数回神,甚至就连大厅里的气氛也随着异种的宣布而变得凝重起来。

气息冷漠的异种并没有在乎这些,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后,他便陡然转身离开了。

同时,随着他的话语落下,面试等候区里那原本如同酒会般轻盈愉悦的气氛也瞬间如梦一般瞬间破碎。

轻柔的音乐戛然而止,银灰色的机器侍鱼贯而入,迅速且安静地将原本摆放在大厅里的点心、酒杯与长桌尽数撤走。甚至就连那明亮的灯光也产生了细微的改变,色温开始变冷,以至于原本大厅里并不起眼的金属地板与墙壁忽然变得无比明显。

仿佛只用了几个呼吸的功夫,这里已然恢复成洛迦尔心目中应有的面试现场。

而琼的到来,似乎就只是为了监督这样的改变——除了最开始的动作一顿,他再也没有向洛迦尔投来任何多余的目光。

甚至可以说,他表现得就像是洛迦尔,从始至终都不存在一样。

但洛迦尔很清楚自己并没有认错——塞涅斯的弹窗正在他的脑海中散发出明亮的白光。

【该个体已与管理员存在接触。身份标识:琼,原隶属深白矿业审计部门。因连续三次情感清洗评估未达标,现已调任至伊希斯生命研究所,担任安全事务部门副队长。”】

洛加尔垂下眼帘,掩去眼底对于琼的那一丝担心。

情感清洗……

这是一项在联邦内部已经非常成熟的技术。

甚至在上辈子伊莱亚斯就曾经对他施行过数次清洗程序,企图让洛迦尔淡去对兄弟们的感情联系。

但无一例外都失败了。

而根据经验,情感清洗若是成功对于接受者来说倒不算什么,但一旦失败……个体就将会遭受剧烈且漫长的痛苦。

即便异种与人类在体质上来说天差地别,但连续三次的清洗失败还是让洛迦尔忍不住深深担忧起琼的状态来。

不过,他也并没有过多纠缠琼。

一方面,是在这种场合下,他并不方便继续探究琼的情况。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某个让他想要皱眉的人,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凑到了他的身侧。

是许贺。

所有地位崇高的人类一样,他们压根没有把异种当成需要注意的对象。

不久之前给洛迦尔惹来无妄之灾的男人,如今的目光正直直定在洛迦尔身上,清秀的脸上满是愧疚和不安。

“很抱歉,因为我的缘故让你受到了西尔文的惊扰……”

他苦笑着说道。

“西尔文他有些被惯坏了。你知道的,他毕竟也是阿斯嘉的小少爷发……我和他是一起长大的,家族认为我们两个人之间的联姻,在将来有助于家族产业的拓展……”

许贺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解释着解释着,就说了这么多有的没的,在注意到洛迦尔有些诧异的回望之后,他脸上一红,及时止住了话头。

似乎就连他自己也觉得与西尔文的那一番过往,让他很不好意思似的。

但许贺始终没有像是洛迦尔希望的那样就此离开,而是继续凑在他身边嘀咕:“……总之这件事情我会给您补偿的。”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

“希望您不要跟西尔文计较。”

其他人大概真的会以为,刚才那场意外中,是许贺利用阿斯嘉家族的最高等级控制器,控制住了西尔文的贴身护卫对洛迦尔发起袭击。

但作为当事人,许贺利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什么都没有做。

他早就已经下定决心,一定要与大脑空空的花瓶西尔文的分手,为此他几乎倾尽所有就为了跟对方划清界限。他把西尔文的所有馈赠,包括那只代表着无上权利的控制器,都留在了阿斯嘉的老宅里。

所以……

十多分钟前,那些有着赫赫凶名的武装异种,在洛迦尔面前的忽然卡死,只能说明一件事——面前这个漂亮到让人生不出任何忌惮之心的黑发青年,可能真的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身份。

一个身份权限高到可怕的大人物。

光是想到这个可能性,许贺便觉得背后直冒冷汗,说话时声音都有一丝微弱的颤抖。

他确实不喜欢西尔文的骄横跋扈,但作为少年的青梅竹马,他也不希望对方因为得罪了联邦中真正的大人物而遭受什么酷刑。

就算就算洛迦尔此时表现得十分温和,气质也完全不像那种残酷的人。

但是,一想到自己所知道的那些高权限人类平日的行为方式,许贺的心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握紧了……最简单的例子:盖亚生物的每一任掌权人都有着如同精灵一般轻灵优雅的外表,和联邦里有名的美好品格,但普通联邦民众哪里能猜得到那个家族内部两百年来骇人听闻地乱L习性和背地里各种惨无人道的非法试验?

可以说,联邦里的每一个高等级人类,从出生的那一刻开始,毛孔里就已经浸透了无辜者的鲜血。

而外表……根本无法说明什么。

……

洛迦尔却没有太留意许贺此时紧张而复杂百变的心思,更对对方油然而生的紧张恐慌一无所知。

他甚至没有心思去理会那个给自己带来了麻烦与不必要注意的人。

“没关系,我不会生他的气。”

人类的语气异常柔和。

而洛迦尔也确实没有生气。

洛迦尔能够记住西尔文·阿斯嘉,并不仅仅是因为上一辈子对方是整个联邦中赫赫有名的大明星。

而是因为,不久之后原本如日中天的工业巨头的阿斯嘉工业,所生产的武器在一次高规格的裂隙生物入侵中,爆出非常严重的设计缺陷,从而导致联邦对他们发起了非常严苛的生产调查。

之后,又因为几次投资失误,在资产市场上损失了大量财产。

当然最惨的一点在于,它有好几个重要的生产星系,却被裂隙生物入侵,直接化为了沦陷区……

无数负面因素相互交叠,阿斯嘉工业股价暴跌,最后甚至直接破产了。

而那位傲慢的、高高在上的小少爷,洛迦尔再一次与他见面的时候,后者已经因为身上背负的天价债务,成为了一位军团长的禁脔。

为了炫耀这位珍贵的宠物,对方甚至将其带到了晚会上。

能够进入晚会的人都知道伊莱亚斯有多么“宠爱”自己的恋人,同为人类的西尔文也因此被送到了洛迦尔面前。

不过跟其他带到洛迦尔身边,使出浑身解数,竭力全力讨好“执政官夫人”的人类不一样,那位小少爷即便沦落到那般田地,依旧显得桀骜不驯——只是这种桀骜不驯更像是已经完全开败的玫瑰身上的刺,除了让他看上去更可怜一点,再无它用。

上一辈子的第一次见面,西尔文没有对洛迦尔哪怕开口说出一句讨好的话,他只是一动不动、板着脸坐在原处,静静地看着花团锦簇间默然无语的洛迦尔,相对无言。

偏偏正是这样的西尔文,反而让洛迦尔觉得没有那么吵。

……

能够留在洛迦尔身边的,都是伊莱亚斯精心挑选的侍从。

他们立刻敏锐地察觉到,洛迦尔对西尔文那一丝淡淡的“偏爱”。

后来,那位小少爷便越来越经常出现在洛迦尔的身侧。

只是两名同为玩物的人类之间,始终不曾热络,更没有什么谈天说地、互相安慰,只有一如既往的、死一般的沉默。

唯一一次对话发生在洛迦尔与西尔文最后一次见面的宴会上。

“你怎么不去死呢?”

听到少年沙哑的低语,洛迦尔迟疑了一下,才意识到对方那是在认真地询问自己。

他眨了眨眼,然后才木然地回答道:“我的哥哥还在伊莱亚斯的手下。”

洛迦尔想了想,继续说道。

“如果我死了,他也会死的。”

西尔文听到了洛迦尔的解释,用奇异的目光,深深地瞥了他一眼。

“啊,那你还蛮倒霉的。”

一边说着,他一边拧起嘴角,用一种近乎病态的笑容,嗤笑道。

“我就不一样了,我真希望,我的那些所谓的‘家人’全部都去死。”

……洛迦尔没有回应。

但是他记起来,阿斯嘉工业最后一笔贷款,用的抵押物,似乎就是西尔文本身。

而几天后,洛迦尔就无比羡慕地听说,西尔文死了。

在在军团长那栋戒备森严的别墅里,用那一头长发硬生生把自己吊死了——最开始,几乎所有人都以为那个骄傲难驯的少年之所以愿意留长发,是因为他终于松了口,愿意为了迎合军团长的某些喜好而留起长发。

直到他最后做出了那样的选择。

再后来……再后来洛迦尔看到的,由西尔文的尸体制成的玩偶,便自始至终都是一头他成名时的蓬松短发了。

*

有了上一辈子那段谈不上融洽的相处,这一辈子洛迦尔在看到对方时,其实生不出太多厌恶之情。

他始终还记得,那位之后被转手了好多次以至于破烂不堪的“玩偶”脖颈上,自始至终都有一道各种科技手法都消不去的淡淡痕迹。

“真的没关系的。”

大厅里,洛迦尔将思绪从遥远的记忆中抽回,轻声又补充了一句。

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此时他的表情有多柔和,柔和到许贺在这之前明明心无旁骛,这时也不由自主地呆了一下。

“你……你有……通讯号吗?咳,我的意思是,如果以后你对安抚异种这方面,有什么问题……你可以问我。”

脑子一热,许贺便结结巴巴开了口。

无论是洛迦尔可能的身份,还是他之前翻阅的那本基础入门资料,都让许贺在冥冥中判定,这名黑发人类根本就不可能是真正来面试的——他可能纯粹就是来这里玩玩。

而许贺作为星海学院最为有名的异种行为学家,自认为在安抚异种,研究异种行为模式这方面,多少还是有点儿底蕴在的。

……

但洛迦尔没有回答许贺。

因为就在许贺话音落下的同时,一名机器侍者已经径直从半空落下,站在了大厅中央。

它睁着白光闪烁的眼睛环顾四周,在标记出所有面试者后,声音干瘪地开口道:“面试开始。”

在大厅的四周,无数扇金属门也在同一时刻开启,引导着不同的面试者进入不同的单独面试间。

洛迦尔也不例外。

按照指示进入了一间完全密闭的面试间后,他才发现这里并没有认知中的面试官,在完全由金属构成的房间里,只有一台造型简单的机器。

感应到洛迦尔之后,一道光屏便徐徐在他面前展开,上面正是一道道测试题。

看到屏幕的那一刻,洛迦尔神色一凛,瞬间摒除所有的杂念,专心致志开始在屏幕前仔细回答了起来。

……

……

……

而就在大厅之外,身穿黑衣的琼一步一步走过了所有面试间的大门,确定了所有门都被完全封闭之后,才低下头,用淡漠的语气向上司报告道——

“面试会场已被正式确认进入A级封闭状态。状态将持续120星历时,在此期间,场所内部的所有通讯信号、物质流通和人员进出均已彻底隔离。”

回应琼的,只有通讯器上代表已收到的血红字符。

“嘿,老大,”就在琼即将带人收队时,身边却传来了一个笑嘻嘻的声音,“……你刚才跟那个漂亮人类说了什么?我怎么好像听见了,他喊了你的名字?”

琼倏然抬头,直直看向自己的部下。

对方正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我听说你之前可是审计部的大明星,就是因为连续三次记忆和情感清洗都过不了,一直都对某个人类有反应,这才跑到这里当保安的。”

他满怀恶意地冲着琼眨了眨眼。

“怎么,是熟人?”

琼安静地看着他。

……是的,一直到三次清洗后,当他看到照片中已经被刻意马赛克化的白袍人类图片,体内的化学物质依然会剧烈上升,心跳也永远无法达标。

更不要说在催眠中,回荡在他脑海里的,早已模糊不清的影子——他早已被人洗去关于那个人的一切相貌特征,但不知道为何,他永远也无法真正忘记,落于他额心的,一触即逝的柔软。

“嘿,等等,你的表情,该不会我说对了,你真想办法在外面给自己找了个人类姘头……”

“噗——”

下属还待再开口。

然而这一次回应他的,并非琼的声音……而是“黑蜘蛛”那泛着斑斓幽光的毒刺。

同为高等武装异种的下属甚至没来得及呼救就跌倒在了地上。

而正当他企图伸手探向医疗呼救键时,焊着厚金属的军靴直接踩上了他的手指,连带着他整个手掌和个人终端都尽数碾碎。

“管你屁事——”

一直到这时,下属的耳边,才传来了琼依旧平静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深白记忆清洗部门:

“你还记得这个人吗?他叫萨金特,按照我们的记录,他是你在执行任务期间最好的朋友。”

琼:“……这谁?”

记忆清晰部门:“太好了!记忆都清洗干净过了!……哦,对了,你之前还申请过一次安抚,那个安抚师的照片我也给你看看吧!“

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