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渴症晚期的异种都会产生非常严重的畸变,以至于那只大厅里不断徘徊的异种身上混杂的蚁族血系特征,也变得相当不明显。
然而不可否认的是,那可悲的怪物体内的阿古拉基因,确实带有一部分蚁族血系的印记——无论骨骼和肢体的分节再怎么扭曲,细看之下,旁观者依然能隐约发现这一点。
然而一名蚁类血系的异种出现在这,就意味着当这只可憎之物找到食物之后,他依然会遵循那烙印在基因最深处的本能,按照蚁类异种的捕食习性散发出大量召唤同类的信息素。无需太久,就会有数量恐怖的同类蜂拥而至。他们会如同最古老的祖先那般,一同分享个体找到的“食物”。
现在徘徊在大厅里的确实只有一只怪物,但如果再等下去……
发现这一点后,助理脸上顿时青一阵红一阵。
但终究还是没忍住,他小声地嗫嚅了一句:“可,可是,外面异种再多,也没关系吧,好歹还有金属门挡着。忽然跑到外面去跟那种怪物一对一,一个不小心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面试官冷冷地瞪了一眼自己这位家世高贵,基因等级也非常优秀的助手,脸色是前所未有的烦躁:“——你知不知道红渴晚期的异种意味着什么?就凭这面试室破烂金属门,你就想将所有的异种拒之门外?你到底有没有上过异种行为学?!”
他之前可不知道自己的助理是这种草包。
话说到这里,面试官也摒弃了心底最后一丝对k的对抗之心,彻底服软了。
深吸一口气,他转脸望向身侧的那位一脸风轻云淡的K。
“大人……这些面试者,不管身后势力如何,但他们的权限都很高,也都是被主脑记录过的高等级人士,若是他们全都死于面试考验,不仅会给伊希斯的后续设立带来麻烦,也将严重阻碍研究的开展。”
说这句话时,面试官的语气卑微到了极点,因为他终于切身意识到,面前这个老怪物,跟联盟科学院的那一帮伪君子完全是两种不同的生物。
这人……这人是真的完全不在乎所有面试者都死在这里的。
想到这里,面试官的声音都有一点颤了。
K显然也听出了他的心态转变,男人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发出了一声冷笑。
“放心吧,不会让他们全部都死的。”
K用让面试官汗毛倒竖的和蔼语气柔声道。
“不信?那你就再看看好了——”
他说道。
面试官不明所以,却还是按照K的吩咐,再次凝神看向监控屏幕。这一次他强迫自己仔仔细细将所有“主角”都看了个清清楚楚,终于,当他看到那畸形异种身后拖拽的两边畸变的翅膀时,瞳孔倏的紧了。
能够成为面试官,他也不是个真正的蠢货,被提醒后他终于察觉到了那名大厅里行动踉跄的异种的特异之处,除了蚁族的特征之外,对方竟然还有非常细微的寄生蜂血系的特点。
这一类型的异种在遇到活体猎物时,并不会像其他同类那样贪婪吞噬。而是按照基因深处的古老程序,将那些猎物储存起来,并且在其中注入一些类似于自繁殖的无意识肉块——也就是它们的拟态卵。
这种拟态卵的孵化时间,是48小时。
而这么长的时间,再怎么样也足够让深白把被寄生者救出来了。虽然就算救下来,那些倒霉面试者们也将迎来有史以来最大的心理创伤……但至少,与寄生蜂血系的异种正面遭遇,人类的生存率确实是最高的。
发现这一点之后,再回想起洛迦尔之前的行动,面试官不由身体微微一震。
等等,那个 E 级人类之所以能如此果断地选择离开那间看似安全的房间,难道是因为他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就算真的被那只失控异种察觉到,至少不会立刻被杀,总好过被堵在密闭的面试间里,连一丝逃脱的机会都没有?
不可能吧……
就连面试官本人都是仔细观察了好久,才从那怪物混乱不堪的畸态中找到对应的血系特征。
那个低级人类只不过是隔着走廊,远远看了那么几眼,他就发现了其中的关键点?
面试官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这一次他是真的觉得,K对洛迦尔的招揽之心发……确实跟后者那惊人的美貌没有太大关系了。
……
而在监控室里几人心思各异,甚至还完成了一番交锋的同时,洛迦尔也已经沿着通道一路前行。
因为事故,这里的灯已经彻底暗了下去。
黑暗中,失控异种贪婪吞吃一切时所发出的刺耳摩擦声,时不时就从黑暗深处冒出来。明知道目前为止,那怪物吃的还仅仅只是大厅里的植物、花瓶还有营养液(可能还有几块掉下来的金属装饰板),但骤然听到对方的咀嚼声,依然能够让人毛骨悚然。
趁着异种还在认真吞吃富有营养的植物培养液时,洛迦尔已经一个猫腰,钻进了被前者撞得乱七八糟杂物缝隙之中。
然而,就在洛迦尔准备找机会摸到门口去时,原本正在大快朵颐的异种,却倏然停下了所有动作。
那完全变形的头颅毫无预警地一百八十度旋转,面颊直直对准了自己的背部。而附着在它面孔上的所有的纤毛也都在同一时刻齐齐定住——两根狰狞的触角缓缓从变了型的眼窝深处探出来,在空气中来回舞动。
它正在拼了命地嗅吸空气中的细小的气味分子。
……
监控室里,也因为这突发的变故而瞬间安静了下来。
明明从之前的情况来看,那名蚁系的异种感知方面并不算敏锐,从撕开金属门时候的行动来看也更倾向于攻击力量型……谁也想不到,那怪物竟然这么敏锐的察觉到了人类的小小动作。
无论是对洛迦尔抱有好意还是恶意,此时监控室里的所有人,都看着那画面,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
反倒是正在画面中的洛迦尔,他的神色竟然是平静的。
在行动之前,洛迦尔已经命令在塞涅斯将自己的气息压制到了最低。
理论上来说,就算是没有失控且处于最佳状态的异种,也不可能凭着人类身上把甜蜜的气息察觉到他的存在。
但奇怪的是,就像是冥冥之中受到了某种召唤,明明已经完全崩溃、混乱到毫无神智可言的异种,却依然如同一名合格而忠诚的战斗单位那样,对“管理员”的到来做出了积极反应。
情况很不妙。
可洛迦尔看着视野里,那因为他的幻觉而时不时变幻成阿塔模样的异种,心中竟然没有丝毫的恐惧。
只有硫酸一般烧灼着他心肺的心痛。
好可怜。
太可怜了。
阿塔,我可怜的阿塔。
已经很久都没有出现的幻影,那来自于上辈子的幽魂再一次贴上了洛迦尔的背脊,用冰冷的,近乎梦呓一般的声音在他耳边低喃着。
【塞涅斯……我有办法安抚那孩子吗?】
黑发的人类从杂物的缝隙中,直勾勾地盯着不远处那茫然无措,近乎本能寻找着自己的异种,然后在心中问道。
【>>>权限验证中……】
【>>>请求驳回:目标战斗单元已彻底失控,判定为“返祖报废”状态。】
【检测结果显示,其神经反馈系统已完全崩溃,所有控制接口不可用。当前响应仅为残存本能驱动,不具备实际意义。】
【系统建议:放弃干预,目标已不再适合作战部署。】
……
随着塞涅斯的弹窗接连不断在大脑深处不断弹出,洛迦尔一点点绷紧了背脊,隔着散乱的杂物与黑暗,凝望着不远处那愈发显得焦躁不安的失控异种。
在那狰狞的身影之后,有几道影影绰绰,极为难以察觉的影子——那是同样已经意识到不对,悄然开始行动的其他面试者。
洛迦尔甚至还从塞涅斯的通报中,看到了自己之前的那位“邻居”。
就跟所有的军团成员一样,那人的行动方式相当干脆直接——他就隐身于甬道的角落处,肩上架着一台刚刚组装好的轻型离子肩炮,炮口则直直地对着那只异种的脑部。
洛迦尔看着那一小团黑影,再怎么努力保持清醒,可那种被阿塔的尸液浸透全身的幻觉还是如同海水一般慢慢涌来。
他无法呼吸。
*
红渴症患者发展到晚期后,已经完全丧失自我意识,变成一团只知道疯狂增殖和吞噬生命的活体肉块。
即使用最大功率的武器直接攻击它们的大脑和心脏——这些器官到了这阶段早已没有任何作用——被炸开的肉块仍然会不断重复着吞噬和异化的过程。
从这方面来说,异种在红渴症爆发而彻底崩溃后,反而更像是某种基于本能驱动的生物武器。
甚至,在那个时候,他们与裂隙生物的特性也开始变得极为相似。
它们不需要完整的身体也能继续活动,甚至能在短时间内重塑新的组织,异化,然后……吞噬。
它们变成了只知道吞噬一切的某种“东西”。
它们很饿。
因此,联邦处理这种末期感染体的方式,通常就是彻底打散到无法恢复的程度。最常见的方法有高能爆破、焚烧、粒子分解甚至生物腐蚀武器,确保它们的细胞完全破坏,直到彻底失去活性。再不然就是将其封入密闭空间,让其自我吞噬,直至所有能量耗尽,变成一滩腐肉。
……无论是哪一种方式都将非常,非常,非常痛苦。
痛苦到之后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灵魂都依然会因为那噩梦般剧烈的绝望与伤痛而战栗不已。
只不过,在这样的程序中走向死亡的红渴症末期患者,到了那时候,也早已失去了传达这痛苦的能力。
整个联邦恐怕只有洛迦尔——这个与自己亲手孵化出的弟弟阿塔有着精神连接的人类,真正体会过那种感觉。
【那么,塞涅斯,你能关停那孩子吧?】
视野中的异种又一次化作了不成人形的,弟弟的尸体,洛迦尔睁大眼睛,在心底问道。
【链接失控单位端口进行强制关停,可能导致管理员神经负荷异常,触发不可预测的负面状态。】
【就一个人也不可以吗?】
洛迦尔从来不知道原来心声也能变得哀戚和微弱。
塞涅斯的光标在他脑海中那虚拟的屏幕上闪烁了几下。他的系统其实并没有让他等太久,但洛迦尔还是觉得那时间漫长得令他直打哆嗦……
【>>>指令验证完成】
【>>>执行条件满足,命令进入可执行状态】
终于,洛迦尔等来了塞涅斯的回应。
他抿了抿嘴角,在黑暗中露出了一丝泫然欲泣的,细小的微笑。
【谢谢你,塞涅斯。】他说,【在那些人开枪时,终止那个孩子的生理机能吧。】
【让他安静地死吧。】
*
“砰——”
洛迦尔没等多久,离子炮发出了尖锐的轰鸣。
为了应对红渴症晚期患者那病态的生命力,那名军团医疗官的炮击得又快又密集。
失控的异种受到袭击后,高高地直起了身体,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嘶鸣,但那声音中却并没有太多的愤怒和惊慌。
它只是无助而期盼地,扭动着脖子,猛然望向了大门口——
“嘶嘶——”
洛迦尔此时了正咬着牙,借着场中一片混乱,直接冲向了大厅的门口。
在他的脑海中吗,关停程序正在缓慢地向前推进了——就像是塞涅斯说的那样,强行连接那样一只已经濒临报废的异种,确实给他带来的难以忽视的痛苦。
恶心。
反胃。
以及如同潮水一般冲刷进他大脑的呓语。
恍惚间他甚至听到了身后那只异种接连不断的呜咽与哀嚎。
【不要走……别丢下我……还可以的……还可以的……我还能动……还能战斗……】
【看我……看我,请看看我……】
【不要走……求你……求你……】
【痛……】
【太痛了……为什么这么痛……】
【饿……好饿……】
【我……我能为你做事……我能战斗……我能吞噬……让我留……让我留在您的身边……】
……
那只异种倒下了。
虚弱感随着异种的死去,变得格外强烈。
洛迦尔脚下一个趔趄,眼前瞬间有些发黑。
他没有停下脚步,甚至都没有回头去看一眼那只被他强行关停的“战斗单位”。
*
此时,大厅的出入口已经被之前那只异种完全撕开,门外的走廊照明早已失效,只有代表着紧急情况的红光,每隔几秒钟便会闪烁一下。
……虽然洛迦尔从一开始就很清楚逃离面试区并不代表危机解除,可当他四处查探,并且发现所有通往外界的通道都已经因为试验体失控而陷入了全封锁状态后,他的神色还是沉了下去。
走廊里到处都是失控异种留下的粘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而浓的恶臭。塞涅斯暗自替洛迦尔探索着幽暗光线中四周的状况,它没有发现血迹亦或是尸体——然而,洛迦尔还是能从墙角和底边上某些深深地抓痕,以及一些不明显的挣扎痕迹上看出,还是有工作人员没能来得及撤离……
就在洛迦尔这么想的时,从不远的一处通道深处,传来了一阵黏腻而湿润的摩擦声。
又有失控的异种往他的方向来了。
*
“琼?”
在看似已经完全沦陷的面试区某处封闭的房间里。
一群全副武装,身穿深白矿业安保部门制服的武装异种,正一动不动地端坐在座位上,利用战术眼镜地内置屏幕,看着面前的实时监控画面,随时等待着上级的命令。
作为经历了“公司”严苛考验和培养的武装部门,这群安保人员若是从战斗素质上来说,几乎能跟真正的军团异种打个平手。
不过也正是因为足够训练有素,当他们的头领破天荒出现意外反应时,直接引起了所有下级成员的注意力。
“有什么不对吗?”
琼的副手微微侧头,看向身侧高大的覆面异种——方才,当监控中一名失控异种险些与一名面试者直接对上时,明明上头没有任何命令,琼却在无声无息中将手按在了自己的腰间。
那是一个即将战斗的前兆动作。
但屏幕上,来自于深白主控AI直接判明了,该接触给那名人类带来致命伤害的可能性只有百分之零点三。
好吧,这个数字确实低得有些离谱,离谱到副手一时间竟难以判断——琼是否已经察觉到了程序上的某种异常,打算直接行使自主权限,直接展开行动。
但就在他开口询问后,那从今天开始就一直散发着阴沉气息的毒蜘蛛,又猛然坐了回去。
戴着全黑战术手套的手,也规规矩矩重新放回了膝盖。
“没事。”
通讯器里响起了琼毫无起伏的回应。
而同时,就像是主控AI之前判断的那样,在原本必然会对上异种的狭长走廊里,那名看似柔弱无比的人类有如天助一般,刚好就找到了墙壁上的设备检修口。
在场所有的异种就眼睁睁看着那名人类灵巧地找到了那隐蔽性极强的金属门,一把拉开躲了进去。
也几乎就在他合上金属门的同时,那只异种已经蠕动着身体,淌进人类原本所在的长廊……
——果然,AI的判断还真是神了。
就在副手这么想的同时,他忽然隐隐感觉到,琼散发出来的信息素……好像又变得刺鼻了一点。
琼这是又怎么了?
就在那个疑问划过副手脑海的瞬间,监控屏幕上的画面骤然一变。
那只原本应该被面试大厅内的火力交战所吸引而径直赶去的失控异种,却在途中骤然停下。
它庞大而扭曲的身躯僵立在那处隐蔽的设备检修口旁,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异常。
随后,覆盖在异种全身密密麻麻的附肢缓缓张开,像某种感知器般探向四周。
它开始不耐其烦,一改失控异种应有的贪婪焦躁,缓慢地刮擦其走廊的金属墙壁、天花板,以及冰冷的地板。每一次触碰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而那情形更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恶心感……就像是这只怪物真的恢复了某种神智,此时正在那里细细探寻着,饥渴地企图找到那隐藏在空气中的微弱痕迹。
这次,副手很确定,身边这位从审计部降职下来的杀戮机器,呼吸声竟然变了。变得愈发急促。而异种身上的信息素更是能熏得在场所有人都不由自主汗毛倒竖。
……等等?
副手悚然一惊。就在不久前,队里就有个刺头因为挑衅琼而被直接毒融了全部内脏。而据说,那倒霉蛋之所以沦落到那境地,就是因为他当着琼的面点出,这次面试的人里,有个狠心玩弄了琼的感情并且还把他狠狠抛弃只至于这杀神连续洗了三次情感都没洗干净的负心汉。
而看琼这个完全不同以往的奇怪模样,副手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难不成,那口无遮拦的蠢货……不是造谣?
战术眼镜后面,副手的双瞳炯炯地亮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深白主控AI:被那种怪物保护的洛加尔会因为失控异种遭遇危险的可能性顶多百分之零点三!!!担心个屁啦!
塞涅斯(阴森):………还有百分之零点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