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蜜

作者:黑猫白袜子

那一则弹窗出现的时候。

洛迦尔其实并不觉得自己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当时的事态太过于紧急。

洛迦尔已经将所有药剂准备就绪,只需要强行拉下管道闸门进行一次硬重启,就能将那份药剂强行泵入喷淋系统。

胜利已经近在咫尺,洛迦尔看着弹窗上的字迹,在意识到那意味着什么后……他好像听到了一声并不存在的脆响。

就像是有什么地方裂了条缝,而一直以来填充在他体内,支持着他如常行动的所有力气,似乎都在那一瞬间从那条缝隙中飞快地漏了出去。

但表面上,洛迦尔只是身形踉跄了一下,他继续抬手,拉住了闸门的手柄。

还不到崩溃的时候呢。

琼只是离线而已,而离线从来都不代表真正的死亡。

洛迦尔对自己说道。

当务之急,是立刻启用喷淋系统喷洒药剂……

然而,无论那来自于理智的声音多么响亮,他握在手柄上的那只手,却一直因为剧烈颤抖而不停滑脱。

然后,一只手猛地从他身后探了过来。

西尔文的手指细长白皙,死死握住了闸门的手柄。

“我来。”他急切地对着洛迦尔说道。

这一次,他充分展现出他一直在强调的,硬拉700公斤的实力。

伴随着嘎吱嘎吱的金属摩擦的声音,手柄猛地向下。

紧接着,从金属墙的后面,传出了一种液体流动时的汩汩声响,药剂槽旁,面板上那些鲜红显眼的ERO字符闪动了一下,重新化作了“输送中”的的文字。

再然后,金属门外,响起了一阵轻柔的细细沙沙声。

大抵是因为通风系统也已经离线,那股药剂的气味没过多久就变得非常的浓了。

……一切都按照洛迦尔的计划运行了起来。

通过塞涅斯,洛迦尔能看到那些被红渴症折磨的异种正在一个一个的【离线】。

那本应是让他感到欣慰的事情。

他的目标已经完美达成了。

但这一刻洛迦尔却力气尽失,他动弹不得,全靠西尔文用自己的身体撑着他,才不至于直接倒在地上。

“嘿……洛迦尔……你办到了!”

“接下来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那些怪物都会死的对吧?你说过的这种药剂对它们的毒性很大。”

“……我们的得救了!”

……

西尔文一直在对着洛迦尔喋喋不休,他的声音明明近在咫尺,落在洛迦尔的耳朵里却变得像是从深水之中传出来的一样,有种异样的失真感。

我杀了它们。

它们都死了。

还有琼……

【琼也死了。】

【就跟兄弟们一样——为了你死了。】

恍惚间,他又听到了上辈子自己的幽灵的声音。

那瘦骨伶仃的鬼魂冷冰冰地覆在他的背后,从洛迦尔的角度只能看到它那无力垂下的,因为长期被抽血而稍微有些萎缩的手臂。

“洛迦尔?”

“等等,洛迦尔你还好吧?!”

这时,西尔文似乎终于从狂喜中回过了神,他小心地抱住了洛迦尔,发现后者的体温已经低到让人心惊的程度。

“琼……我得……我必须……”

然后洛迦尔那毫无血色的嘴唇轻颤了一下,发出了一声细如蚊讷的呜咽。

我必须去救他。

只是暂时离线的话,问题其实不大。

把自己的血或者肉直接喂给他应该就好了。

类似的试验之前也成功过,所以,一定还有办法的。

一定还有办法挽回……

然而,就在洛迦尔开口之后,就像是听到了洛迦尔的呼唤一般:

“亲爱的——”

琼的声音从生物制剂站的大门外远远传了过来。

洛迦尔猛地转过头,毛骨悚然地看向了门口。

“我来了。我来找你了。”

那毫无疑问,真正切切就是琼的声音。

有着特有的,没有太多感情的压抑和低沉的语调。

还有一阵若有似无得,滋滋作响的湿润摩擦声。

“请帮我开门……我受伤了。”

很快,那声音就来到了门外。

近得仿佛他就贴在那扇金属门外。

“啊,是你的那个朋友?他,他搞定那怪物了?!我去开——”

西尔文听到琼的呼唤后一跃而起,便打算去开门。

这倒不是说,他真的有多喜欢那见鬼傲慢一身黑乎乎的覆面异种,只是在如今的情况下,能够有那么一名强有力的友方,确实会让人安心许多。

可是西尔文才刚刚一动,手腕就被人一把反扣住了。

“洛迦尔?”

西尔文低下头,被洛迦尔看着门口的神色吓了一跳。

“别,别去,离门口远一点……”洛迦尔的黑瞳中没有一丝光,目光仿佛已经直接穿透了那扇金属门看到了门外,而他与西尔文肢体接触的位置,皮肤冰得让人直打颤。

“那不是琼。”

紧接着西尔文就听到洛迦尔这么说道。

“琼已经被它吃了。”

*

徘徊于门外的那东西周身长满了蓝色的斑点,半透明的粘液质外层包裹着内部那些血糊糊的碎裂尸块。

药剂还在喷洒,在走廊中留下了湿漉漉的水汽。

毫无疑问,它对“恶魔”来说也是有用的。

洛迦尔看到了它的外皮正在一点点融化,在它爬行后的地面上留下了一道蜿蜒的血水痕迹。

他也能看到它那不断从体内散落而出的内脏以及未能完全消化的尸块。

它显然正在通过不断褪去被药物侵入的血肉来抵御毒素的侵蚀。

但在这么做的同时,它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受到血肉脱落的阻碍,甚至,如今那团烂肉的“头部”正像是海葵一般伸出了无数根细长蠕动的触手,而触手的另一端是一具残缺不全遍体鳞伤的畸变异种的尸骸体内。

就像是黏菌一样,那些看似柔弱无骨的触手,细细密密地覆盖在那具尸体的身上,如同树枝一般不断蔓延铺展,最后蠕动着钻进血肉绽开的伤口深处。

然后,那具尸体便痉挛着慢慢动作起来。

那具尸体是琼的。

明明跟人类形态已经相差甚远,但洛迦尔只用了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而现在,他正看着“琼”在那些触手的操控下慢慢张开依然在往外淌着黑血的,口器,喉咙深处冒出了他之前所听到的声音。

“亲爱的?”

“请不要怕,是我……啊,啊,好痛啊,我的伤,好痛啊……”

……

洛迦尔快吐了。

“恶魔”正操控着那具尸体,以无比拙劣的方式欺骗着他开门。

如同鹦鹉学舌一般重复了好几遍一模一样的呼救后,那只怪物伫立在生物制剂站的门后,停顿了一下。

然后那些触须如同某些浸泡在生长剂中的植物一样,从琼尸体的眼窝口腔各处蔓延开啦。

“亲……爱……的……“

“我的……宝宝宝宝……贝……”

“我的……”

它开始以暴力撕扯起生物制剂站的出入口金属门。

“卡擦——”

而在那些带有强腐蚀性粘液的触手用力之下,那扇金属门很快就裂开了一条长长的缝隙。

在那一刻,它身上所有的蓝色斑纹都不约而同地翻动了一下,自发的生成了一颗颗宛若人眼一般的视觉器官。

而它甚至都等不及将那扇门完全撕开,便以一种怪异的急切情态,将自己的头颅强行挤了进去——在那无处不在的药剂作用下,很快就算是它也将死去。

毕竟,它只是一具浑浑噩噩的分身。

而它的再生能力也不是无限的。

所以它必须在有限的时间里……看看“他”。

那个无数次出现在它梦中的人。

那是一种完全无需思考的,根植于灵魂深处的极致渴望。

想要确定对方如今的模样。

想要再用目光仔细描摹一下那美妙的容颜——在梦中,那个人总是面容模糊,无论它怎么努力都无法得以看清。

所以现在,它无论如何都应该……

但就跟之前一样,这一次横亘在它眼前的,依然是那个有着刺眼紫色毛发的人类。

而那个人类如今正一边哭得鼻涕冒泡,一边惨叫着朝着它举起了枪……再扣动扳机。

枪声急响。

监控室里——

K看着眼前屏幕上S级人类怒轰怪物的场面,眼瞳中终于闪过一丝异样。

“嗯,该看的也看不多了,可以收尾了。”

他微微偏头,微笑着对着身边的助手说道。

“……哦,对了,洛迦尔·瑞文已通过这一次面试,你待会去安排一下。我希望他在之后尽快到岗。”

男人若无其事地又补充了一句。

听到老师的吩咐,助手神色不变,只是飞快地在自己腕间轻轻一敲,一则早已预备好的命令,霎时间就发送到了一直隐于暗处严阵以待的秘密部队。

但就在那些真正的杀戮机器揭开自己伪装跃入战场,好对那只盖亚生物出产的“异种”动手之前,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那只怪物忽然停下了所有动作。

“嗬——嗬——”

从它的身体深处,传出了一声凄厉尖锐的惨叫。

不再借由抢来的声带发声,那是完全属于那只怪物自己的痛呼。

它的触手正在融化。

以它和那具名为“琼”的尸骸连接的部分为起点,毒素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反向腐蚀“怪物”的本体。

似乎只用了几秒钟的时间,原本无论如何也杀不死的怪物便真正的成为了一滩“烂肉”。

之前那些被他吞吃的尸块轰然崩解散落满地,它的躯体开始溶解成粘液……

“宝……贝……”

到了最后,留在现场的,就只剩下那些被它强行催生而出的蓝色眼球。

它们浸泡在了恶臭而污秽的粘液中,湛蓝清澈宛若蓝天般的瞳孔却始终极为不甘心地,直直地盯着金属门上那道细长的裂缝。

……

它死了。

而同一时刻,在生物制剂站内,洛迦尔也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倒下,彻底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