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蜜

作者:黑猫白袜子

琼做梦了。

那是一个混沌的梦。

在梦里有关他现实中的一切过往经历似乎都已经彻底融化,成为了虚无且不值一提的尘埃。

唯一清晰的,是梦里那无比荒芜的星球,以及那笼罩在了荒野之上的,血一般的月色。

而琼就站在那片月色之下,他的大脑一片混乱,不知道自己是谁亦不知道自己为何出现在这里,他能感受到的,只有那种任何语言也无法形容的,急切的冲动与脉动。

就像是有一枚无形的银钩勾在了他的眶骨内部,而那股巨大的力量正催促着他……催促着他前往某个模糊无定的目标。

【祂需要他。】

那个念头充斥着琼的脑海。

虽然他甚至都不知道那个“祂”究竟是谁。

【他将为祂而战——】

而就在琼即将遵循着那股迫切的渴望奔向远方时,他的身后传来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你会死。你应该知道,你根本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找到他。他甚至可能早就已经死了。”

琼猛地转过头,看向了那个发声之人。

那是一个会让琼感到莫名熟悉的影子,一只异种。

黑衣,覆面,声音中满是无措和恐惧。

而琼看着对方,莫名地,他为“他”在这一刻展现出的迟钝与愚钝而感到了怜悯。

【你不懂,祂在……召唤我。】

【而只要祂开始召唤,我就永远可以找到祂。】

【祂的召唤即是启示,指引,以及一切的救赎。】

那道人影在琼的低吟渐渐涣散没入风中,而琼也毫不犹豫径直冲入了那片血月之中。

梦境倏然变幻,血色的月光变得那么密,那么稠。

琼眼前的景象在那一刻赫然转变为不断闪烁的示警灯光,以及充盈着恶臭血腥味的封闭走廊。

光线昏暗,琼意识到自己已经受伤了,每一处关节都泛着剧痛,神经末梢像是浸入了铅水之中。

鲜血滴答如同雨滴一般涟涟落下,遍布他的全身,琼能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即将涣散,他的生命也即将从这具脆弱的躯壳中被不怀好意的某些东西一点点挤出去……

他快死了。

死亡的气息如此浓重,琼几乎能嗅到亡灵荒野上肆虐的焚风。偏偏却有人在此时,将柔软的掌心,轻轻覆盖在他的节肢之上了。

是“祂”在低语。

【不要死。】

于是……

就在这一瞬间,所有曾经浸润在琼灵魂中的,他记得的,不记得,那些被刻意遗忘,或者是被公司程序强行抹去的东西:痛苦、煎熬、绝望,都尽数褪去了。

不,应该说,那些痛苦,是被屏蔽了……

被一双温柔的手,一个单薄的胸膛完全隔绝在了他的感知之外。

在梦中的此刻,琼甚至就连自身的存在都已经无从感知。

他的眼睛早已被那他无法记住的敌人挖去,他的血肉正在他的皮肤之下慢慢融化……

但是,琼能感觉到“祂”。

抚摸着他那无比难闻的,如同腐烂水果般浆状的血肉,将他所剩不多的残躯一点点收拢来,重新捏合成凝实的躯体。

那些手指是那么轻柔,小心,在他的体内不断游走——那有的时候会让琼感到某种痛楚,但更多的却是……却是幸福。

冥冥中,琼能感觉到若是“正常”时,无论如何“祂”也不可能与他如此深入地接触。但在这一刻他却可以肆无忌惮地用自己那黏湿的身体与内脏彻底包裹住“祂”的一小部分肢体,将“祂”小心而珍惜地压入自己潮湿的深处。

多么欢愉。

多么甜蜜。

那是……祂的赐福。

那是……

【月亮】

……

……

……

“嗯?”

洛迦尔猛然抬起头看向水槽。

一如往常,琼的身体一动不动,在程序上已经脑死亡的异种依然在静静沉睡着。

其实,对琼身体的清理已经进行到了尾声。

那具原本鼓胀丑陋的躯体已经少了接近三分之一,残缺不全的异种在此时看上去甚至比之前还要来得渗人,毕竟原本被“恶魔”的污染物填充的那些部分,如今只有一团团紫黑色的窟窿与空洞。为此洛迦尔不得不加大了休眠镇定药剂的使用,以避免“琼”因为过度的痛苦而忽然苏醒。

可是,就在刚才,洛迦尔却在隐约中,听到了一丝模糊的呼唤。

仔细观察后,洛迦尔叹了一口气。

可能,只是自己的错觉吧。

黑发的青年疲惫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企图让自己能够更加清醒一点。

他已经很久都没有好好休息过了,而对此,塞涅斯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恨不得在他脑子里填满鲜红的示警弹窗。

而格雷姆更是以各种方式,想法设法将洛迦尔强行从研究室里拖回家——不过,哪怕是格雷姆,在一意孤行的洛迦尔面前,大部分时候也会败下阵来。

事到如今,大概也只有许贺能够意识到洛迦尔的了不起。

这只是他加入伊希斯研究所的第二个星期,但原本被严重污染畸化的样本“琼”竟然已经被清理到了这种程度。要知道洛迦尔为了尽可能保留琼的原始身体,全程都使用了手动模式亲自操控,一点点将那些不属于琼的玩意儿从身上剥离切除出去。

许贺曾透过观察窗看见洛迦尔操作机械臂的手。E等级人类脆弱的身体在经历了那么长时间的细微控制后,就连骨节都开始泛着病态的暗粉色。

然而两个星期以来,洛迦尔的手却始终如同手术刀一般精准稳定。

只是,这样的进度,相对于其他研究室来说,依然相当“可怜”。

是的,能够这样高效率且精确的清理完样本体内污染物固然令人惊异,但是说到底,对比起到岗第一天就赶走手头几乎所有下属研究员的惊人之举,洛迦尔如今并没有拿出太过于亮眼的成绩。

就算是洛迦尔真的可以清理掉琼体内所有的污染物,作为一名K0药剂的适应样本,漂浮在水槽中的琼,依然还是那副被严重异化的模样。

洛迦尔既没对改良K0药剂有任何进度,也没有恢复琼的畸形显像。

他甚至都没有对K0药剂进行更多的分析,除了琼之外,第七研究室竟然连一只多余的对照试验体都没有申请过。

洛迦尔不眠不休,一心一意,却只是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清理琼体内异物这件事上。

确实显得很不专业。

……

洛迦尔从来都不在乎如今研究所里明里暗里对他的不屑。

真正让他神经如此紧绷的是塞涅斯暗地里对琼做出的评估。只要将污染物清除干净,一旦进阶成功,K0药剂引发的异变很容易就可以解决。

但是,没有裂源晶,琼就没办法重启升级。

而在没有足够能量的情况下强行“启动”的经历,洛迦尔已经切身体会过一次了——当时如果不是阿图伊送给他的那颗裂源晶,如今的他大概率已经成为联邦科学院实验室里的一罐“圣人”血浆。

洛迦尔曾经考虑过以自己的血液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向阿图伊交换更多的裂源晶。

不过从塞涅斯那里,他得知阿图伊如今正处于继承流程的关键阶段,考虑到中央法庭对沙利曼德家族极为严苛的态度,那位金发异种如今的处境很难说是乐观。

洛迦尔思考再三,并不打算在这种时候去打扰对方。

那么,剩下的选项就是……那群正在边境星区势力日益扩张的“劫掠者”们了。

即便是洛迦尔也没有想到那些人在成为星盗之后会是如此蓬勃发展。

而且洛迦尔也可以肯定,只要他发出请求,那些异种们也将毫不犹豫地为献上所需要的一切。

可如果是那样的话,他与星盗之间的牵绊也将愈发的紧密不可分割。

这让洛迦尔感到了恐慌。

上辈子他也曾肆无忌惮地与曾经遭受通缉的伊莱亚斯厮混在一起,笃定就算是会迎来联邦的制裁,也只会牺牲他自己的性命……

【“可到了最后,真正为你那肆意妄为付出代价的,是伊戈恩哥哥。”】

洛迦尔抬眼再次看向水槽,上辈子的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进入了水槽内部。

“他”正拥抱着琼,被汲血汲到没有丝毫血色,枯瘦如同骷髅一般的手臂深深没入琼残缺空洞的身体,细长的手指一点点在异种裸露的血管与内脏间拨弄、安抚。

隔着透明的药液,惨白的脸上黑洞一样的眼睛,正直直,怨毒地盯着他。

“我知道,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不能再犯那样的错误。”

洛迦尔喃喃道。

……

就在洛迦尔陷入深深苦恼的时候,金属门嘶嘶作响,许贺穿着白色长袍,气喘吁吁地冲进了清晨的研究室。

“对,对不起我迟到了。”

许贺干巴巴说道。

严格说起来,许贺很少迟到。

毕竟,整个第七研究室的研究员就只有洛迦尔和他两个人——就跟设想的一样,工作任务重到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只是今天在赶往研究室的路上,他却被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拦住了。

是林长青。

许贺也很难说那究竟算是巧合,还是林长青的刻意安排。

只是看着走廊中间那位人,许贺是不可能就那样视若无睹地离开的。

可就在他打完招呼准备走时候,林长青却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老人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许贺,我记得你——你之前是在星海学院任教对吧?我当年看过你的论文。写得……很不错。”

紧接着,林长青又深深看了许贺一眼:“其实你要是愿意的话,是可以到我这边来的。”

随着老人话音落下,许贺的笑容中顿时多了几分僵硬。

平心而论,能到林长青手下工作,无疑会有更好的前途。可几乎就在林长青开口的那一瞬,许贺就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想离开现在的研究室。

或者说,他不想丢下洛迦尔。

他沉吟了片刻,再抬头,脸上仍是那种联邦上层人士通用的礼貌的笑容。他的语调也格外诚恳而真切:“我很感谢林教授您的抬爱了。可是……第七研究室这边,我也已经开始着手项目了,现在让我丢下手头项目重新开始,对我而言也有些不舍。实在抱歉,我想我还是更想留在第七研究室。”

林长青显然没有想到许贺会是这样的回应。

不过,到底是在科学院呆过的人,且面前的人也不是那个他完全无需顾忌的洛迦尔。老人脸上的错愕一闪而过,随即化作了一丝宽宏且理解的浅笑。

“呵……你这样的孩子啊,就是太天真。有时候看到同伴可怜,就忍不住想当英雄,对吗?”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严肃,“不过你想过没有?真正的英雄,该是能挽救千万人性命的人。K0药剂一旦成功研制,前线的士兵就无需在战争中白白送死,而那些裂隙活动区的星球也可能免于沦陷。你若加入我,至少你的才能不会浪费,远远好过在某些人身边混日子。

许贺沉默地听着。

却并没有再开口。

见对方如此软硬不吃,林长青的脸上闪过一丝冷意。

“总之,你自己好好想想,”他收回了目光,语调里多了几分凌厉,“就算是不顾联邦的安危,也不考虑你自己的前途,好歹也想想你父母的期望。他们当初拼尽全力把你送到研究所,不就是想让你别再和阿斯嘉那位扯上关系?可看看你现在,居然还跟对方的情人混在一间研究室。要是真传出去,这件事可怎么收场……总之,下周三是项目评估会。许贺,你可以再想想。”

说罢他重重拍了拍许贺的肩膀,径直离开了。

等到许贺回过神,再匆匆地赶往研究室的时候,已经比平时规定的时间晚了好几分钟。

出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缘由,他并不想让洛迦尔知道自己迟到的真正原因

甚至在刷开金属门时候,许贺脑子里还满是怎么编个理由敷衍洛迦尔——直到他看到了洛迦尔如今模样,于是所有的念头瞬间烟消云,只剩下了无法掩去的担忧和错愕。

“……洛迦尔,你该不会又在研究室里通宵了吧?等等,你多久没睡觉了?

许贺极为不赞同地皱起了眉头。

作为第一星区许家的继承人,从小到大许贺所接触到的人类,都是A级S级的高级阶级,包括以美貌纤瘦闻名的美少年西尔文,也能在健身房里徒手拉断拉力器的钢索。

于是,第一次见到洛迦尔的时候,许贺就一直在心底暗暗惊异于洛迦尔的瘦弱。就连在社交圈里出了名的体力欠佳的许贺自己,站在洛迦尔面前也能被对比得像是一头公牛。

那个黑发的青年在他看来,好像就连骨头都是又细又脆,是某种奇异的,一碰就碎的脆弱品,一尊由月光和雾气凝成的虚像。

而今天早上出现在许贺眼前的洛迦尔更是单薄憔悴到让人心惊胆战,就连脸颊都有了些许凹陷。

“项目虽然很重要,但是你也不应该这么消耗自己,毕竟你也——”

你也只是一个E级人类,身体根本受不了这种消耗。而且项目评估会就在下周三,以研究室目前的进度,无论如何这次他们都将垫底……

话到了嘴边,许贺险而又险地顿住了话头。

“总之,总之就是没必要……”

“有必要的。”

洛迦尔忽然开口,用非常低的声音应道。

“啊?”

洛迦尔将手贴上了水槽的玻璃壁,研究室里的冷光落下,洛迦尔的瞳色中似乎掠过了一道微光,像是一枚冰水浸过的银钉子似的,钉尖缓缓滑过许贺的背脊,激起一阵不自觉的战栗。

“若是有一个人,基于工作原因吻了你的额头。你会为这一个吻,付出什么?”

洛迦尔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许贺茫然了地睁大了眼睛。

一个吻而已,而且还是“工作原因”……

谁会因为工作原因吻别人?特殊职业者?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在洛迦尔的注视下,许贺却只能硬着头皮,试探着回答了一句:“钱?或者是……礼物?……额,宜居星球的居住证?”

……

许贺发誓自己考执业资格证的时候都未曾如此绞尽脑汁,可洛迦尔的表情依然让他隐约觉得,自己似乎给出了一个错误的回答。

他感到一丝不明由来惶恐。

“抱歉,我从未接触过类似的‘工作人员’,我们家对这方面管理得比较严格,我实在不太清楚他们需要什么……”

洛迦尔却没有再给他任何可以继续追问的机会。

“……不用在意。”

他笑了笑。

“我就是随便问问。许先生,帮我调配十三分基因修复药剂好吗?我待会要用。”

黑发人类恢复成了一种许贺熟悉的温和模样。

他彬彬有礼地命令道。

而许贺也只能把所有的疑惑和不安重新塞回灵魂深处角落,然后,他走到了仪器前开始的调配洛迦尔所需要的药剂。

……

……

……

那又是繁忙而枯燥到极点的一天。

唯一能够让许贺松一口气的是,大概是因为样本体内的污染物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了。至少在这一天,洛迦尔总算没有在跟之前那样不眠不休的加班,而是随着正常的下班时间离开了研究室。

黑发人类那副脸色惨白的模样让许贺有些担忧。

他并没有立刻跟洛迦尔分道扬镳,而是借着继续讨论后续实验步骤的机会,跟着洛迦尔一直来到了停车场,准备亲自把洛迦尔送上车再离开。

他知道,洛迦尔确实有一位地位极高的……“看护者”。

洛迦尔每次从伊希斯研究所回家,许贺都注意到洛迦尔会在一名深白编号的机械侍从的陪同下,走上一辆黑车。

那辆车看上去平平无奇。

但是考虑到就连许贺都无法查看那辆车的所有人权限,那辆车的主人身份地位定然不低……老实说,这一点其实曾经让许贺相当在意,但一想起今天在那条走廊上,林长青看向他的冷淡目光,许贺又感到了一丝无比复杂的,几乎能称得上松一口气的安心感。

但这一天,许贺却根本没有迎来那总是悄无声息,行驶也相当平稳,在绝大多数时候都极为不引人注意的黑车。

因为就在洛迦尔走到停车场的那一秒,一辆鲜红的流线型跑车就像是一道淬着火光的刀锋般,随着震耳欲聋的引擎声,轰然冲到了洛迦尔以及许贺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