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蜜

作者:黑猫白袜子

若是有熟悉格雷姆的人在此,他们大概会发现这位向来滴水不漏的“奇美拉”此时其实有些失控。

正常情况下,“奇美拉”格雷姆可不会如此直白地表现出自己皮囊之下的暴虐嗜血。

*

虽然盖亚生物的这位掌权人确实是格雷姆那长长的暗杀名单上的一员,但按照格雷姆自己的计划,他可没打算在这种时候来到潘多拉,并且利用自己的“特长”进入塞拉菲娜的房间。

……“特长”。

一想到自己是如何伪装成宠物被送到这里来,格雷姆原本就有些糟糕的心情,瞬间变得更加恶劣了。

虽然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种恶劣的心情究竟从何而来。

“奇美拉”格雷姆,他是相当专业的刺客。

对于利用自己那方面的“天赋”来执行任务这件事,他也从来都没有什么道德包袱。

既然有的人擅长远程狙击,有的人擅长近战攻击,那么他用自己的身体充当武器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然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啊?似乎就是在格雷姆漫不经心接到那个度假式任务开始的?

当时他刚刚完成了一个大人物。老师问他需不需要散个心,而他也同意了。

于是他见到了洛迦尔。

在那个黑发人类那里,格雷姆一直都很好用的“武器”遭遇到了从未有过的大失败。

他被拒绝了第一次,然后是第二次,第三次……

那么多次的拒绝本应让格雷姆学会审时度势,并且彻底远离那个危险的人类。

可洛迦尔偏偏又赋予了他那么一个……一个毫无欲望,只有纯粹温柔的拥抱。

……

总之,等格雷姆意识到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竟然开始厌倦之前的行事方式。

就像是啜饮过甘泉后,便再也无法咽下污浊的浑水。

格雷姆原本习以为常的,那些浑浊的、虚假的肉欲还有暗流涌动的杀意,在那一晚之后,莫名变得让人难以忍受。

哪怕洛迦尔或许永远都用不到格雷姆的身体……他依然下意识地想要让自己变得稍微干净一点。

是啊,这个念头实在是有些可笑。

但格雷姆就是那样做了。

他完全放弃了以往的行事手段,在那段日子里,他认真工作,暗杀和其他小动作也彻底罢手,仿佛他真的就只是深白公司的一个普普通通的本分人事主管。

直到格雷姆在几天前收到了一份来自于伊戈恩的秘密命令。

他才知道,洛迦尔竟然滞留在了第三星区的潘多拉星球上。

格雷姆当时就变了脸色。

伊戈恩回归猩红王庭,看上去一直都相当顺风顺水。但冥冥之中始终有一股势力在暗中忌惮和压制这位如日中天的尊主继承人。

而最好的证据,就是这一次突如其来的裂隙生物入侵第三星区方案。

格雷姆他敢用自己吃饭的家伙来打包票,王庭里某些大人物一定是绕过伊戈恩的眼线来与盖亚生物方面达成的协议。

不然在洛迦尔还在第三星区的情况下,以伊戈恩对自己人类幼弟那病态的保护欲,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允许那个无比荒谬愚蠢的计划推行下去。

事到如今,就算是已经身处潘多拉的格雷姆也很难确定,远在猩红王庭的伊戈恩究竟动用了多少隐蔽的资源,在这颗该死的星球上企图定位追踪到洛迦尔。

而他们的任务称得上是一塌糊涂。

明明有空港方面的记录,也有洛迦尔的入境证明。

但那个纤弱的黑发人类一直到现在都音讯全无,简直就像是被人刻意用特殊手段从其他人的视线中彻底抹除了一般……这可不是普通势力能够做到的事。

隔着遥远星海,格雷姆也能感觉到屏幕那一头伊戈恩越发慑人阴沉的气息。

再考虑到潘多拉如今的现实情况,依然具有维持航道能力和自备隔离罩的盖亚生物,无疑是整个星球上最能动用现实力量的机构。

于是乎原本已经打定注意洁身自好的格雷姆,不得不再次出手,在伊戈恩隐秘的安排下他替代了原定的那位“礼物”先生,前往盖亚生物的总部大楼。

只是就连格雷姆也不知道,那到底算是命运恶劣的玩弄还是冥冥中的赐福。

在格雷姆捏着鼻子踏入塞拉菲娜的房间后,他才刚刚来得及动手,就得到了洛迦尔的消息。

……简直就像是某种神迹一般。

……

……

……

狂喜之后,是令人头疼的现实,格雷姆盯着面前的塞拉菲娜,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如今的状态和身份有多尴尬。

男人隐秘且痛苦的,叹了一口气。

格雷姆一直都没有什么羞耻心,但这次他却控制着塞拉菲娜下达指令,让人送来了一整套全新的男士礼服。

当着那个女人若有所思的视线,他小心而谨慎地穿好了全部的衣服,就连扣子都扣到了领口的最上面一颗。

塞拉菲娜在格雷姆先前的威胁之下安静了一小会儿,此时却再次因为这位“奇美拉”格外怪异的举动二变得不安分起来。

她又一次开始列旁敲侧击,只是格雷姆这时候可没有心情应付对方。

等塞拉菲娜没有得到回应再想开口时,才发现自己的声带竟然已经被注入体内的纳米机器人彻底锁死。

塞拉菲娜面颊上的肌肉扭曲了一下。

格雷姆却压根没有在乎塞拉菲娜那森冷如毒蛇般的视线。

确定好自己身上再也看不到丝毫轻佻露骨的气息后,他直接越过了塞拉菲娜,俯身看了一眼可以监控整栋大厦所有区域的控制屏幕。

以“奇美拉”的目力,格雷姆自然是一眼就注意到了洛迦尔身边的那些……那些“守备军”。

那些异种看上去可不像是普通的异种。

他们簇拥在洛迦尔身边表现得倒像是在保护人类……可那还是令格雷姆很不舒服。

于是他十分草率地伸手在塞拉菲娜的脖颈间按了下去。

“省下你那些拙劣的谎言诱哄吧,女士。你还是很有用的,我暂时还不想杀了你。”

他凑在了塞拉菲娜的耳边,情人一般轻声细语地开口道。

“现在,请你乖乖‘休息’一下。”

伴随着最后一声音节自男人凉薄的唇间突出,塞拉菲娜的终端被取了下来,个人权限也通过黑客手段直接转移到了格雷姆身上。

塞拉菲娜对上了格雷姆此时竖着的虫瞳,一直到这时才有了自己被劫持控制的实感,更是直到此刻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一丝不妙。

下一秒,她彻底晕了过去。

*

在格雷姆还在压制杀意控制塞拉菲娜的当下,另一边的洛迦尔此时已经带着人直接进入了盖亚生物大厦的深处。

就算是在和平时期,大抵也只有少数的高级管理人员才可能踏足这片区域。

旧帝国时代奢靡腐朽的装潢,让人几乎很难相信,这实际上是一家公司的星区总部大厦,那些触目皆是的黄金,钻石,水晶,古董还有丝绸让照明灯光在幽暗的环境里,反射出无数细碎的金线。

一条长长的铺设着猩红地毯的走廊从电梯口一直延伸出去,两边则是一间间为即将撤离潘多拉的权贵们准备的等候室。

若有似无的音乐,骨瓷杯子搁在托盘上的细碎碰撞声,压低嗓音的寒暄以及含糊不清的笑声正从那些等候室的大门内侧传来。

一时间,洛迦尔一行人都不由自主地因为眼前的景象而恍惚了一瞬。

跟几分钟前他们在车窗里窥见的惨状比起来,面前这幅奢靡闲适的画面竟有种说不出的不真实感。

仿佛这块空间其实早就与现实世界切割开来了,待在这里的人依然过着之前那般养尊处优的愉悦人生,压根就不需要担心外界近在咫尺的裂隙生物,那些痛苦、惊惶和绝望。

经理毕恭毕敬地将洛迦尔一行人带到了走廊的最尽头。

那里有一扇鎏金的双开大门。

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骄傲,经理微笑着替洛迦尔拉开了那扇门,并且躬下身:“洛迦尔阁下,这便是我们规格最高的贵宾室——‘星辰厅’。这里仅用于接待最高等级的贵宾。自建成以来,还从未有过对外开放的记录。请您放心,在这里,无论是安保、私密性,还是舒适度,依然维持着联邦的最高水准……”

萨金特还有其他红龙们,压根没看那位经理,在后者把话说完之前便鱼贯而入,并且当着他的面检查起了贵宾室的各个角落。

稍微有些出人意料的是,这里竟然真的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就像是经理沾沾自喜描述的那样,这间专门为了洛迦尔准备的贵宾室,确实就只是一处上等人日常享受惯了休憩区域。

豪华,舒适,纸醉金迷。

唯一的小瑕疵大概也只有星网讯号——哪怕是在这里,星网依然是完全断绝的。

那名经理早就从身份核验系统那里得知了艾路的身份,经历了之前那一遭,他竟然面不改色,看上去一如既往的谦卑礼貌。

然后他眉眼弯弯,像是很关切地跟艾路提了一嘴。

“还请您见谅,艾路先生,当前处于特殊时期,潘多拉地表所有对外通讯信道已暂由行星现存的防卫部队统一调配,因此在本区域内暂时无法连接星网。给您造成的不便,我们深感抱歉。”

当然只是托词而已。

洛迦尔在一旁幽幽垂下眼帘。

——断绝对外联系后,普通人深层的恐慌情绪将会被更加充分地激发出来。

哪怕是那些早已拿到撤离权限、此刻只是在这里啜饮琥珀色酒液、嗅着芬芳香薰、静待离开的“大人物”们,在这一点上也并无不同。

更多的恐惧意味着更多的感激。

这种情感操控手段还真是令人熟悉。

洛迦尔在心中冷冷地叹道。

接下来的事情证明了洛迦尔的想法。

进入贵宾室后,几乎没有人真的因为房间的奢华舒适而放松下来。

大家都异常沉默。

艾路也因为心烦意乱,打开了贵宾室里的全息屏。

他本以为在所有信号都已经被征用的当下自己只会看到满屏的“无信号”。却没想到几乎填满整片空间的高分辨率全息屏幕不过一闪,随即立刻就浮现出了某人那张极度英俊端正,金发碧眼的脸——

原本琳琅满目的星网,现在就只剩下唯一一个频道,里头播放的还是盖亚生物投放的直播场景。

贵宾室的全息屏等级极高,虽是虚拟的场景,可全息影像展开的的那一刻,在场其他人却像是直接置身在了战场之中。

……在血色的火光中,潘多拉曾经引以为豪的高科技的建筑正在崩塌,断裂的电缆混杂着扭曲的钢筋横陈在早已因为污染而变得焦黑一片的大地之上。炮火与能量束接连不断迎向正在从天边蠕蠕垂下的怪物,凄厉的警报声与裂隙生物令人发狂的嚎叫在半空中交织成震耳欲聋的背景音。

此处宛若炼狱……不,这里已是炼狱。

但就是在这样的炼狱中,有一台蓝色重型机甲,正一步步从烟尘深处踏出。

它的每一步都在焦土上留下震颤般的轰鸣与深深的脚印,布满弹痕与腐蚀痕迹的钢铁躯壳反射着天边的火光,而他的手中的高频粒子刃早已看到最大功率,将致命的湛蓝光晕划向战场上那些裂隙生物的触须。

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暴躁与急切,他将怪物一点点撕成碎片。

在漫天飞散的血肉碎屑中,浴血的机甲看上去竟也染上了些许等同于裂隙生物的疯狂。

*

“啊,是伊莱亚斯——太好了,他竟然回归潘多拉了!”

艾路并没有跟随洛迦尔经历被那些“蓝眼怪物”追击的种种。

在全息屏上看到这位如今在联邦炙手可热的战斗英雄时,他难掩激动,发出了小小的欢呼声。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了身边洛迦尔,以及那些一直守护在人类身边的异种,在看到伊莱亚斯时候阴沉的表情。

“额……抱歉,我,我好像有些太吵了。”

艾路咽了一口唾沫,小心地关掉了屏幕。

房间里再次变得安静下来。

“跟你没有关系……”

洛迦尔也正是在这一刻淡淡地开口,他的声音依然显得清澈而温和。

然而他随即说出口的内容,却和他那令人心动的音色形成了强烈反差。

“……我们只是单纯地恶心那个叫做伊莱亚斯的家伙而已。”

“‘家伙’——”

艾路有些傻眼。

是说伊莱亚斯吗?可伊莱亚斯……不是……英雄吗……

震惊和诧异填满了这个年轻人的胸臆,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就听到洛迦尔轻描淡写地对着身侧异种询问道。

“里德,如果……我是说如果,在离开潘多拉之前我们与伊莱亚斯正面遭遇的话,有可能‘合适’的情况下杀了他吗?”

等等,杀了伊莱亚斯?

这是开玩笑吧?

因为洛迦尔的气质和身份,再加上他此时那种轻软的语调,艾路在这一刻是真心实意地觉得洛迦尔是在开玩笑的。

然而,人类的话音落下,艾路却眼睁睁看着那个叫里德的异种一脸认真地陷入了思考。

“抱歉。”

几秒钟后,那名异种以沙哑却冷静的语调开口道:

“根据当前潘多拉的整体局势,现阶段不具备实施对伊莱亚斯·莱德比特的处决条件。我们的首要任务是确保您的绝对安全,而要实现这一目标,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完成您在第三星区的撤离。”

他略作停顿,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

“伊莱亚斯目前受到了政府以及某些匿名公司的直接投资,正在被打造成所谓的联邦英雄,在这一前提下,他在很多方面的表现,都已超过常规指标评估。在无法确保您安全的前提下,贸然对其发动绞杀行动,将导致不可控后果。”

他没有在艾路以及其他无关人等的面前提起,伊莱亚斯在人后表现出来的那种匪夷所思的恶心形态。

“……我们无法在百分之百保护您安全的情况下,对伊莱亚斯进行绞杀。”

红龙的回应分析清晰,理由充足。

但回应的同时,里德身上的信息素却隐隐变得苦涩起来。显然不能达成洛迦尔的祈求,让这位红龙顶尖精锐感到了难以控制的愧疚和羞耻。

“不过我们可以保留几名成员,让留在潘多拉。在您撤离后,我们将继续对伊莱亚斯的绞杀任务。这确实是一个相当具有可行性的反感。哪怕我们目前没有实际证据,但名为伊莱亚斯的个体,确实是对您人身安全的重大威胁——”

他紧接着补充道。

……在潘多拉即将覆灭的前提下,留下红龙成员区执行一杀死伊莱亚斯的任务。

就算是没有任何军事素养的洛迦尔也能听出来,这个安排几乎就等于送红龙们去死。

偏偏提出这个方案后,里德肉眼可见的放松了一些。

就连他身后那些异种在听到提议时也显得有些蠢蠢欲动。

一种只有洛迦尔能够感觉到的,亢奋的情绪涟漪正在那些红龙的体内荡漾开来。

仿佛能够为了完成洛迦尔的愿望去赴死吗,是什么令人垂涎的好机会一般。

“啊,不用……我只是开玩笑的。”

结果洛迦尔听完后却只是眨了眨眼,然后微笑着拒绝了。

里德还待再开口,洛迦尔伸手在异种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我希望你们全员都能守在我身边,不然我大概会害怕吧。”

纤细的,苍白的人类有些恹恹地叹息道。

里德立刻就闭上了嘴。

……

唯有萨金特深深地又看了洛迦尔一眼。

红发异种嘴唇微启,似乎想说些什么——

艾路站起身,他很喜欢洛迦尔,完全出于潜意识的喜欢。

但此时笼罩在异种与人类之间的某些气氛却让他本能地站起身远离了他们一些。

年轻人不知不觉中已经退到了贵宾室的角落,这里是一整面的落地窗。

如果没有发生这场震惊联邦的突变,站在窗前可以看到极为不错的风景。

至于现在,在如此高的楼层上,艾路依然可以透过厚厚的复合防爆玻璃,看到地上那些被淡蓝色隔离罩隔绝在外的人群。

艾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洛迦尔此时已经在神情恹恹地喝着一杯由萨金特小心调制的蜂蜜热茶——材料正是贵宾室里那些看似随意取用(但里德等人压根不知道是什么的)茶包和蜂蜜。

贵宾室宽敞而华美,天鹅绒的沙发宽大深软,称得洛迦尔的身形愈发娇小。

异种们环顾着他,眉眼低垂,视线却总是若有似无的窥向洛迦尔小口啜饮那琥珀色液体的画面。

之前的逃亡对脆弱的人类来说并不容易,洛迦尔的脸色对于异种们来说始终太过于苍白,直到折旧额一颗,那些看上去营养密度严重不足的液体,终于让人类的嘴唇多了血色。

目睹这一幕的异种们不约而同地,在心底莫名松了一口气。

洛迦尔的精神也因为热茶的缘故稍微恢复了一些,于是他注意到了窗边那个年轻人正在做的小动作。

那动作非常不起眼,不过有塞涅斯在,就算是再不起眼的小动作,也非常明显。

……艾路在偷拍。

*

艾路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会拍下那些楼下那些人的惨状。

现在星网完全没有私人可用的讯号。

且进入大楼时候那位经理已经言笑晏晏貌似无意地提醒过他们,因为紧急状态不允许任何形式的拍摄……

退一万步说,就算艾路能活着出去能重新直播,他也根本不可能放出拍摄的素材——以盖亚生物的规模,把他这种小主播碾死不过是眨眨眼的事情。

……

“被发现的话,会很麻烦哦。”

洛迦尔稍显虚弱的声音,在艾路身边响起。

艾路吓了一跳,手忙脚乱收好了拍摄终端,然后才惊慌失措地看向洛迦尔:“我,我没想太多……我,我就是觉得……盖亚生物跟他们说的完全不一样。之前不是说优先弱势群体,看上去好像真的很人道,很,很慷慨,可实际上根本不是这样,他们不过是……不过……”

艾路的未尽之言就融化在了洛迦尔深深地凝望之下。

“是一群很卑鄙无耻的骗子。”

洛迦尔很平静的看着面前受惊的年轻人,然后替后者说完。

艾路愣了一瞬。

洛迦尔将目光转向窗外,他看着楼下那些狼狈而憔悴的第三星区公民。

洛迦尔从小被异种抚养长大,在异种苦苦求生的偏远星区生活。说真的,就算是到了这一刻洛迦尔对于那些人类也没有太多的同情心。

就在几天前这些人都还是高高在上的“上等人”过着足够养尊处优的生活,或许家里还豢养着不止一个异种奴工……

但洛迦尔也很清楚,如果不是被塞拉菲娜蛊惑人心的那番话蛊惑的话,那些人远不止于如此凄惨。

哪怕希望渺茫,可他们若是没有贸然离家来到这里,只是躲在自家附近的防御工事内的话,或许是可以活下来的。

现在他们已经完全没有活下去的可能,隔离罩让他们永远也不可能得到盖亚生物的庇护,已经汹涌而来的裂隙生物则让他们彻底没了退路。

此时这些人已经彻底沦为了盖亚生物未来辉煌企业文化的“下脚料”。

……就跟当年洛迦尔见到的无数异种一样。

洛迦尔的沉默,让原本就已经惴惴不安的艾路瞬间想了很多。

他的脸上血色变得愈发稀薄,手忙脚乱的重新拿出了拍摄终端,结结巴巴的开口说道:“我,我真的没有给你们找麻烦的意思,我马上就把它删掉。”

结果在那之前却是洛迦尔主动伸手按住了他。

人类此时的表情很古怪,瞳孔黑洞洞的,像是能把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光都吸收进去

“不用,我并不是在责怪你——我只是觉得,或许你可以再拍一点。”

洛迦尔很轻很轻地对艾路说道。

“记录是有用的。等到有一天……这些都会成为证据。”

有一天?有一天什么?

艾路满腹迷惑地想着,正准备开口问,贵宾室的大门却在这时候被人直接敲响了。

那敲门的声音非常礼貌,且有节奏。

然而在正常情况下,未经召唤,是不可能有人如此贸然地敲响贵宾室的大门的。更何况,隔着厚厚的门,贵宾室内的红龙们,依然能嗅到那股来自于强大异种的浓厚气息。

一个战斗系异种,而且是具有威胁性的那种。

甚至在他们都未曾察觉到的情况下,已经潜行来到了贵宾室的门外。

压根就不需要进行多余的思考,无声无息间,所有红龙在这一刻瞬间动作。

如同无数道幽影瞬间散开,有人将洛迦尔直接抱起护在身后,其他人已经站好战术位置,将无数漆黑的枪口指向门口。

“……”

与此时处于极度戒备状态的红龙不同,被异种猛然抱紧的洛迦尔只是诧异地睁大了眼睛。

他的视野在虚空中轻轻一扫,那是只有他能看到的系统弹窗,然后才看向那扇紧闭的大门。

他对其他人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啊,不用紧张,我想——那是我认识的人。”

洛迦尔带着一丝淡淡的犹疑,主动开口说道。

就像是为了印证洛迦尔的话一般,洛迦尔这边刚开口,便有另外一声男声从门后传出:

“洛迦尔阁下,我是格雷姆,我受到了伊戈恩大人的指令前来潘多拉对您进行接应和保护……不好意思,我可以进来吗?”

……

贵宾室的门被人从外轻轻打开了。

门后并没有其他多余的人,只有一个身材高挑、穿着修身黑衣的男性异种。

里德也好,萨金特也罢,在之前护送洛迦尔前来的一路上都经历了相当艰苦的战斗,就算个人素质再强,这时候难免也有些灰头土脸。

可此时那个在洛迦尔的允许下走进门内的异种,却仿佛跟萨金特他们不是同一个物种般的存在。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为了遮掩吻痕,领口的扣子已经扣到了最上,并用黑色领结紧紧束缚住。除了领口边缘隐隐露出了一小截脖颈之外和面孔之外,他周身上下就再也没有露出丝毫多余的皮肤,就连袖口下的双手,也被丝绢手套遮蔽。

一股混合着柑橘与木质香气的香水味道隐约萦绕着名为格雷姆的异种。

他的态度优雅,从容。以至于开门那一瞬,他看上去几乎都不太像是能够激起红龙们本能警惕的战斗系异种,反而更像是从某个世家贵族家庭各种走出来的资深执事……

而且还是那种会从主人的日常起居照顾到床上去的那种。

有那么一刻,格雷姆确实显得极尽淡定优雅,一副坦然自若的模样。

但这种模样只存在了非常短的一瞬。

在看到洛迦尔之后,格雷姆那双细长的狐狸眼中却猛然迸发出与其人不符的明亮光芒。

他飞快地朝洛迦尔走来,步态中是少见的急促。

他仿佛一点也没注意到那些依然在暗处对准他的枪口,也没注意到那些环绕在洛迦尔身边,对他冷漠以待的高大异种。

一直到靠近洛迦尔还有几步距离的时候,格雷姆猛然顿下脚步。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眯了眯眼,如同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他有意无意地抬手撩了一下自己发丝,那些原本一丝不苟梳起的发丝瞬间垂下几缕搭在了他的额角,瞬间打破了格雷姆先前那种过于刻意的禁欲感。

“抱歉,看到洛迦尔阁下您我实在太高兴了……”

男人压低嗓音,小声解释了一句。

然后他微微偏头,朝着洛迦尔笑了一下。

在做这个动作时,某种微妙的,甚至用语言无法捕捉的肉欲气息从他的黑色西装下逸散出来。

“洛迦尔阁下……”

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语气比之前更加沙哑,带着一种亲昵意味。

接着,他没有再等待洛迦尔的允许,便直接俯身,在洛迦尔的指尖前落下一个小小的吻。

这是一种不常见,却确实在联邦通行的吻手礼。

“能够再次见到您真是太好了……”

保持着低头的姿势,格雷姆轻声说道。

*

感恩于之前在红龙近卫营中接受的严苛训练,看到那个异种将嘴唇抵在洛迦尔指尖的画面时。

哪怕在脑海中瞬间闪过了起码三十种把人切成碎片的方法,现实中的里德也仅仅只是压低了眉头,目光极冷地看着格雷姆。

好歹,他并未直接扣动扳机,将那碍眼的存在轰成肉泥。

但就算是雷昂哈特元帅亲自到来,恐怕都难以让他再表现出虚假的礼貌表情。

一股冷飕飕的杀意正从红龙异种的毛孔中不断溢出,很快就将贵宾室里那股原本甜腻的香薰味,染上了一丝浓郁辛辣的气息。

同样的,其他异种此时的表现也都大差不差——区别大概就是杀意的浓厚和露骨程度而已。

萨金特更是在格雷姆施行吻手礼的瞬间就当着后者的面掏出枪,有意无意将枪口对向了那家伙的方向。

吃人一般的眼神犹如实质,细细密密交织在黑衣异种的身上,吓得房间里其他如艾路这种路人都屏住呼吸,一声都不敢吭。

直到此刻,格雷姆才像是后知后觉般,终于察觉到了那些里德等异种的存在。

他适时地后退一步,直起身,笑着转动眼珠,将同样冰冷审视的目光,一一扫过那些异种。

几秒后,他才重新展现出一抹虚假的笑容。

虽然那笑容仿佛是被鱼钩吊起嘴角般强行做出来的。

“……伊戈恩阁下真的非常担心您,洛迦尔阁下。所以特意派我来潘多拉找您。在你的消失的这段时间里我们简直担心极了,生怕您遭遇到了什么危险……又或者是遇到了心怀不轨的人。幸好,真的幸好,您安然无恙。我也没想到,。您已经找到了相当优秀的护卫——想来我们之所以无法定位到您的行踪,也是因此吧?”

格雷姆对洛迦尔开口说道,说话时,他的目光也直接掠过了红龙腰间一个小小的灰色装置。

那被扣在皮带上的小小机械装置看起来很普通,实际上却是军用定位干扰器。

一想到这里,昔日温顺可人的奇美拉也不由露出了些许凶悍的獠牙。

“啊,对了,洛迦尔阁下,我在各个资料库中都没有搜查到这些人的身份信息……可以请您替我介绍一下吗?”

他才彬彬有礼地问道。

*

几分钟后,艾露、安娜等其他人被格雷姆派来的手下送出了贵宾厅外。

据说他们将与洛迦尔分开,通过接驳飞行器前往盖亚生物在轨道上的那艘大型载客飞船。

按照计算,十多个小时后他们就将撤离第三星区。

至于洛迦尔、红龙和萨金特,则仍滞留在贵宾厅里。

只是此刻贵宾厅的空气闻上去就像是活生生的战场,布满了硝烟与铁锈的气息。

如果可以选择,在场的异种也不愿让自己心爱的人类嗅觉受到如此荼毒。

而他们实在很难控制住——当洛迦尔告诉向格雷姆和红龙们互相介绍了彼此的真实身份后,这股气味就不受控制地从每一个异种体内逸散出来。

肉眼可见,他们看彼此都很不顺眼。

格雷姆的身体微微紧绷,他难以置信地盯着那些人,重复了一遍:

“啊,所以说,你们真的是红龙……那位雷昂元帅的亲卫。”

其他异种或许对红龙这支特殊的部队所知甚少,但奇美拉不同。

地下世界有许多不成文的规定,其中一条就是:

想要不惹麻烦,最好离军部的战斗异种越远越好。

可既然是军部元帅雷昂哈特的亲卫,红龙称得上军部中的军部异种。

以格雷姆的狡猾天性,此时哪怕只是伪装,他也应该表现得亲切友善一些……啊,抱歉,他做不到。

他甚至都没能整理好自己的表情。

他狐疑盯着红龙们,眼神仿佛是一只家养犬发现主人捡回了几只皮毛糟乱的流浪狗。

至于红龙,他们回看的格雷姆的眼神竟也差不多。

“格雷姆,里德……拜托。”

洛迦尔夹在几人之间,弱弱地调停了几句。

“啊,抱歉,我不是故意冒犯到这几位‘红龙’队员的。”格雷姆率先反应了过来。他眨了眨眼,只要是看红龙,他的表情始终很温和,语调也黏黏糊糊的。

“……我只是在想,如果伊戈恩阁下知道的话,他一定会非常担心您的。”

狡猾的下垂眼此刻迅速给自己的敌意找了个合理理由,颇为苦恼地对洛迦尔说道:

说完这些他才不敢抱歉似的抬起头来再次对上上了红龙们冰冷的眼神:“……如果我刚冒犯留了你们,我会很抱歉。我只是……你知道的,会有些怀疑。我听说军部那边的异种,啊,特别是雷昂哈特元帅身边的哪一些,都是些真正的,天资卓越的战斗天才。我想,以我所知道的红龙的能力,大概率不会让洛迦尔阁下滞留在潘多拉这种鬼地方。在发现不对的当下,就应该直接驾驶飞船脱离第三星区带对吧……唉,想来是我搞错了。”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

“我只是真的没有想到,怎么会有人无能至此,让自己想要保护的人置身于巨大危险之中。”

“……”

所有的红龙,这其中也包括萨金特在这一刻都诡异地沉默了下来。

只是投向伊莱亚斯的目光却愈发锐利。

光是看红龙们此刻的表情,就足以猜到格雷姆此时已经在他们心里被大卸八了。

好吧,跟格雷姆一比,就连那位讨人厌的萨金特,看起来都顺眼许多。

红龙与格雷姆之间的气氛愈发紧绷,但幸亦或者是不幸的一点在于,以潘多拉当下的严峻情况,这几个人还没有悠闲到,可以当场打起来。

几个人不过互相瞪了几眼,然后,格雷姆的终端闪烁了一下。他低头查看手下发来的信息,神色间一凝,再抬头时,已摒弃了之前那种争锋吃醋的小家子气的模样。

“洛迦尔阁下。我之前安排了一艘船,好让你尽快离开潘多拉,现在那艘船已经准备好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

“那是盖亚生物执行官赛拉菲娜女士的私人飞船——关于这一点我很抱歉,但是目前在潘多拉星球上可调用的短迁飞船只剩下这一艘了。”

……应该说只有那一艘。

格雷姆不可能让洛迦尔像是其他人那样费时费力乘坐接驳船前往轨道上的大型飞船,再慢吞吞在最后期限内进行迁跃脱离第三星区。

他选择的飞船可以在进入太空后就直接进行短距跳跃,之后于安全区内,通过安全航道离开第三星区。

只是这样的高科技小心飞船,整个人类联盟都找不出几艘。

也就是塞拉菲娜在这种特殊时期抵达了潘多拉,而格雷姆又用某些特殊的手段控制住了塞拉菲娜,才得以截取那艘船的所有权。

“……届时会有专人继续接应您后续的行程与安排。至于您之前在潘多拉救下的那些朋友,我们也会一并带离。请洛迦尔阁下不用担心。”

一口气将接下来的行程安排向洛迦尔汇报完毕之后 ,格雷姆又看了萨金特一眼。

“小型飞船在跳跃途中很难像大型舰船那样保持平稳。洛迦尔阁下的身体状况不佳,你既然是洛迦尔阁下的奴工,务必在接下来的行程里密切观察他的身体情况,若有他有任何不适,可直接调用飞船上的医疗设备……”

他飞快地向萨金特交代后续事宜,语速正在变得越来越快。

洛迦尔却在此时忽然开口:。

“那其他人呢?”

听到这里,格雷姆迟疑了一下:“……什么其他人?”

洛迦尔盯着格雷姆的眼睛“你,你的下属,哥哥派到潘多拉寻找我的人——还有那些依然滞留在潘多拉上的人……他们之后会怎么样?”

格雷姆愣了好几秒、

放在往常这几秒的功夫,已经足够他在某些危急情况想出数个备用的暗杀方案。

此时此刻他竟然好半天都没能想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因为,在这之前,也从来没有人问过他。

收到任务,执行任务,然后,为任务去死。

为上级的,以及某些比他权限更高的人想要的计划,用自己的生命为其铺路。

如果能够想出办法从绝境中挣脱求生,那就活下去。

若是任务要求他们去死,那么就安安心心的去死。

这就像是一加一等于二一样简单的事情。

根本就需要问那个“为什么”。

直到今天洛迦尔用那样奇异的目光看着他,问他。

【“那你们怎么办呢?”】

【“你们该怎么撤离……你该怎么活下去呢?”】

“我,我们会有……办法……总会有办法撤离的……”

格雷姆抿了抿嘴角,好久才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回答。

“我们毕竟是专业的,而且作为异种我们在各方面的条件都远远强于人类面对危险,自然有更高的生存几率。”

最开始的干涩之后,再开口的敷衍就变得顺滑了许多。

说的就连格雷姆自己都快信了,唯有洛迦尔依然一眨不眨的盯着他,像是一眼就能看出他所有的想法。

人类的眼睫轻簌,那么小的颤动,却让格雷姆觉得心口轻轻地被刮了一下。

“我不喜欢这样。”

人类蓦地说道,其实他的语气里并没有太过于浓厚的情绪,但格雷姆还是能听出来,洛迦尔在那一刻低落……甚至是抗拒的心情。

又来了。

他想。

那种之前每次在遇见洛迦尔时都会变得格外怪异的心情又来了。

就像是原本已经经过风霜雨打,变得异常坚韧的老茧上忽然间裂开了缝隙。

于是那些新鲜的,敏感的,不合时宜的软肉暴露了出来,泛起丝丝刺痛。

来自于洛迦尔的关切,总是会让格雷姆变成这样。

“这已经是最优的安排——”

格雷姆深吸了一口气,镇定了一下心神。无论出于何种缘由,他都不能让洛迦尔在这个时候,因为无关紧要之人的安危而耽搁了撤离的行动。

但在他再次开口之前,洛迦尔的声音已经再次响起了。

*

“我知道了。”

洛迦尔安静地说到。

“我会听话离开的。”

然后他还是伸手,用指尖在格雷姆的脸颊上轻轻地抚了一下。

“……而你们也要尽可能地保护好自己,好吗?”

*

几分钟后,命名为“潘神”私人飞船已经做好起飞准备的通知传来。

互相看不对眼的三方异种,此时竟颇为默契的行动起来。

彼此都是最顶尖的战斗型人才就算之前没有经过协同演练,这时候不过稍稍交换一下眼神,便已经精准高效地检查完飞船安全以及其他可能隐患,接着,他们便簇拥着洛迦尔朝着“潘神”走去。

那时候飞船也非常符合盖亚生物高层一直以来的审美。还是跟往常一样,是那种浓浓的旧帝国时代风格。

飞船看上去小巧精致华美,就连船体表面的那些过于华美的金色装饰线条,都像是特意做的全新涂装。

在踏上飞船甲板的那一刻。洛迦尔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洛迦尔?”

“洛迦尔阁下?”

“是有什么不对吗?”

……

只是最轻微不过的异样,却又无数关切的声音响起。

洛迦尔的目光在自己面前的虚空处微微一点。在半秒钟的沉思之后,他微微偏头,视线扫过了周围异种紧张的脸。

萨金特此时的触须都快成发丝间立起来了。

他明显能感觉到,这一刻洛迦尔的额心情变得……额,变得很奇怪。

作为跟洛迦尔有着明确连接的对象,他本应能清楚地感知洛迦尔的思绪。

但现在却发现他已经完全分辨不清洛迦尔的心绪了。

只是一瞬间,涌动在洛迦尔心间的情绪就幻化成了愉悦,狂喜?不,还有悲哀和内疚?混杂着一点点的犹疑与……

还没等萨金特辨别出那些混杂的情绪。

洛迦尔忽然笑了笑,然后沉静地开口道:“啊,没事。只是有些……有些难过。”

他说道。

他将目光扫过大厦之下。

其他异种了然地叹了一口气。

“……幸运的话他们或许可以等来政府的援军。”

不知道是谁说着就连他自己都不相信的谎话,然后将洛迦尔送进了飞船。

飞船启动了。

微微的失重感袭来。

洛迦尔隔着飞船的窗口向下望去,很快,盖亚生物的大厦也好,那些被困在地表的可怜人也好都被远远抛在了飞船之下。

这艘飞船的优秀之处在于。它甚至不需要接入轨道上那艘随时可能开走的盖亚生物大型载客飞船而是进入预定航道后。就能直接通过小型临时的迁跃点跳跃到安全区,然后再通过安全区那条通过无数利益交换维持下来的航道,直接迁跃到星区之外。

就像是格雷姆之前嘱咐的那般。

为了保证洛迦尔的安全,他比预计还要早的进入了缓冲仓,以应对小型飞船难以避免的颠簸迁跃。

“请放心,等您再次醒来大概就已经彻底脱离第三星区了。”

萨金特非常仔细地提洛迦尔换上了缓冲服装。

就在缓冲仓缓缓闭合的时候,他也站在洛迦尔的缓冲舱旁一动不动。那双鲜红的眼睛专注地凝在洛迦尔身上——洛迦尔能感觉到萨金特身体里隐隐荡漾出来的不安感。作为一只彻头彻尾的直觉生物。异种似乎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似的。

他就像是生怕下一秒洛迦尔就会在他眼前消失不见。

以至于只能一刻不停,一眨不眨地盯着洛迦尔,才能获取到些许安心。

洛迦尔在心底对这样的萨金特隐隐生出了些许抱歉的心思。

但在现实中,他还是平静地躺在缓冲舱内。

然后,他萨金特笑了一下。

“嗯,好的。”

洛迦尔点了点头。

舱盖在他面前合上,微凉的液体上涌,带走了他的意识……

*

似乎只过了几分钟。

黑暗渐渐退去。

轻柔的唤醒隐约在洛迦尔耳边响起。

洛迦尔按照既定程序有些艰难地展开了眼睛……然后,落进了一双湛蓝如晴空,如宝石,如矢车菊一般的眸子里。

金发碧眼的男人一改之前在宣传视频中的凌厉强悍,此时竟如同个期待新玩具的孩子般,带着按捺不住的急躁与欢欣站在洛迦尔的不远处。

洛迦尔并没有躺在飞船里。

也没有生出在原定的接应区……

他甚至都没有躺在缓冲仓内。

而是躺在一张雕花的旧帝国时代的帷帐床榻之上,身上披着一件每一英寸都能价值一盎司黄金的天然丝绸长袍。

周围堆满同样价值连城的鲜花,珠宝与摆件。

如果主角不是洛迦尔和伊利亚斯,此时的场景几乎能称得上古地球时代最经典的童话场景重现——王子唤醒自己心爱的睡美人——唯一不同的点在于哪怕是最喜卖弄技巧的图集在绘画这一幕时候也不至于堆砌如此奢华的装饰物。

也没有那位“睡美人”会像是洛迦尔这样,在看到“王子”伊莱亚斯的瞬间,便毫不迟疑,立刻抓起了床边一尊黄金雕塑,狠狠地砸在那个含笑俯身靠近他的男人的头上。

感谢系统改善了洛迦尔糟糕的身体。

在那一刻他甚至相当精准调整了角度,将天使尖锐翅膀角对准了男人头路上最柔软的部位。

“噗嗤”—

天使纤细精美的翅膀一角直直地刺入了伊莱亚斯的眼窝,将眼窝里那蓝得不自然的眼球砸成了一团血肉模糊的软肉。

鲜血顺着伊莱亚斯的眼窝汩汩涌出,染红了他英俊的面颊以及依然微笑的唇角。

“啊啊啊伊莱亚斯阁下——”

房间里的某处大概还安置了一些安保人员,像是伊莱雅斯这样尊崇旧帝国时代习俗的人总是这样,永远喜欢与被仆从环绕,享受其他人的服侍。

此时这些人看到了伊莱亚斯受到的攻击,却是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声。

在洛迦尔而此时颇为模糊的感知里,那些人为了保护伊莱亚斯,似乎是朝着他的方向扑了过来。

只可惜那些人甚至都还没有来得及靠近洛迦尔,身体就像是是被风吹开的树叶一样,被某种濡湿而粗壮的的东西,猛地抽了出去。墙壁上传来了一声闷闷的响声,紧接着是柔软之物坠落在地。

也许是仆从,也可能是安保人员,只用了一瞬间便失去了性命——因为他们企图保护伊莱亚斯。

洛加尔迦尔原本因为看到那个男人而变得几乎沸腾的神智在这一刻蓦地平复了下来。。

房间里忽然变得安静了下来。

只有洛迦尔急速的喘息,和房间暗影中若有似无的,蠕蠕作响的水音。

“别怕。”

然后洛迦尔听到了伊莱雅斯低沉,沙哑的声音。

因为过于亢奋,他的声线隐约有些发抖。

伊莱亚斯有些缓慢……那姿态甚至是珍惜的……从自己的眼窝中挖出了已经被砸得乱糟糟的眼珠。

然后他随意的用袖子抹去了自己脸颊上猩红的液体。

他朝着洛迦尔走了过来。用那一张半扭曲凹陷,半英俊深邃的面孔,看向了床上脸色惨白的人类。

他依然笑得甜蜜。

“别怕啊,我不会让他们伤害到你——他们甚至连靠近你的资格都没有。”

又过了一秒见洛迦尔没有回应他,伊莱雅斯便涨红了脸,继续开口道。

“哦,对,对了——初次见面,我是伊莱亚斯。”

他朝着洛迦尔伸出手。

“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见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