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到几分钟前————
就像是那些老练军团长判断的一样。
越是靠近投票大厅,阿图伊和洛迦尔遇到的攻击就越是疯狂。
可以说这样的命令放在主脑这里甚至都有些不太正常了——严格说起来,作为AI的它本不应该有任何类似于人的情绪,可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它对阿图伊和洛迦尔的捕杀已经染上了某些疯狂的意味。
通往投票大厅的通道内压根无需启用任何用于迷惑入侵者视野的烟雾弹,爆炸本身引起的黑烟已填满了所有甬道,伴随着刺鼻气味而来的还有对于人类来说堪称致命的高温。
跟之前零星几只上前的生物兵器不同,现在无论是高阶生物兵器还是最基础的型号都被强行唤醒。乍一看它们就像是黑色的肉海在断壁残垣间涌动,只有细看才能发现,这些长相怪异的改造生物根本就是贫民窟里那些被某些动静惊醒的蟑螂群,此时正连绵不断疯狂朝着他们扑来。
单体生物兵器对上高阶异种其实并没有什么胜算。
在阿图伊的攻击下,那些生物兵器脆弱得就像是已经熟透的果实,只要一击就会汁水四溅的绽裂开来……然后他们那带着严重腐蚀性的体液便会如血雨般喷溅,坠落,在金属壁上留下清晰可见的黑色腐蚀印。
这些体液本身也是一种攻击手段。
可以说如果是洛迦尔独自面对这种程度的攻击,大概在几十秒内就会彻底失去生机。
不过,此时那些危险的因素,都被阿图伊皮革般厚实的蝶翼彻底隔绝在洛迦尔的世界之外——年轻的异种如今已经呈现出完全态的虫化,体型直接膨胀为原本的三倍。
洛迦尔纤细的身躯被他小心地安置在胸甲下方唯一小块柔软的腹部区域,异种的附肢咔咔探出,如铁笼般合拢,保护着黑发人类。
……在这疯狂泼洒而来的火光与杀机中,阿图伊有了这个世界上最正当,最合理的理由,将洛迦尔嵌入自己的身体中。
也许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认知,面对眼前这片地狱般的景象时,阿图伊只觉得心情异常轻盈亢奋,哪怕他的外甲各处都有被能量束洞穿而导致的焦黑空洞,哪怕在蜂拥而来的生物兵器的啃噬下他的血液正从伤口中喷涌而出……他也没有感知到丝毫的疼痛。
洪流般泄开的硝烟气息中,洛迦尔嗅到了一种熟悉的,沉沉的铁锈味。
跟人类比起来,异种就连血液的气味也更加浓厚。
洛迦尔吸了吸鼻子,那股血腥味让他条件反射性地精神紧绷——上辈子他最害怕的就是这种从异种身上散发出来的,又黏又稠的血腥味。
幼时的记忆中那意味着他的兄弟们在某次任务中受了伤。
再后来,那味道意味着又有异种因为他的缘故而被伊莱亚斯杀死……
……
阿图伊也受伤了。
意识到这点时,心脏深处隐约传来了紧绷感。
洛迦尔有些困难地用手指拨开了蝶翼的一侧,然后透过那狭窄的罅隙看向在焚风与子弹中飞掠向前的异种。
阿图伊现在的面孔跟原本人类的模样已经大相径庭。
按道理来说,洛迦尔也很难从那样一张由细鳞覆盖的怪物面孔上看到什么表情。
可他还是觉得,此时的阿图伊似乎是在微笑。
介于他们现在唯一的照明只有那滚滚浓烟中时不时闪烁一下的警示灯红光,那微笑简直就像是由淋漓鲜血凝固形成的。
“嘘,小心。”
洛迦尔的小动作很快就被阿图伊察觉。
体型庞大的异种脚步微顿,抬手横切将烟雾中骤然弹出的某些“东西”切开又甩回了暗处。
然后他才低头,颇为紧张地伸手将之前被拨开的蝶翼缝隙重新合拢。
“别着急,我们快到了。”
异种柔声安抚着自己心爱的人类,浑然不觉开口时他的嘴角有屡屡组织液混杂着鲜血滴落,甚至将胸膛都染成了斑驳的红色。
洛迦尔是信任阿图伊的判断的。
如果阿图伊说他们即将抵达目的地,那么他们就是真的快到了。
而那也就意味着,从重生以来一直灼灼燃烧,不断焚烧着他灵魂的执念,也即将实现。
洛迦尔本应对此感到异常愉悦又或者是兴奋。
可此时却有另外一种异样的情绪,逐渐填满他的胸臆。
在刚才短短一瞬填入他眼帘的,那来自于阿图伊的鲜血,此时回想起来竟是那么刺目。
“你受伤了。”
洛迦尔伸手,贴在了阿图伊胸甲之上。
那大概是阿图伊全身上下唯一片没有被自身血液染湿的区域。
隔着胸甲,洛迦尔仿佛能探知到异种那隆隆的心跳。
“不是什么大问题,放心,我会替你杀死伊莱亚斯的。”
隔着蝶翼,洛迦尔听到阿图伊认真地回复。
“你一定会实现自己的愿望。”
这句话被阿图伊说得格外斩钉截铁。
“嗯,我知道。”
洛迦尔轻声回答道。
他比任何人都确信阿图伊会说到做到。
然而他心底的那个声音却在这时再次响了起来。
【可是——这未免也太狼狈了。】
充满胸臆的情绪逐渐变得沉重而灼热,像是有晦暗的火焰正在身体里燃烧。
洛迦尔发现自己有些生气。
啊,是的,就是生气。
在即将杀死伊莱亚斯的当下,他却陷入了那种名为愤怒的情绪中。
洛迦尔并不认为,主脑AI在他们即将靠近投票大厅时,那种强到不正常的攻击,仅仅只是因为程序上的设计。
就像他也不觉得,塞涅斯在刚才莫名其妙的下线,只是简单的因为它违反了什么底层协议。
一切都是那见鬼的,历史路径的惯性。
冥冥中,那极为恶劣的命运之神始终企图阻挠洛迦尔的行动,始终试图将他拖回原本的命运之中。
所以洛迦尔才会变得如此狼狈,如此无力。
就好像塞涅斯一旦下线,他就彻彻底底成了一个废物。
可是,他真的只能这样吗?
他真的就只能看着阿图伊在炮火中独自前行,看着这个曾经强大骄傲的异种因为自己的愿望而变得破破烂烂,满身鲜血。
多么不公平……
多么……可恨……
洛迦尔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
管理员真的会这么弱吗?
恍惚间,洛迦尔回忆起了重生后自己经历的种种。
他想起了很多。
想到了在血月祭典上,他将无数原住民从崩溃血肉的既定命运中拖回来的一刻;想到了在黄金与丝缎的空间站上,哥哥在他面前死去的那一瞬,他又是如何将世界线重新拖回应有的时间节点……
如果那就是管理员的能量,那么他绝不应该是现在这个样子。
管理员。
系统。
系统只是服务于管理员的工具而已。
真正的管理员应该是……
应该是怎么样的呢?
通道内依然枪林弹雨,阿图伊还在踏着满地碎屑与尸骸前进。为了避开一群突如其来的改造镰肢怪,他展开副翼在半空中滑行了一段距离。下落时,异种怀中的人类蓦地感到一阵微妙的失重感。
但在阿图伊落地之后,失重感依然没有消失。
洛迦尔的身体依然在下坠,至少,他感觉自己是在下坠。
而那紧紧环绕着他身体的也不在局限于现实世界阿图伊结实滚烫的怀抱,还有一层薄薄的,自虚空中缓缓浮现的光芒。
在这片昏天黑地的战斗中,没有人会看到,那蜷缩在异种胸口的人类忽然眨了眨眼。
他看着那片只有自己才能看到的光芒。
……人类的黑眸中,缓缓浮现出一丝银色光辉。
*
位于第一星区地下的主脑总控制室里。
在巨大的银色空间中,数以百计联邦最顶尖的程序员却像廉价工厂的机器劳工一般,坐在密密麻麻地控制台前,他们挥动着经过改造的手臂,章鱼一般快速地敲打自己身侧的立体键盘。
他们头顶的巨大全息屏幕上,湛蓝的数据流纷繁如瀑布般飞快闪过。
蓝色的光辉闪耀,程序员们竭尽全力地操控着指尖的数据,对一段已经被他们封锁的怪程序据发动激烈攻击。
如果能将这种数据上的战斗具现化,那么,这场战斗绝不会比88号卫星堡垒内部的那场攻击平静多少。
许多程序员甚至工作着工作着,就会因大脑过载而陷入晕厥,赫然倒地,随后就会有人上前把他们瘫软地身体飞快从座位拖开,神色麻木的新人迅速上前,顶替前者的空缺。
除了接连不断的敲击声外,这里再也没有任何杂音,没有人有心思更没有余裕去探讨现在的情况,控制室里的情况异常紧绷,就连呼吸都需要小心而急促,以免干扰到数据池中的那场绞杀。
没有人知道那道正在被他们围剿的程序究竟是从何而来。
这些程序员的权限也不允许他们知道,但只要跟“它”接触一次,人们就能意识到“它”强大。
就算是他们身后有思维会,就算这些人可以不计一切代价地调用一整个星区的算力,对上“它”的那一刻依然会感到胆怯和惶恐。
人类依托着主脑从一颗小小的蓝星发展为如今这么繁盛强大的文明,在这一天之前没有任何人会觉得“主脑”会跟“笨拙”“弱小”之类的单词联系在一起。
可现在,他们确实感受到了那种难以形容的……虚弱。
主脑的算力在“它”面前实在是太过于捉襟见肘,每一次数据上的交锋都凸显出了联邦一方的落后。
……
好在,基于某种联邦尚未探知的缘由,那则特殊的程序一直处于被动状态。
也正是这种被动,让“它”在他们的围攻下一点点被封锁,绞杀。
他们即将迎来胜利。
就在所有人都这么想的时候,蓝色的数据海中,忽然出现几个怪异的光点。
那是几个非常不起眼的,被染成了银色的字符。
眨眼之间,那片银色就像病毒一样在主脑的数据池里扩散开来。
“发,发生了什么……那是什么?!”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这些最顶尖程序员也顾不得手中的操控。
他们抬头看着眼前的一幕。
有人喃喃地发出低呼。
回应他们的不是总工程师,或者其他教授严厉的呵斥,而是一声闷响。
自联邦成立以来……不,应该说自人类走出太阳系以来从未断电过的主脑,在这一刻忽然失去了所有能源供给。
令人战栗的黑暗笼罩了整间主控室。
但是,用“黑暗”来形容这里,似乎不太确切,因为只要人们抬起头便会看到,在完全停电的情况下,他们头顶的光幕上依然有东西在闪烁。
那些从未见过的复杂字符,每一个都闪烁着银色光芒,如同活物一般在屏幕上方缓缓呼吸、蠕动……
然后骤然迸发,将所有人的视网膜灼烧殆尽的刺眼白光。
……
……
……
当初西穹的机房被毁,应发的巨大骚动在星网上挂了数十天的热搜。
这一次,却是整个联邦的“主脑”,都在同时下了线。
洛迦尔其实能“看到”那场发生在遥远星域之外主脑控制室中的惊人变故,偏偏,他并没有太在乎。
他只是带着几分惊奇感受着自身。
就像褪去了一层始终包裹着他的不易察觉的薄膜。
现在的洛迦尔能清楚感觉到,冥冥中,某种无形无质的“束缚”,在刚才那一瞬间被他彻底打碎了。
时间仿佛凝固。
他依旧蜷缩在阿图伊怀里。
可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没有塞涅斯,没有所谓的“系统”,但洛迦尔甚至都不需要睁开眼,就能看到自己周围的一切——
一切的一切。
他能看到身侧异种的所有经络与内脏,也能看到88号卫星堡垒的所有部件与武器结构。
他还能看到整颗星球的每一处岩石,每一块金属,每一条缝隙。
洛迦尔有种奇妙的感觉,那就是在他感知范围内的“一切”,对于现在的他来说,都不过是幼儿手中的积木玩具一样。
它们任他操控。
“啊。”
洛迦尔发出一声叹息。
整条甬道上所有的武器系统都在这一刻同时下线。
再然后,洛迦尔的注意力就被投票大厅里,那正在播报最终投票结果的屏幕吸引了。
伊莱亚斯的全息投影在那屏幕上展露出璀璨的笑容,下方是那一骑绝尘的票数。
这个男人几乎已经成功了,他即将成为协调官的人选,即将踏上那通往至高权柄的红毯……
洛迦尔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一幕,他的眼睫轻簌了一下。
【系统公告,根据本次紧急权限投票流程,主脑已完成对全体有效票数的统计校验。
最终结——果——果——果——】
于是只差一瞬间就要完成公告的屏幕上,浮现浮现出水波一般的银纹。
主脑向来平淡的电子音像是最廉价的卡带一般,在最后一个单词上不断重复。
掌控着整个联邦的人类,强大如主脑这样的存在,在这一刻却一点办法都没有,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完整地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
投票大厅里军团长们愕然地瞪着头顶的屏幕。
比起之前88号军事堡垒被人长驱直入,这一次他们震惊的程度要深得多。
因为就在卡壳了一会儿之后,那全息屏幕蓦地闪烁了一下,然后就显示……联邦主脑已经下线。
主·脑·下·线。
大概没有哪个联邦人——哪怕是联邦最底层的异种——能够想到有朝一日,联邦主脑真的会下线。
毕竟在漫长的岁月里,主脑的存在始终贯彻在每一个联邦成员的生命历程中。
甚至在每一个联邦成员尚且还在母亲腹中时,生命信号便已被纳入它的视野。
直至死亡来临,它也依然会继续精准而冷酷地记载联邦个体的生理特征。
即便某些异种因各种原因进入无法链接上主程序的无信号区,主脑的子程序依旧会继续运作,记录,监测一切。
联邦主脑是永恒的。
没有人提过这一点,只是在如此漫长的陪伴之下,几乎所有的联邦人都已经潜移默化地默认了这一点。
可现在,就在他们面前,联邦的系统完完全全的下线了。
不是信号不好。
不是临时断联。
是下线。
没有了主脑的控制,投票大厅里蓦地陷入了一片坟场般的黑暗。
因为太过于震惊,有那么一瞬间,场间更是死一般的寂静。
“嘎吱——”
直至那道把他们锁死在这里不得动弹的金属隔离门缓缓升起的声音,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内置能源的示警灯还在门外闪烁。
只是那光芒似乎并不是规定的红光,反而变成了一种惨淡的,无机质的冷白光。
那光芒缓缓打在门口那两道人影上,把那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且到大厅的内部来。
一道人影异常高大,浓厚的信息素昭显出对方毋庸置疑的高等异种身份。
可还有一道人影,却格外纤细而单薄。
即便被异种恶臭的信息素层层覆盖,周身还沾满了硝烟火药的气息……军团长们还是清晰地嗅到了一缕遮掩不住的,来自人类的香气。
时间在这一刻似乎被无形之手按下了暂停键——第五军团长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想的,他只知道自己在那一刻是彻底懵了。
能够在这时候直接闯入投票大厅,来人应该就是那丧心病狂的军事堡垒入侵者了吧。
可怎么会只有两个人。
不,应该说,怎么会有一个人类?
第五军团长呆呆地看着那个人类一步一步地走进了大厅。
他的衣衫很单薄,看上去也没有携带任何特殊的武器……对方身上似乎始终笼罩着一层薄薄的微光,以至于就连第五军团长这样强大的异种也没能看清楚来人的面庞。
不过那个人类应该是很漂亮的。
他的味道也很好闻。
是军团长从未接触过的,令人皮肤微微战栗的香甜。
就像是过了很久很久,又像是霎那间,当那个人类几乎要走到大厅台前的时候,终于有人得以回过神。
另外一名军团长猛然起身,戒备地冲着地冲着那到人影发出了尖锐的嘶鸣。
多年来的战斗本能让他立刻进入了战斗姿态。
“敌袭!”
“嘘——”
可那个人类听着军团异种们的战斗呼啸,竟是微微一笑,然后抬手以食指抵在唇前,轻轻嘘道。
“别害怕。”
人类的声音很轻柔,可奇怪的是,哪怕是在最后后方的异种也会觉得,那人略带苦恼的低语是贴着自己耳畔发出来的。
“我没有恶意,我也不是你们的敌人。”
“我只是要来处理一个……怪物。”
人类礼貌地说道。
“请不要来阻拦我,我并不想伤及无辜。”
若只是这么一个人的请求,这些身经百战的军团长们自然不会乖乖就范——哪怕那个人类再漂亮,气味再香甜也不可能——但在洛迦尔话音落下之后,确实没有任何一名军团异种再动作一下。
原因很简单。
在主脑下线后第五军团长以及他那些同僚们的个人终端也都变成了漆黑一片,简直就跟矿渣块般没有任何动静了。
可就在刚才洛迦尔开口的同时,他们的终端却再次亮了起来。
不过终端上浮现出的字符并非来自于主脑,而是另外一个完全陌生的系统。
系统通知内容也很简短——这些军团长后颈的芯片,此时都处于激活状态。
任何企图阻挠洛迦尔的人,芯片都会即时被引爆。
……好吧,既然主脑都可以下线。
联邦最高水平的芯片控制程序被人破解,好像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
没有人再动。
一瞬间,大厅里又被诡异的凝滞所覆盖。
军团长们就那样犹疑不定地看着那个人类满意地微笑起来……然后再扭过头,看向了大厅大厅另一边。
在那里,站着另外一帮军团长们。
在人类抵达前,他们的表现还格外怪异,此时看上去却又像是恢复了正常——至少那种僵硬迟疑的模样,竟与第五军团长们差不太多。
可那名黑发人类轻而易举地将目光对准了人群中某个并不起眼的人影。
“你不是一直口口声声说你想念我,你要见我吗?”
人类的语气突兀地变得冰冷。
“……那么,你还要在那张皮里躲多久?伊莱亚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