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因特征……通过驾驶权限认证……”
雷昂哈特和艾尔伯特同时呼吸凝固。
先不说面前的机甲为什么能自己苏醒——不仅苏醒还开始主动发声——这完全就是机甲的“灵魂”解除了百年来的休眠自行解锁的状态。
但比起这个更加让在场两名年长异种震惊的,是耶梦加得那句话的意义。
能够通过驾驶权限认证的只可能是艾森赫特的血脉,阿塔的基因特征能通过就代表……他正是艾森赫特的家族成员之一。
艾尔伯特最开始其实有点儿没反应过来。
事实上,他的第一反应是在主脑下线的这段薄弱时期,有人入侵了机甲。
但很快,他立刻否定了这个猜测。
耶梦加得可是旧帝国时期的机甲,以联邦现有的技术水平,根本不可能有人能对其进行破解和操控。
那么是阿塔本身的问题?
总不可能是在他们毫不知情的情况下,面前的年轻异种体内混杂了雷昂哈特的基因信息?不,不,这也不可能,无论是盖亚生物还是政府方面都不可能做到这点。
毕竟如同艾森赫特这样自旧帝国延续至今的大贵族血脉,所有人的基因都烙下了严密的基因锁,没有任何人可以,也做不到对他们进行克隆或是基因再改造……
那,那么会是什么……
排除所有的错误答案后,剩下的似乎只有唯一的那个。
阿塔那过于强悍的战斗力,眉眼间与雷昂哈特的隐隐相似甚至是他能畅通无阻出现在这里……
艾尔伯特尚且沉浸在极度的震惊与混乱之中,雷昂哈特已经在一旁猛然绷紧了身形。
高大的男人快步向前走了一步,又在下一瞬间硬生生停下了所有动作。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阿塔,双眸因极度的心潮澎湃而缩成了两道细细的虫瞳。
“……你的母亲。”
雷恩哈特的声音显得格外恍惚。
“是一名流浪行商。她带着你一直在各大小商队里辗转,很少有固定的落脚点。直到在怀了你四个月后,她才产生了定居的想法,在卡恩申请了居留证,她似乎原本打算在那里把你养大……然而,尚未来得及正常分娩,她便遭遇了车祸。”
这段话让雷恩哈特自己都恍惚了起来。
那些曾经送到他手中的,关于洛迦尔以及瑞文异种兄弟们的背景调查报告书再一次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就像是之前提到的那样,瑞文家的几个孩子实在是太过耀眼,耀眼到几乎没有人会去在意,究竟是怎样的女人养育出了这样优秀的孩子——尤其是在那位母亲早已去世的情况下——于是那个女人的一生,她的喜怒哀乐,她对孩子的期许,她的一切过往,最终都被压缩成了报告上短短几句话。
轻飘飘地,像是一片最不起眼的落叶。
即便是相当关注瑞文一家的雷昂哈特,当初在翻到那一页时,也只是草草一瞥,从未真正放在心上。
他真后悔自己没有看得更仔细一点。
瑞文。
瑞文……
这真是一个好听的姓氏。
雷昂哈特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阿塔。
电光石火之间一切都被串联了起来,一切都变得无比清晰。
为什么他第一次见到这个叫阿塔的孩子时,便会下意识地觉得亲切。
明明他并不是什么热心肠的人,却会在洛迦尔将自己的兄弟送到他身边后,依然会顶着巨大的压力去庇护他们。
为什么会有一个年轻的异种,竟然能够与他对打得旗鼓相当,甚至害得他腰痛了那么久……
可是还有好多好多的疑问啊。
雷昂哈特只觉得自己胸腔里堆满了无数混杂的话语与疑问,可他的喉头实在痉挛得太厉害,以至于一句话都说不出。
甚至,就连他的牙齿也止不住地咔咔作响。
“……你的母亲有没有提起过,你的父亲……是一个……怎样的人?”
最终,雷昂哈特声音沙哑地向阿塔问出了这个问题。
阿塔偏了偏头,浓密的眉毛已经因为不耐而深深皱了起来。
“我出生前母亲就已经死了。”
他硬邦邦地提醒道。
“我是被洛迦尔孵化出来的。”
声音刚落下,阿塔就见到雷昂哈特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惨白。
啊,真是浪费时间。
阿塔在心中想道。
其实也不是没有想过直接抢夺那台机甲,但之前确他被面前的老东西揍趴过,而且洛迦尔也很不喜欢他做坏事……
于是,阿塔绞尽脑汁地回忆了一下。
啊,洛迦尔好像确实提到过——
【“……谁说我们家阿塔傻?那些说我们家阿塔傻的才是白痴,是因为打不过阿塔才在嘴上占便宜的。”】
【“阿塔以后一定会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异种,绝对!要知道当初妈妈在怀你的时候可是跟我们炫耀过好多次呢,阿塔的爸爸可是个非常厉害的男人……”】
阿塔撇了撇嘴,低低开口道:“……不过听说我的生物学父亲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异种。”
紧接着立刻补充道:“月亮说我以后也是。”
阿塔说的敷衍,然而那样的话落在雷昂哈特耳中,便成了一锤定音。
【“啊,雷恩,我真的好高兴……你的基因这么强大,诞下的子嗣也会很厉害吧……”】
已经不知道回忆了多少次。
妻子在怀孕后变得那么快乐,总是在他耳边重复着同样的感慨。
【“真好啊,这孩子……以后一定会成为最强大的异种。”】
……
……
……
雷昂哈特站在原地,想说些什么,可过了半晌,依旧沉默。
唯有浩瀚入海般的情感与话语在他体内不断膨胀,仿佛下一秒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阿……塔……”
终于,他万分艰难地,从喉咙深处挤出了这个名字。
雷昂哈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在那场被所有人都认为是侮辱的调查中,当他从思委会给出的详尽报告那里得知,自己那骄纵又骄傲的妻子实际上是猩红王庭派出来诱惑他的“蜜蜂”时,最先涌上心头的其实压根就不是愤怒。
是欣喜。
雷昂哈特太清楚那些自猩红王庭而来的特工们有多么狡猾多么危险,以至于他也忍不住去幻想……
万一呢?
万一他爱人的死讯也只是猩红王庭方面为了让她脱身而精心布置的障眼法?
万一那个人其实活着,是不是就意味着,终有一日他们还能再见?
……
然而按照背景调查中所言,在母亲去世之后,那个原本尚且称得上温馨幸福的小家庭非常迅速地坠入了联邦最底层的泥沼。哪怕当时有伊戈恩和加雷斯苦苦支撑,但在第一星区的人看来,瑞文家的孩子们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活得甚至不如首都星垃圾堆里的老鼠。
无论联邦官员描述中的王庭的“蜜蜂”们有多么冷酷,狡诈,残忍,可雷昂哈特依然确信,他的妻子只要活着,就绝不可能让自己的孩子们过上那样悲惨的生活。
毕竟那个女人真的非常,非常在乎自己的子嗣。
所以……
她是真的已经离开了。
雷昂哈特很快就推理出了那个答案。
只是。在离开之前,他那残忍又温柔的爱人,为他留下了一个孩子——
一个延续着双方血脉的,全世界最珍贵的孩子。
雷昂哈特死死咬紧了牙关,咽下喉间涌起的血腥。
*
似乎过了一万年,又像是只是几个呼吸间,雷昂哈特凭借着惊人的意志力,强行让自己冷静了下来。
他再次望向彼方那个肉眼可见更加焦躁的年轻异种。
紧接着他又无比仔细地看了一眼自己曾经的机甲耶梦加得。
在家族尚未没落时,无数族人耗尽无数心力财力也没能做到的事情——重启耶梦加得的AI——此时却如此轻而易举被阿塔达成了。
真不愧是他的孩子。
雷昂哈特在心底控制不住地,骄傲地着。
放在一天之前,旧帝国机甲的苏醒大概能让他感到无比欣喜,可在阿塔的面前,这一切竟也显得很寻常。
明明知道其中疑点重重需要立刻进行进一步的事态分析,但雷昂哈特就是觉得,若是阿塔的话……一切都很理所当然。
他的孩子如此强大,耶梦加得大概也察觉到了,这将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它能得到的最好的驾驶员,所以才会短暂苏醒以表明自我意愿。
不过旧帝国的机甲……
这样说或许有些不太好,但事实就是,它们的性格大多都格外恶劣且孤僻。
雷昂哈特好不容易才重获至宝,怎么可能再任由对方涉险——
“你的哥哥,我是说,洛迦尔真的把你养得很好。”
男人轻声对着阿塔说道。
“月亮就是最好的。”
果不其然,一旦提及洛迦尔,年轻异种的态度立刻有了一瞬的松动。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样,这一次的任务还是得让我来。”雷昂哈特说道,“我们尚且无法判断耶梦加得的状态,也没有时间进行进一步的调查。在旧帝国解体之后,这些机甲都进入了某种程度的逆反中,就算有AI苏醒也不见得可以辅助驾驶员进行战斗,相反,贸然驾驶它可能会让你受伤,若是那样的话,到头来反而会影响到你营救洛迦尔的效率……”
雷昂哈特狡猾地抓住了年轻异种的弱点。
他是亲身体会过耶梦加得给驾驶员带来的巨大负担的。
且他即将执行的任务又是那么危险。危险到哪怕是在这样重要的时刻,雷昂哈特甚至没敢当场跟阿塔相认。
他并不希望让阿塔在贸然得知自己还有个父亲之后,又立刻收到他的死讯——哪怕这个孩子大概率不会对此有太多感触,雷昂哈特依然不愿意让阿塔额外再多体验一遍亲人的死亡。
在他之前看到的那些背景调查中,这个孩子已经经历了足够多的苦难了。
联邦的元帅的表情有些扭曲,因为他必须竭尽全力地压抑着自己澎湃的心绪。
正当他企图继续说服阿塔采用更加安全的方式前往裂隙区时候,旁边蓦地插入了一声电子音。
【阿塔·瑞文驾驶员身份已通过核验。】
【根据皇室机甲公共驾驶安全法,伤害已经过合法册封驾驶员的行为已被永久禁止。】
……是错觉吗?雷昂哈特在震惊中,总觉得方才自己好像被昔日座驾机甲翻了个白眼。
作者有话说:
莫名觉得老雷有点子可怜……
高塔公主if
应该是最后一part了。
其实洛迦尔在跟军校生们告别时候有个小插曲。
就是从机库出来刚好路过温室,里头放着花了非常大价钱从遥远的星域那边运过来的,某种超级珍贵的天然金色玫瑰。
是军校方面为了讨好前来参加大会的王室成员特意准备的礼物。
洛基尔其实没想那么多,就是随口应和了一句,说那应该很漂亮吧。
结果直接搞得年轻异种们热血上头,萨金特当场就打算偷偷潜入温室偷玫瑰。
阿图伊听完青筋直迸说你是想惹祸吗——其实是担心给王室的玫瑰给了面前的小少年会惹来麻烦。
阿图伊其实是听说过整个王室里那个看上去不怎么出现在人前的殿下才是最受宠的。
得罪其他大魔王可能只是死,得罪小王子可能整个家族都要完蛋。
至于洛迦尔……
洛迦尔哪怕看上去一眼贵族但脾气这么好这么温柔,按照阿图伊的经验肯定是那种家里没什么势力也平时也不受宠的孩子。
这样的人牵涉到王室事物中绝对粉身碎骨。
然后阿图伊和萨金特两只就差点儿因为这件事打起来。
’
还是洛迦尔非常轻车熟路一手按着一个直接安抚下来。
最后也是太晚了,洛迦尔隐隐能感觉到黑暗中有东西在动知道是兄弟们也到了忍耐极限,立刻跟军校生们道别——
*
然后就是第二天第三天照常出席比赛。
到了最关键的决赛前,所有军校的佼佼者都在赛场上这次是真的决一死战而且是整个赛事的最高潮了。
校方这边为了讨好王室跑过来说可不可以依照很古老的旧例,让王室这边派个代表过来给参赛者们赐福,其实就是给王室刷脸哄抬一下逼格啊忠诚度那做法。
理所当然,洛迦尔顶着兄弟们的冷脸兴致勃勃接下了这个任务。
这个赐福差不多就是用月桂枝沾点香水在头上啊肩膀上拍拍。
差不多也是近距离接触了。
洛迦尔有点儿调皮地想不知道那两只能不能认出自己——其实来赐福也是有点恶趣味想看对方惊讶的脸。
没想到挨个拍完后发现两只竟然都只是紧绷着保持着沉默。
好像是稍微有点儿发抖?但也可能是身后兄弟们的气息太恐怖,反正一般异种近距离接触兄弟们都会有点这样。
洛迦尔也不确定。
直到……
大决赛两个人都摧枯拉朽差点把赛场都轰平了。
真的打到那种失了智了忘了情的程度看得洛迦尔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然后这其中有个叫伊莱亚斯的对手是外校的,手段又脏又强,眼看着要赢了被萨金特和阿图伊联手打下去。
代价就是残血。
眼看着继续决一死战大概率真的会死一个人,场中所有人都屏息凝神起来。
然后这时候台上有个特别好听的声音说我觉得两个人都是第一哦,太厉害了,太精彩了。
少年的声音中满是赞叹。
血泊中两个异种的瞳孔都因为这声音直接缩紧。
必须非常克制才不至于在身上露出求偶用的虫纹。
顺便说按照规矩优胜者是有资格向校方提一个要求的。
包括王室那边也有人来传话据说是因为小王子很高兴于是只要是合理范围内那边也都可以满足。
这几乎就是一步登天的解体了。
没想到萨金特和阿图伊的要求竟然都是同一个……
于是当着整个人类帝国千亿万观众和在场所有军校精英的面,两个异种说自己只要求能够为某位殿下献花。
金色的花束,新鲜芬芳上面还残留着露水。
就这样被脸色苍白依稀还能看到唇角血迹的异种送到洛迦尔的台前。
规矩是有专门的侍从上前收下花束但这次在万众瞩目下,那带着金冠的少年却拨开了侍从的手,直接俯身亲自接过了花束。
不仅接过了花束甚至还主动撩起了面前闪烁的金冠,
所有人都在猝不及防间对上了洛迦尔的脸。
于是一瞬间世界都凝固了。
一切都那么黯然失色。
就是那种……巨大的……绝无仅有的美貌冲击……
看得近距离萨金特和阿图伊都有种诡异的溺水感——就是那种溺在浓甜的蜜酒亦或者是花露中的感觉……整个人都是晕的……
晕到洛迦尔靠近都呆若木鸡。
直到感觉到额前有什么东西擦过去了又过了十秒中才呆呆意识到被吻了——别多想其实按照古老的王室惯例,王室成员赐予很看好的骑士啊下属时候确实是会亲吻对方的额头,据说是有真正的赐福的作用。
结果后来因为异种对基因污染,大家怕王室的疯子怕得要死已经很久没有再践行过这种礼仪了。
洛迦尔也是无聊看历史书看到了这时候脑子一热就试了一下。
……
就这样不用很麻烦很累让身后的伊戈恩在沉默中将合金王座捏成了橡皮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