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蜜

作者:黑猫白袜子

“全员注意,已经确认‘金杯’遭到敌对攻击!”

“立刻执行A级武装预案——”

侍从一边以高频声波干扰着周围越来越躁动的鲛人,一边迅速向隐藏在暗处的安保力量下达紧急指令。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数道训练有素的护卫身影就像是鬼魂一样出现在了看似小巧精致的游船上。

洛迦尔能认出一些熟悉的面孔,他们都曾轮班充当他的侍从,那个时候的异种们总是显得谦卑小心,有的时候洛迦尔只是与他们眼神对视,都能导致这些训练有素的年轻异种们瞬间变得结结巴巴面红耳赤,有时候还会手脚顺拐什么的。

可此时全副武装的异种们已经完全没有往日那副笨拙模样,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异常冷厉凶悍,透着毋庸置疑的铁血杀气。在现身的瞬间,所有人便按照事先演练方案集结成了固定阵型。

没等洛迦尔反应过来,一双手蓦地从旁探了过来,是侍从。

异种轻柔地攀住了洛迦尔的胳膊,将他推向了队伍的中心,尔后洛迦尔的视野便被高大异种们宽厚的背脊彻底遮蔽。

这些异种直接以自身作为肉盾,整齐地拦在了洛迦尔的面前。

“请不用担心,洛迦尔阁下,我们很快就能把这里……处理好。”

一直护在洛迦尔身侧的侍从偏过头来,冲着洛迦尔柔声说道,如果不去看他那燃着杀意的虫瞳,侍从看上去倒是跟之前差不太多,依然显得甜美乖巧,竭力讨人喜欢的那副模样。

洛迦尔能感觉到侍从想要安抚自己——显然这些异种对他确实有着某种奇怪的滤镜,总觉得能够平息大裂隙的“活圣人”洛迦尔是什么娇贵到一碰即碎的人似的。

说真的,看多了裂隙生物后,即便是此时的鲛人对洛迦尔来说依然算得上眉清目秀……吧。

透过人墙的间隙,洛迦尔平静的看向那些鲛人。它们此时已经爬上了游船的甲板,可惜到的是,它们如今看上去可没有几分钟前那种宛若神话生物的美丽模样。

为了突破防护罩吗,它们充分展现出了鲛人应有狰狞模样,细长白皙的双手就像是水鬼一般长出了幽蓝尖刺,同时又因为长时间的声波输出,那些被基因科学家精心设计过的姣好面容,如今已经彻底被撕开来。它们的嘴角滴着血,裂口差点延伸到耳下,从鲜血淋漓的伤口间,能清楚地看到鲛人口中细密如匕首般锋利闪亮的牙齿。

……有点吓人,嗯。

这倒不是之前那名侍从熬夜背诵的有关赫加鲛人的资料有什么错误。一直以来这些栖息在异星水域里的鲛人始终都表现得温顺而胆怯。

问题在于,鲛人总归是鲛人。

一旦进入发情期,它们自然而然会展现出骨血中凶悍贪婪的本性。

为了争夺配偶,鲛人们会陷入发狂般的情潮之中,它们会不遗余力地自相残杀,吞食同类的尸骸作为养分然后……然后它们会持续不断地向发情的对象歌唱,若是没能得到雌性的回应,它们中的不少个体都会在狂热中因声嘶力竭而亡。

这绝不是帝国贵族们在游览自己精心打造的镜海时候想要看到画面。

所以,当年在引入这批鲛人时,帝国的科学院并未为这个族群保留雌性个体。

这群雄心鲛人被迫永久停滞在了未曾发育的青春期,于是它们也得以保持那种优美而纤弱的身形,和幼态鲛人特有的温顺性格。

可现在,鲛人们的身上却浮现了出刺目而丑陋的求偶纹,它们的肌肉虬结,面容狰狞,为了能够突破防护罩,它们不惜袭击自己前方的同类,折断它们的手臂和头颅,撕开它们的腹腔,就为了用鲛人特有的剧毒血液去腐蚀船身上的能量场发生器。

防护罩的表面如今已经布满碎肉与血污,而在那猩红血色之后,是一条又一条鲛人或变形或者凹陷的扭曲面孔。

*

洛迦尔决定收回对它们“眉清目秀”的评价。

*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让鲛人们忽然发情(当然也可以用发狂来形容),不过就算是洛迦尔也可以轻松判断出,这就是一场人为制造的混乱。

随后,环绕着洛迦尔的人墙快速开始移动,准备带领人类进入船舱内部。

毕竟,以那群鲛人如今的狂态来看,在防护罩彻底破裂时,洛迦尔最好不要还逗留在甲板上。

而就在这艘船的底部,侍从们预备了应急用的逃生艇。那是一艘完全密封,并自带阿尔法级合金装甲,还能够在水面与水下高速航行的特殊用途逃生艇。这当然也是洛迦尔撤离游船的最佳载具。

打开船舱大门后,接应的武装异种立刻朝着洛迦尔伸出了手。

“洛迦尔阁下,请跟我来。”

异种的声音在鲛人愈发凄厉急促的尖叫中依旧清晰。

……

可洛迦尔没有动。他定在原地,一眨不眨地看向了面前的那名异种。

“阁下?”

异种的语气变得焦急。

同一时刻,他们身后传来了防护罩发生器故障时的轰然蜂鸣——防护罩已经破了。

“不好意思,洛迦尔阁下,为了确保您的安全,我们必须立刻带领您撤离这艘船——”

异种脸色微变,情不自禁似的朝着洛迦尔探了探身。

只差一点儿,他就能抓住洛迦尔的手腕,并且将柔弱的人类带入安全的舱室了……

“等等,杰基——杰基·拜伦?!。”

就在这时,护在洛迦尔身边的侍从脸色一变,头顶触角就像是鞭子一般高高立了起来,他凶狠地瞪着那名接应异种发出了厉声呵斥。

“为什么会是你?你不是接应‘金杯’的人选!”

话音落下的同时,洛迦尔清楚地看到了不远处那名被称为杰基的异种所发生的变化。

他的瞳孔扩张到几乎填满整个眼眶,细如针尖的瞳仁正在不自然地剧烈震颤,额角与脖颈处的青筋疯狂跳动,仿佛下一秒就会从皮肤下跳出来。

察觉到不对的其他护卫立刻朝着他动手了,然而杰基却只是伸出双臂,就像是随意甩了甩手一般……原本企图制住他的护卫像是两团纸屑般,被人轻而易举地丢了出去。

“杰基!”

鲛人们已经密密麻麻爬上了甲板,奇异的歌声挟裹着源源不断的腥气朝着他们袭来……

“我乃忠贞之子,我的一切皆属人类所有。我当审视世间,反有叛逆者,都应立即执行修正……”

“我乃忠贞之子,我的一切皆属人类所有。我当审视世间,反有叛逆者,都应立即执行修正……”

“我乃忠贞之子,我的一切皆属人类所有。我当审视世间,反有叛逆者,都应立即执行修正……”

……

在狭窄而舱房通道里,杰基就像是某种发生了故障的机器般,毫无起伏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有人对他开了枪,鲜血喷溅,可杰基的身体依然屹立不倒,还有人朝着他扑了过去企图拦住他,但通道太过于狭窄根本不利于护卫们的作战。

一切又发生得太快了。

快到好像只是转瞬间,杰基就已经来到了洛迦尔面前。

……

……

……

忠贞之子是自思委会成立以来就一直在联邦中默默推行的高度机密的计划。

其保密程度之高,甚至有许多高级委员哪怕到离世之际都不得而知。

但它确实算是思委会延续多年的杀手锏。

“忠贞之子”的选定没有任何既定规律。

他们可以是这个联邦中最庸庸碌碌最没有利用价值的低级异种。

也可以是某个星球的高级星区总督。

可以是军部里毫不起眼的档案员,也可能是议会这种炙手可热的年轻新贵。

很多时候,甚至就连他们自己都不曾意识到,他们就是思委会最重视的“忠贞之子”——成为“忠贞之子”也许之只需要一次早餐券的兑换,这需要兑换人对着一个黑漆漆的镜头念上一些官方套话,也可以是在办理某项不起眼的政府业务时,按照规定在仪器上录入自己的虹膜纹路……

总之,思维会总是有各种各样的办法,在那些人的大脑中植入了一道顽固的精神暗示。

接下来这些忠贞之子可能会在几个小时后就被“启用”执行某个庞大的计划。

也可能终其一生也再也没有被人激活,就这样平淡地过完一生。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所有“忠贞之子”一旦被思委会启用,他就将彻底失去自我意识,然后成为那个庞大机构最忠诚也最有用的棋子。

就如同现在的杰基。

不久之前,洛迦尔曾经见过他,感知过这名年轻异种的情绪——就跟所有围绕在人类身边的异种一样,杰基的心底也充满了对洛迦尔的亲近、眷恋、渴望……

可现在洛迦尔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只能感受到一团混乱到极点的风暴。

思委会给杰基下达的命令大概率就是将洛迦尔带走,于是哪怕如今已经彻底暴露身份,杰基也依然遵循着既定的命令,企图抓住人类并且将其拖入那艘已经动过手脚的逃生艇中。

事实上,他们在洛迦尔的披风上染上成熟雌性鲛人的性腺液体,又提前催熟了镜海中原本无害羞涩的鲛人就是为了制造这个机会。

可是,洛迦尔身边年轻的蝉系异种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让计划如愿的。

“保护好洛迦尔阁下!”

混乱中,侍从只来得及将人类往身后的同僚那边推去。

然后他直接张开了自己所有的附肢迎向了面前的傀儡。

明明已经亲眼目睹了杰基是如何轻松撕开了那些挡在他面前的“障碍物”,明明很清楚此刻的杰基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性,他依然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他的计划很明确,打算在杰基将手切入自身腹腔的同时,利用自己的身体束缚住杰基,好给洛迦尔的撤退争取时间……

当然,代价就是,几秒钟后他将被杰基直接撕成两半。

所以说他就是很讨厌犀金龟血系的蠢货不过那又怎么样只要能够保护好洛迦尔,只要……

(我愿为他赴死——)

明明已经能嗅到死亡的腥风与冷气,可侍从却在这一刻品味到了一丝奇异的满足。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自顾自地,扑向了近在咫尺的杰基。

……

……

……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迎上侍从的身体。

……

因为,有一道银色的光芒在年轻侍从的眼前亮起了起来。

没有疼痛。

没有开膛破肚。

没有死亡。

只有一小片美妙的,雾气似的柔和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