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蜜

作者:黑猫白袜子

至少在这一刻,阿列克谢并没有对洛迦尔撒谎。

如同他所说的那般,在0区附近那片九死一生的时空乱流里,他确实看到了无数普通人无法接受更无法理解的画面。

有的时候,他会看到那位年轻美貌却拥有着奇妙伟力的白色暴君安静端坐在王座之上,以绝对事不关己的冷漠凝视着他的臣民——无论是异种还是人类——无比凄惨而绝望地,被成片成片的裂隙生物吞噬同化,直至成为那些无定型之物的一部分。

而有的时候,曾名为洛迦尔的人类甚至会褪去人类的躯壳,化作一团诡谲扭曲的怪物。

它就像是一只纤细灵巧,晶莹剔透的白色蜘蛛,高高盘踞在第一星区那座几乎耗尽联邦三十年财政的瑰丽星塔之上。当然,哪怕已经沦为怪物,那个“洛迦尔”依然优雅美丽到不可思议的程度。或者更确切地说,他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气息,本质上就可以直接扭曲这个宇宙中所有智慧生物的认知,让所有人在看到它的一瞬间,便不由自主地臣服在他身下。

但无论怎样丧失理智地狂热崇拜他,爱戴他,为他献出自己的一切,也不会阻止名为洛迦尔的白蜘蛛探出无数细长晶莹的丝线,将所有人的大脑挖空,然后将亿万无辜联邦居民的躯体化作他的活体傀儡。

还有的时候……

“……我看到过你为了报复人类打开裂隙,你强迫所有幸存者们观看自己的亲朋好友在那些怪物的杀戮中发出尖叫。你说……你说那些哀鸣听上去很……悦耳。”

“你曾控制着你的那群傀儡,驱使四百亿从未犯下任何过错的人类沦为你的奴隶,那种真正的奴隶,你把他们驱赶到了仙女座的虚空中,并且奴役了他们长达数百年,只为了给你死得不能再死的兄弟们筑造一座毫无意义的陵墓。”

“有的时空中,你几乎杀死了整个联邦里的所有人类,只为了献祭某个不知所谓的邪神。你竟然真的相信,那样毫无意义的行为可以复活你所谓的家人……”

回忆着自己之前在死亡中所看到的那一幕又一幕——以及那位仅仅只存在于阿列克谢脑海中,掌控亿万星辰的大恐怖之主,老人的身体竟然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必须得承认,即便当前这个洛迦尔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跟他所窥视到的那些世界里那个极致疯狂扭曲的怪物没有丝毫相似,但他依然会为他的存在而感到难以言喻的畏惧。

但阿列克谢觉得自己或许依然要感谢洛迦尔,感谢这个怪物的冷酷无情。如果不是最后一次,洛迦尔以白色的光芒让他无比痛苦地死去,他也不会在那样巨大的袭击下,骤然想起所有世界线的记忆。

哪怕是跟裂隙生物比起来,洛迦尔也是这个宇宙中最恐怖的存在。

“所以,你必须死。我很抱歉,洛迦尔,哪怕在如今这条时间线上你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但你总归是要毁灭所有人类的,我也必须要保护好——”

“你有点啰嗦。”

阿列克谢沙哑而急促的话语被洛迦尔漫不经心的低语打断了。

老人苍老的面容微微一抽,他死死盯着洛迦尔。

明明听到了那个盘踞在阿列克谢心头的,让他恐惧到几乎夜不能寐的真相,可此时年轻人类却没有丝毫动容。

有那么一瞬间,洛迦尔看上去简直就跟老人噩梦中那一张张绝美却没有任何情感的白色暴君一模一样。

“你不相信……”阿列克谢喃喃道。

“不,我只是不在乎。”然而下一秒洛迦尔就否认了他的判断,年轻人的声音听上去依然毫无波澜,“而且我想,这里也没有人在乎你的心路历程。”

说到这里,洛迦尔耸了耸肩,腕间的镣铐发出了哗啦啦的金属声。

他平静地与阿列克谢对视了一眼。

“我们能不能简单一点……你不是想要公开审判吗?那就进行审判好了。我倒想要知道,在主脑的审判之下,我到底有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行。”

听到洛迦尔如此近乎挑衅的回应,阿列克谢的表情剧烈地扭曲了起来。

但就在下一秒,他的一切情绪倏然褪去,连带着方才的失态也像是某种不得不中断的即兴表演,从他那副皱巴巴的皮囊上彻底褪去了。

阿列克谢一眨不眨地盯着洛迦尔盯了很久,蓦地,他拉扯了一下嘴角。

那看上去几乎是个微笑。

“啊,不愧是你,你永远是……是这么有恃无恐。”老人阴沉沉地,一字一句地开口道。

紧接着,简直就像是生怕洛迦尔再次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头一样,他飞快地继续说了下去。

“是你的兄弟们,还有雷昂哈特那个蠢货给你的底气吧。”

老人自顾自地说着。

“他们是怎么告诉你的?是说无论到时候审判上发生了什么你都能安然无恙……啊,也是,他们都是一些非常杰出的异种,你确实有理由能相信他们。当然,还有你的那些拥趸们,想来他们表现出来的那种病态迷恋也很有说服力,你确信他们将不惜一切代价保证你的安全……”

说到这,阿列克谢甚至抚掌,轻轻拍了拍。

“让我想想,你所依仗的也不仅仅只是那些人。你可是活圣人……活圣人洛迦尔。”

他干枯的嘴唇中挤出沙哑的低叹。

那双镶嵌在皱纹中的灰色瞳孔此时已经缩到了极点,变成虹膜上小小的一个黑点。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犹疑,更没有探究,只有一股冰冷到极致,绝对要将洛迦尔置于死地的杀意。

“——你自有你的办法,驱动那神秘的力量为你保驾护航。”

察觉到场中事态发展不对,站在洛迦尔身后的洛森等人肌肉瞬间绷紧。多年来的战斗经验让他们立刻意识到出了差错,于是再也顾不得什么伪装,这些本应如操线木偶般的异种们骤然朝着洛迦尔扑了过去,企图护住近在咫尺的人类。

但是对于早已有备而来的敌人来说,他们的阻止是如此缓慢而无力。

时间开始变得如此缓慢。

或者说,对于洛森他们来说,时间忽然变慢了。他们能听到耳中蓦地变得尖锐拉长的耳鸣,能看到阿列克谢的护卫们枪管中喷出的蓝光凝在半空中微微晃动。

一切都变得那么慢,可他们却像是掉进了浓稠松脂中的小虫,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凝在了时间的琥珀中。

然后,黑暗如同舞台上的幕布一般,慢慢落下,遮住了他们的视野,然后是神智。

“砰——”

“砰——”

“砰——”

……

不仅仅是这间隐蔽的囚房,还有囚房外的走廊,走廊外的防护层……乃至这整座地堡内的所有人——无论是那些假意被洗脑,实际上依然保有自我意识的且忠诚于洛迦尔的异种,还是真正已经成为思委会傀儡的“忠贞之子”,甚至包括那些真正效忠于思委会的狂热高层干部——他们都在同一时刻,以同样的方式沉沉倒在了地上,在一声声闷响中彻底中断了意识。

早在洛迦尔一行人抵达地堡,按照阿列克谢的事先安排,无色无味的神经毒素便已经开始经由空气循环系统在整座地堡内释放。

然后,在最恰当的时间抵达起效浓度,从而在瞬间完全抹去了这座地下堡垒里所有异种的行动能力。这其中甚至包括原本站在阿列克谢身后,经过了最严格审查用以保护他的安保人员。

“……抱歉,孩子,现在再也不会有人来救你,也不会有人再被你蛊惑了。”

阿列克谢微微偏头,专注看着自己视网膜上内置程序传来的信息。在确定偌大地堡内几乎所有人都已经按照他的计划深度昏迷并且即将在后续陆续死亡后,他这才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并且自言自语似的解释了一句。

“所有的异种都是不可信任的——我很清楚这一点。”

然后,他推动着轮椅来到了洛迦尔的身边。

人类半伏在气息微弱的洛森身上(那个异种竟然在最后关头依然竭尽全力地以自身作为缓冲挡在了洛迦尔的身下),看上去愈发显得可怜而纤弱。

阿列克谢微微俯身,他伸手轻柔地抚摸了一下人类的额头,就像任何一名慈祥的老人会对自己的年幼后代那样做。

然后,他对上了一双燃烧着的银色眼睛。

阿列克谢所挑选的生化武器级别的神经毒素是专门针对于异种而研发出来的,在剥夺无数高级异种生命的同时,对人类的侵蚀性却并没有那么大。

洛迦尔此时只是比之前更加虚弱,更加难以动作,却依然能维持住自身鲜活的生命体征,甚至还能保有自己的神智。

当然,这也是计算之中的事情。毕竟阿列克谢必须要确保在他的计划完成之前,这个最关键的罪人依旧还活着。

“你比我想得要冷静……你的兄长把你教导得很好。”阿列克谢歪了歪头,然后对洛迦尔这么说道。

“当然,我知道你现在肯定是有些难受的。”他对着洛迦尔说道,语气很平和,“毕竟这种神经毒素是从裂隙生物中提取而出的……而根据我们所得到的信息,历任圣人在生前都表现出了与裂隙生物的严重互斥。”

当浓度突破临界阈值时,该裂隙源提取物不仅能对异种展现出显著的抑制效能,甚至也能抑制住联邦所储存的“圣遗物”所显现出来的特殊能量。

它自然也能压制住洛迦尔的能力。

就像是阿列克谢预想的那般。

尽管拼命维持平静,可吸入了带有裂隙生物提取物的毒素后,洛迦尔冰冷的面容还是难以避免地透出了一丝格外隐蔽的痛苦。

大颗大颗的冷汗从洛迦尔这具活圣人的身体里涌了出来,他的呼吸变得异常急促,体温和血压却在同时快速下降……

洛迦尔如阿列克谢所期待的那样,从活着的圣人,变成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唯一的问题只剩下了人类那始终未曾褪回原本颜色的银发银瞳。

这让阿列克谢有些失望,但如今时间紧迫,即便是他也不会在这种小瑕疵上纠结太久。

阿列克谢谨慎地检查完了洛迦尔的生理数据,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他才操控轮椅上的机械臂,将已经无法动弹的人类抱起,搁在自己的膝头。

轮椅顺滑扭转,朝着囚房的另一端徐徐滑行。这里是地堡严密的囚房,金属壁本该坚不可摧密不透风,但此时却随着阿列克谢的动作微微颤动,然后向两边划开——这里竟然有一扇金属门。

阿列克谢带着洛迦尔滑了进去,随着金属门在他们身后渐渐关闭,他们所处的一处平台开始缓缓下降。

再下降。

就好像隐藏在金属门后面,其真正的目的地是地狱的最深处。

大约一直到了差不多七分钟之后,金属平台停了下来。

一片莹莹蓝光随着金属门的打开蔓延开来——恐怕也没有多少人知道,原来在地堡之下还有一处等级绝密的巨型球形地下都市。

这里的形制以及气息都莫名地让洛迦尔想到了自己不久之前曾经激活的虫巢都市。

同样的恢弘,同样的精妙,不同的是,这里相当忙碌拥挤。

错综复杂的舰桥链接着大大小小的悬浮实验室,无数科研人员如同蝼蚁般沉默快捷地在各个科研工作平台中不断穿梭然后工作,直到他们因为脑力耗尽而霍然晕倒,再被各式各样的设备运往休息区或是销毁区。

在整座“都市”的最下方,则是一片莹莹发光的蓝色“海洋”——那里正是维系着庞大联邦日常运作的最核心的数据池。跟它比起来,悬浮支在上方的人类科研中心,就不过是一只小蜘蛛随意在池塘的水生植物上结的一张小而纤薄的蛛网。

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人类一动不动地等在地底电梯的旁边。这毫无疑问是一名纯血的,没有掺杂任何异种血统的人类。

可是大抵是因为他从出生开始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这处地下都市,更没有见过哪怕一次外界阳光,他的容貌很是特殊:他的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甚至能隐约看到皮肤之下青色的血管和微红的肌肉。早已改造为精密记录仪的双眸正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微的机械音。

随着电梯门打开,他快步迎了上来。

“阿列克谢委员长。”

他开口招呼道,视线却凝在老人膝头那一动不动的纤细人影上。

几秒后,他用同样恭敬轻柔的语气对洛迦尔补充道:“……洛迦尔阁下,您的到来是科学院的荣幸。我是A0,谨代表联邦科学院至高智团,向您致以最诚挚的敬意。”

洛迦尔如玩偶般无力地瘫软在轮椅上,他一眨不眨看着这个外形怪异的人类,因为神经毒素的抑制效果,他甚至没法发出哪怕一声含糊的咕哝,不过这并不妨碍他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他想到了记忆深处,因为曾经是联邦科学院首席研究员而格外沾沾自喜的林长青。那位林教授恐怕一直到死都不曾知晓,其实他所就职的“联邦科学院”不过是真正的科学院设立在公众面前的幌子。

真正的联邦科学院从来都不会向外招聘任何一位研究员,甚至他们的正式成员从生到死都不会出现在公共视野里。

每一个真正的科学院成员,在胚胎时期就已经接受了基因改造,以确保他们在智力上拥有非人的卓越。而在出生后,他们会经过一轮又一轮血腥严苛的筛选,直至成为合格的智囊团部件——然后他们会待在如今洛迦尔所在的这处巨大的球形地下都市,待在真正的联邦科学院所在地,“侍奉”主脑直至他们死去。

而如今站在洛迦尔面前的这名A0,从编号上便可知晓,他便是这个阶段的联邦科学院院长。

阿列克谢显然不太喜欢A0,哪怕对方从各方面来说都是毋庸置疑的纯血人类。可是在一代代基因筛选之下,为了容纳更高大脑容量而显得膨胀硕大的头骨,还有久不见天日而愈发透明的皮肤,都让这名纯血人类表现出了某种非人的特质。

这让阿列克谢变得比之前更加敏感,也更加提防。

“我要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老人冷漠地给出了询问。

A0的金属眼闪烁了一下,然后他无奈地点了点头。

“当然,就像是您所要求的那样,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

听到这个回答,阿列克谢便再也不曾理会对方。

他自顾自地带着洛迦尔朝着某处滑去,无数扇厚实紧闭的金属大门在他面前依次打开,又随之关闭。随着三人的前行,原本干净的空气里逐渐染上了些许电离反应导致的臭氧味道。

最终,他们抵达了真正的目的地。一处由金属臂稳稳支起的悬浮平台,造型跟这里所有简洁利落的平台和设施都完全不一样。

它看上去更像是从遥远帝国时代里抠挖出来的古老文物,粗糙的石制圆盘可以轻松容纳一头公牛在上面踢踏,如此巨大的石盘此时却被搁置在闪闪发亮的金属平台上,到处都布满了肉眼可见的,由时间造成的侵蚀痕迹,但这也无法彻底抹去它曾经拥有过的精美雕饰——至少现在人们还能看到石盘表面上那些繁复华美的沟壑,还有沟壑内斑驳的黑红污垢。

在石盘的中心位置,伫立着几根形制古怪的,扭曲如树藤般的金属柱。

拂过平台的空气异常干燥冰冷,当它们穿过金属柱上空洞的时候,轻微到近乎耳鸣的嗡鸣声却宛若拥有实质一般,缓缓拂过来者们的耳膜。

就像是在回应他们的到来,“主脑”的数据池泛起了肉眼可见的波澜。

蓝色的光影忽明忽暗,拍打在三名渺小脆弱的碳基生物身上,像是有一条无形的河流正在他们身上汩汩流过。

“尊敬的阿列克谢委员长。我需要最后向您确认一遍——你已经想好了吗?”

站在石台之前,A0忽然开口,对阿列克谢说道。

“我当然确定。”阿列克谢冷冷地回应道,“反倒是你……我的一切需求都符合流程,可你看上去似乎对我的决定始终有所犹疑。”

“不,当然不,作为一名纯血的人类,我始终对联邦和全体人类报以纯洁而坚定的信念。”

A0当即开口为自己辩解道。当然他也不会傻到把那个真正的,会让他犹疑不定再三确认的理由当着阿列克谢的面说出来。

他之所以如此犹豫,自然因为阿列克谢的决定,在这之前从无先例。

从来没有人会想要在主脑的核心储存区进行一场全域处决。

是啊,阿列克谢胁迫洛迦尔抵达的地方,并不仅仅只是真正的联邦科学院的所在地。

实际上这里正是主脑核心的储存区。

主脑的核心——当年高等文明将主脑赐予给人类时,用于装载“主脑”的最初部件,最开始的时候也不过是一枚小小的,可以随手放在兜里带走的简单金属部件。

在那之后随着人类疆域的不断扩张,主脑在现实宇宙的载体也变得越来越庞大,越来越冗余,用于储存它的分支机房数量也逐渐多到浩如烟海。

到了如今,其实已经很少有人能意识到,掌控着亿亿万智慧生物的“主脑”其实也有类似于人类心脏般重要的部件。

而它一直以来都被非常小心,非常隐蔽地储存在一颗未命名行星的地核之中。

为了确保安全,这里的位置一直以来都是联邦等级最高的机密。

很多年来人类几乎不会想要动用主脑的核心部分——除非有人想要在人类联邦那囊括四大星区的庞大疆域内,开启一场全域直播,并且将联邦里所有人都强制性的拉入这场公开处刑中。

能拥有这种权限的机房整个人类世界都只有一个,那就是这里。

只有拥有整个人类文明政权的最高统治者密钥——比如说阿列克谢在杀死总统夫妇后,利用宪法应急法案合理得到的那枚——才有可能激活主脑的真正核心,并且手动得到这种层级的权限。

全域公开审判和处刑并不是历史上第一次,直接将处刑的地点设置在主脑核心储存区却是。

阿列克谢知道,那些人永远永远都不会真正理解他的决定,这些年来联邦的子民早已被宠坏了,他们压根不知道自己未来即将面对的厄运。

他们的胆子小得可怜,总觉得没必要,也不至于动用这样的手段,却根本不会理解,即将在这里被杀死的洛迦尔,究竟是一个怎样恐怖的存在。

再没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更适合对洛迦尔进行处决了。

一个绝对封闭,绝对安全,没有任何异种血脉污染也无从被外部突破的地方。

一个绝对神圣的地方。

他手中的密钥可以让他直接拥有与当年旧帝国皇帝所媲美的最高权限。

只要阿列克谢愿意,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在所有联邦人面前将洛迦尔杀死,而根本不用担心违背主脑内部那些错综复杂偶尔还会自相矛盾的律法条款。

……但公开审判始终是必要的。

洛迦尔太善于蛊惑人心,为了确保万无一失,阿列克谢无论如何也要在公众中彻底抹去洛迦尔的影响力,他必须让所有人亲眼目睹这名“活圣人”是如何如同一只平凡的,无力的动物一般,被困在帝国那几名暴君爱用的处刑台上,被人放血活剥而亡。

他必须彻底熄灭“活圣人”洛迦尔在整个联邦点起的火焰。

阿列克谢这么想着,然后彻底无视了身侧那位莫名显得忧心忡忡的联邦科学院院长,径直驱使着轮椅,来到了石台的边缘。

他操控着机械臂,将已经彻底失去行动能力的洛迦尔搁在了石台的正中心。

那几根原本看上去只不过是装饰物的金属柱,在感应到洛迦尔的瞬间变得如同活物一般蠕蠕而动,细长的金属枝条倏然攀上洛迦尔的身体。

一根根蠕动的活性金属如同银色蛇一般缠紧了人类纤细的脖颈与四肢。

随后,伴随着金属枝条的缩紧,洛迦尔无力的躯体也被缓缓拉起腾空——就像是古人类文明中所记载的最古老的受难者那般,他此时也以十字形的姿态高高悬在了石台之上。

昔日暴君精心铸造的刑具之上,银发的活圣人看上去就像是一抹虚幻的月影。

那是即将死去的羔羊,最可怜不过的祭品,老狼即以利爪开膛破肚,吞吃殆尽的最后一只猎物。

可怜到了极点……也美丽到了极点。

就连阿列克谢身旁的A0在看到这样的画面时,都不由自主地呼吸一顿。

然而这场行刑的主宰者却只是深深看了一眼台上的洛迦尔,接着就偏过了头,对着A0冷酷地开口道:“可以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