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暴的海浪,在哈默爾的注视下慢慢平息。
当那一抹藍綠色从海水中出现时,哈默爾提起的心缓缓松下,开裂的嘴唇往上一扬。
他再接再厉,扯着嗓子喊:“我和其他人类不同,对人鱼并没有恶意,我非常希望和人鱼成为朋友,我们完全可以互帮互助!”
紧紧抱着树干的哈默爾,听到海风送来的一个冷冷的声音。
“你说的那條白色人鱼,是怎么变得和其他人鱼一样的?”
上次这條人鱼一出现,完全没有想要和他交流的意思,直接就选择攻击他,就像是海里的鲨鱼一般凶残,这是藍綠色人鱼第一次愿意和他好好交流。
哈默爾心中暗喜,他赌对了!
先祖的人鱼笔记里提到过,那條白色人鱼和族群里其他人鱼不同,蓝绿色才是正常的人鱼颜色。
他前几天看到那條金尾人鱼,还怀疑了一下先祖的笔记,直到这条体型更大的蓝绿色人鱼出现。
他这几天在小岛上啃生鱼吃野草,冷静下来后,逐渐想清楚,他大概是和先祖一样幸运,遇到了一条特殊的人鱼!
他早就想好了,等人鱼们再出现,他要说些什么。
“根据我先祖的笔记记载,他们是一同去到了一个神秘的海中寶藏,才让那条白色人鱼变成了正常的模样,如果你们需要,我可以帮你们寻找那个寶藏——”
哈默尔喊出这话,看到那条人鱼离小岛更近了些。
他上次被海浪劈头盖臉打得有些心有余悸,下意識就想往树林更深处钻,但看人鱼没有呼唤海浪的意思,他又强行忍住了。
一直在这个小岛上躲着是不可能的,只能拼一把!他相信自己的运气。
“我说的都是真的,为了表示我的诚意,我愿意赌上我的性命!”
哈默尔很清楚,想要钓到大鱼,就不能舍不得放饵,现在他自己就是那个饵。
他从树上跳下来,一步步走上沙滩。
拉欧姆半张臉埋在海水里,盯着他,果然没有动手。
哈默尔迟迟没等到攻击,更加放松,他踩进海水里:“或许我们可以先认識一下,我叫哈默尔,不知道你……”
“哗啦!”海浪猛然变大,一个巨大的浪头朝哈默尔砸下。
哈默尔神色骤变,转头就要跑,但此刻已经来不及了。
他只觉天旋地转,整个身体被海浪拉扯,竟然比他之前船破落水时还要痛苦。
眼角余光的蓝绿色一闪而过,哈默尔喉咙一紧,有什么冰冷滑腻的东西攥住了他的脖子——是人鱼的手。
海浪稍稍平缓,但攥着他脖子的那只手像铁一样又冷又沉。
“咳……饶命……我呜!”哈默尔嘴巴张张合合。
“你不想……知道……宝藏!”
但面前的人鱼就好像没听见他说的什么,依然死死把他按在水里。无论他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
哈默尔发热的头脑彻底冷却,忽然浑身发冷地反应过来,刚才人鱼询问那个宝藏的事,只是为了让他以为他感兴趣,好把他骗过来。
他自己才是那条被钓到的“鱼”。
先祖的人鱼笔记里不是说人鱼都很天真吗?!
哈默尔窒息到失去意识的下一秒,忽然又被抓到了海面上,他呛咳着猛吸一口带着腥气的海风。
从绝望中又生出一点希望,他表情扭曲地抓住人鱼的手臂。
被那种冰凉皮质上嵌着零星鳞片的奇怪触感激得背后一阵发毛。掌心也傳来细碎的刺痛,他的手掌竟然被人鱼的鳞片给划破了。
这种东西,触碰起来远比外表危险得多。
下一刻,他又被淹进了海水里。
窒息、窒息、窒息,反反复复。
几次濒死的体验清空了哈默尔脑子里所有复杂的盘算和计划,只剩下对死亡的恐惧。
再次被拽出海面,恢复意识后近距离对上一双幽绿的双眼,哈默尔终于意识到,这种长得像人类的生物,实际上应该更像是野兽。
它或许还会吃人?他该不会被这玩意儿吃掉吧?
“我很有用,我什么都告诉你,别杀我……”他本能地喃喃。
一直神情漠然的人鱼忽然笑了,他的笑容看在哈默尔眼里也非常怪异,令人不适。
但他也跟着讨好地扯了扯唇角,哈默尔脑子里刚冒出“他没真的杀我说明他还是对那个宝藏感兴趣”的念头,就被人鱼的下一句话打消了。
人鱼的语气里充满恶意:“我真的很讨厌你。”
哈默尔绝望了,这条人鱼只是想折磨死他,他根本不在乎什么宝藏。
他的意识陷入无边的黑暗。
哈默尔以为自己不会再醒过来了,但不知过了多久,腿上傳来的一阵痛楚唤醒了他。
浑身酸痛地弹坐起来,甩掉那只使劲夹着他腿的大螃蟹。
他捂着自己的腿和敞开的外衣,惊惶四顾。
天黑了,人鱼不见了,海浪退去了,他还活着。
低低骂了几句脏话,哈默尔痛得弯下了腰,一低头又发现自己腰带没了。
李樂游和维维拉娜一起,把那片珊瑚林都玩了一圈,骚扰了无数只筑巢的小丑鱼,这才等回了拉欧姆。
她和维维拉娜告别,游向拉欧姆:“我的新匕首和腰带拿到了吗?”
拉欧姆拿出东西,那个腰带干干净净。他来时洗过了,特地用海藻和沙石搓过了,为了洗掉那个人类的气味。
李樂游拿着这把明显精致锋利许多的匕首,爱不释手,又陆续检查了挂在腰带上的其他小工具,感觉这个好用,那个也有用。
她低头摸索了一会儿,不经意地问:“那哈默尔呢,他死了吗?”
“嗯。”拉欧姆说。
李樂游比划着那个匕首,走神了片刻,没有说话。
哈默尔竟然真的就这么死了吗?这算是注定的命运已经走向了改变吗?那未来会怎么变化呢?
她很快收敛了情绪,怕拉欧姆误会她是在为了哈默尔的死而难过。
不过,向来敏锐的拉欧姆这次没注意她的反应,他自己好像也有些走神。
李樂游稀奇地看他,拿匕首把手戳了戳他的腰:“拉欧姆,你在想什么?”
拉欧姆垂下脑袋,向左看一下向右看一下,忽然说:“我讨厌他。”
除去引诱李乐游的事不算,那个人身上散发着虚伪和贪婪的臭味,明明排斥着和自身不同的异类,偏偏还要装出友好的样子。
他从前遇见的人类想要人鱼的身体和血肉,而这个哈默尔本质上和他们并没有区别,却还要口口声声说自己不同。
李乐游又戳戳他:“人都死了就算了吧,别想了,嗯?”
“刚好,我拿到新的匕首了,我们去珊瑚林里,我用新匕首给你抓鱼吃?”李乐游提议。
她打算今天好好给拉欧姆抓上十几条鱼,省得他再耿耿于怀她给别人抓鱼的事。
李乐游自觉自己的抓鱼等级已然到了LV3,但在拉欧姆看来,李乐游抓鱼的动作仍然带着几分笨拙。
珊瑚礁里经常躲藏着一种灰斑鱼,李乐游觉得味道还不错,她扎着一条灰斑鱼洋洋得意地展示给拉欧姆看:“我今天要抓到你吃饱为止!”
拉欧姆的目光定在她的手臂上。那里有一道刚才在珊瑚礁上蹭过的划痕。
他伸手摸了一下,李乐游摆手:“别管,都没出血。”
自从当了人鱼,这种小伤数不胜数,李乐游都习惯了。
“那边还有,你先吃着,看我再给你搞一条!”
李乐游举着匕首一个扭身,忽然感觉尾巴被抓住了。她愕然回头打量反常的拉欧姆。
平时都是她在对着拉欧姆的尾巴又摸又抓地“耍流氓”,拉欧姆可是很少乱碰她的尾巴的,拽着不放这种事,他还从来没做过呢。
“你怎么了?”
拉欧姆半晌才松开她的尾巴,说:“你的鳞片很軟。”
李乐游不知道他什么意思,抠了抠自己金灿灿的鳞片:
“是挺軟的,没有你的摸起来硬,可能是缺钙,多晒晒太阳,吃点贝壳粉不知道会不会好点……怎么了,你不喜欢软软的鳞片吗?”
“你的鳞片和皮肤都很软,和我们不一样,这样太脆弱,经常受伤。”拉欧姆说。
从第一次遇见李乐游,他就因为她的脆弱而惊讶,这样的惊讶,随着对她喜欢的日渐加深,变成了深深的担忧,又变成了习惯性的照顾和保护。
“如果你能变得和我一样……不,变得和阿萨一样……”拉欧姆自言自语。
李乐游无奈了:“我不就是不小心在珊瑚礁上划了一下吗,你怎么又在这忧郁上了。”
“我接下来抓鱼小心点,肯定不磕碰不划到行了吧?”
李乐游一脸你在小题大做的表情,拉欧姆没有解释,跟在她身后,看她费力地抓鱼投喂他。
她抓的鱼,他很珍惜,连脑袋带鱼刺都吃掉了。虽然李乐游在旁边嚷嚷着让他别吃那个鱼脑袋。
李乐游发觉小美人鱼自从去追杀哈默尔回来之后,情绪就不对,哪怕她抓了十几条鱼给他,也没能哄好。
捶捶自己今天过度劳累的尾巴,李乐游琢磨着再想点什么办法哄哄小美人鱼。
“咳,拉欧姆~月亮这么好,我们去海面上晒月亮吧?”
“别不开心了,拉欧姆~我给你唱首歌怎么样?”
李乐游认真地注视着拉欧姆透亮的眼睛:“这首歌的名字,和我上次给你讲的故事是一样的。”
“那个故事是我讲给你的,不是讲给别的人,今天这首歌也是只给你唱的,我绝对不会再给别人唱,只唱给你听。”
上一次给拉欧姆唱《美人鱼》是在几百年后的城堡里。
同一首歌,唱出口时心境却完全不一样了。
“……传说中你为爱甘心被搁浅,我也可以为你潜入海里面,怎么忍心断绝,忘记我不变的誓言……”
其实拉欧姆在看到李乐游为自己一条接一条抓鱼的时候心情就变好了,只是他很喜欢这种李乐游想办法哄他的样子,所以一直努力维持着这个表情。
但现在维持不住了。他趴在李乐游身边的礁石上,感到醺然。
她的温柔和喜爱,都倾注在这首他没听过的歌里,像月亮和海洋糅合的波光。
“很好听。”他说。
李乐游声音忽的一停,抱着胳膊:“哎哟哟,我唱歌又好听了?上次给你唱另一首歌你不是这么说的呀!你上次说‘不太好听’。”
拉欧姆竖起耳朵:“……我这样说过吗,我好像不记得了。”
李乐游:“我才不信,你记性好得很。”
记性好到几百年后还能跟一个死人吃醋呢。
“而且上次你还答应给我唱歌的,也没唱。唱,你现在就给我唱!”
拉欧姆张张嘴,最后委委屈屈地说:“我还没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