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敛的生辰在秋季。
二十四岁,他并未觉得这个数字有什么特别。
领兵出征,少年封王,刀山血海里滚过几遭,生死线上走过几回,他早把年岁这东西看得很淡。
有人眼红他少年得志,但那些人还在父兄荫庇下读书习字的年纪,他已在边关的寒夜里裹着披风,数着帐外的更鼓等天明。
他想起十六岁那年的冬日,北戎大军压境,他领五千弱兵守彰武堡,箭尽粮绝,援军迟迟不至。
他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敌营的篝火铺天盖地,觉得自己有可能会死在这里。
硬扛了三天三夜,身上的伤口多得数不清,血从城墙上淌下去,把墙根的土都染红了,北戎人没有等到他倒下,等来的只有溃败。
捷报传回京城时,满朝震动,他因此战成名,也因此获封王爵。
他的人生好像从来没有过想要什么。
他不做无谓的许愿,想要的便只管去做,去争,去战。
所以当云瑾灿终于憋不住地来问他有什么愿望,他很认真地思考过了,但答不出来。
她因此不开心,撅着嘴说不理他了。
他只能又重新思考了很久。
江敛回答她:“若是非要许下一个愿望,我想要和你年年岁岁,朝朝暮暮。”
“就这样,直到永远。”
*
云瑾灿真是受不了江敛总这样一本正经和她讲情话。
一句话就扰乱了她的思绪,然后被他吻住,最后滚到床上。
除了昏天黑地做了一通,她原本要询问的事情却完全被抛之脑后了。
起初云瑾灿还想着时间还早,她还能慢慢想今年生辰要送江敛什么礼物才好。
可与江敛相处的时光过得很快,转眼间他生辰将至,她却仍未想好要送他什么。
“王妃,老奴实在想不出王爷对什么事物有过特别的偏好,过往老将军和太夫人都很忙,王爷儿时几乎没什么玩趣,也不曾听过他提起想要什么。”
云瑾灿找来了太夫人身边的老嬷嬷,本是想询问江敛儿时的喜好,却只听到了这样的回答。
江敛和他儿子完全不同,若是江洵,随口问他一句最近有什么愿望,他能软着嗓音又无赖又可爱地说出一大堆。
就连有时她忙碌没能顾得上他,再见面时,他也会一副小大人模样,毫不胆怯地指责她:“洵儿许久未见娘亲了,好想好想娘亲,娘亲把洵儿忘了。”
好比此前他们出行三个月之久,回来后不仅她好言好语哄了他许久,他还狮子大开口的向江敛讨要了数十个承诺。
要玩具,要图册,要宝剑,要骑马,要放纸鸢……
最后,江敛冷着一张脸答应了儿子全部的要求。
若是江敛也像他儿子这样就好了,说不定还有可能会看到他讨要不到东西,撒娇耍浑的样子。
云瑾灿歪着头想象了一下,不禁打了个哆嗦,赶紧止住了思绪。
这时,她从敞开的房门看见平山匆匆入院,和院里的丫鬟说了什么。
丫鬟入屋禀报:“启禀王妃,王爷派人回来告知落了份公文在府上,让平山来取。”
昨日江敛很早就回府了,但带了些未尽的公务回府,用过晚膳他便在西次间处理公务。
云瑾灿心想,怎这也能忘。
她摆了摆手:“让平山进来吧。”
平山进屋后向云瑾灿行了个礼,便转身往西次间去了。
很快,平山拿着一份公文从西次间出来,又向云瑾灿行礼要告退了。
云瑾灿忽的想到什么了,从美人榻上直起身来,唤住了他:“王爷今日在何处办公?”
平山愣了愣,随后回答:“王爷在北境军驻京司。”
那是江敛在城中处理北境军务的衙署,来往人少,相对清闲。
自从江敛半真半假说要让她养着他后,就没怎么再做以往的劳苦差事了,如今大多都在城中各处衙署走动。
云瑾灿:“备马车吧,我给他送去。”
半个时辰后,云瑾灿抵达城东,马车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门前有几名府兵把守。
平山上前通报了一声,几名府兵立刻恭谨行礼,一人上前引着她向里走了去。
穿过青砖甬道,到了一间敞亮的厢房前。
云瑾灿拿着公文,抬手叩了叩门。
“进。”里头传来江敛的声音,低沉而随意,带着几分敷衍。
云瑾灿推门进去。
江敛正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份文书,目光还落在纸面上,眉头微蹙,像是对什么内容不甚满意。
他微微抬眸,忽然怔住,文书也不看了,笔放到一旁,起身向她迎了过来:“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这个来了。”云瑾灿将手中公文递给他。
江敛接过就放到了一旁,一手关门,一手揽住了她的腰,把她往屋里带。
云瑾灿也没想到他在衙署也会直接上手抱她,她迟疑了一下,回头看见紧闭的房门,就踉跄着被他带到了桌案前。
他转身坐下,便要拉着她把她放到腿上来。
云瑾灿膝盖抵到他大腿,赶紧伸手按住他:“别胡来,文书给你送来了,你不是要处理公务。”
江敛没有强硬按着她坐下,转而圈住她的腰,把她禁锢在身前,微仰着头看她:“不用管那个,已经处理完了。”
“不用管你还让人专程回府取?”
江敛呼吸微顿,清了下嗓:“之前着急要,派人回去后才想到了别的法子。”
“你是故意的吧。”
“故意什么?”
云瑾灿不语,垂着眼静静看他。
只看了一会,就被捏紧了腰。
江敛手臂用力,还是把她按到了腿上。
云瑾灿抵不住他的力气,但已预先抬手挡住了自己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在坐下后和江敛平行对上了目光。
江敛皱了下眉,还是仰头在她额上吻了一下。
“你把我骗来就是为了做这种事吗?”云瑾灿挡着脸闷声埋怨他。
“怎么是骗?”
他没否认想她,和亲她。
云瑾灿缓缓落下手臂:“故意落下不重要的公文,故意派人回府来取,专挑我在屋里的时候让我知晓,这不就是骗我到你这儿来吗。”
江敛轻笑,手掌落到他们之间找到她落下的那只手,勾住了她的手指,不说话,却是一副明显心情愉悦,大方承认的样子。
云瑾灿故作恼怒挣了挣,反倒被他抓得更紧。
她只能作罢,任由他牵着,还忍不住偷偷把自己的手指也往他的指缝里深入了一点。
云瑾灿问:“你怎就知我一定会来?”
江敛垂眼,看见了她的小动作,舒张手指,继续看她一点点主动和他十指相扣。
“不知你会不会来,所以刚才很惊喜。”
“这就开心了?”云瑾灿歪头去看他垂下的眼。
江敛抬起眼来:“你还可以让我更开心。”
云瑾灿身姿微微后仰,后背抵上桌沿,和他拉开了一点距离:“不要,你别总不分时间地点。”
“这里又没别人,门也关着。”
云瑾灿飞快地扫了眼他形状优美的嘴唇,还是意志坚定地说了不。
她感觉自己已经被江敛带得坏得没边了,她不能再继续放纵下去,得克制。
江敛今日腰间挂的是她绣的香囊。
云瑾灿把玩着香囊上的穗子,转移话题道:“你不需要那份公文还让我白跑一趟。”
“衔月楼就在隔壁街。”
云瑾灿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我昨日随口一说,你记住了?”
昨日江敛在西次间处理公务时,云瑾灿进去给他送了点茶水。
那会她随口说着明日去衔月楼清账,江敛正忙着,嗯了一声,好像没太在意。
此时他道:“你说什么我没记住过。”
云瑾灿嘟囔:“还说不知我会来,这不是算准了我出府的时辰,还记着我来此顺路。”
江敛也不否认,想在白日当值时有机会见她一面,可不得稍微算计一下。
但云瑾灿又道:“可若是我还是没来呢?”
江敛又重复了一遍:“衔月楼就在隔壁街。”
“什么意思?”
江敛亲不到她的唇,只能把她的手拿起来放在唇边,吻了吻她的指尖。
“你不来,我散班后就到衔月楼去,怎么都会见上的。”
云瑾灿失笑:“说得跟晚上回府见不着似的。”
门外依稀传来有人走动的脚步声。
云瑾灿也意识到自己进屋来有一段时间了,眼下还是江敛办公的时候,她也还有自己的事要做。
“好了,我该走了,你接着忙吧。”
她从江敛身上离开,站起身来理了理裙摆。
江敛有些不情愿,微叹道:“嗯,我待会去接你。”
云瑾灿理好裙摆点了点头,迈步向房门的方向走了几步,又顿住。
她回头看见江敛正望着她。
云瑾灿眨了下眼,提着裙摆突然转身向他小跑回来。
江敛神情有一瞬空白,张了张嘴,正想问她怎么了。
唇上一热,馥郁的香气在嘴里被碾碎,尝到了一抹清甜。
“嗯,那我等你,走了,回见。”
云瑾灿快速说完转身就走,这次她没再回头,只在打开房门前下意识抚了下自己的脸。
江敛喉结滚动,看见了她耳后蔓上的浅浅绯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