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不言

作者:呜咛

‖漂亮的人该说漂亮话‖

做火锅的简单程度对温榆来说仅次于荷包蛋水煮蛋番茄炒蛋和拍黄瓜。

往锅里加入一份凝固的火锅底料, 开火炒过后加水煮开,就能直接和电磁炉一起抱着上桌。

再把准备好的新鲜配菜往周围一摆,一切准备就绪, 筷子一拿就能开动。

温榆先倒进一些快熟的食材, 开大火,锅底汤的香味咕嘟咕嘟往外冒, 莫里茨深深吸一口, 险些热泪盈眶。

羡慕的。

“你怎么这么好命!”

他捞了一筷子牛肉卷进碗,边吃边对纪让礼咬牙切齿:“这么好吃的美食天天都能吃到,怎么就没给你吃成大胖子!”

纪让礼懒得理他。

温榆则在锅里菜空了几轮之后由衷担心:“是不是还是备少了呢。”

他身体微微向纪让礼倾斜, 努力控制嘴巴开合幅度:“你事先都没有告诉我莫里茨的食量这么大。”

纪让礼:“不用管, 他吃完就走了。”

温榆:“万一吃完没饱呢?”

“没饱也让他滚。”纪让礼看了温榆一眼:“还有,说话不用这么小声, 他听不懂中文。”

说完时神情轻微顿了顿, 偏过头又看了一眼。

温榆喝酒不上脸,吃辣椒却不是,还没吃多少鼻尖已经红一片,嘴巴更是明显。

莫里茨确实一句也听不懂,在他们对面边吃边得意:“你刚刚说我会吃不下, 小看我,我吃完方块肉再吃排骨, 吃完排骨再吃火锅,多少我都吃得了。”

说着又往嘴里塞了一大口红烧肉,见温榆眼含担忧巴巴看着的,安慰:“放心, 我的胃口一直很好, 不会轻易吃撑的, 只有席勒会嫌弃我吃太多。”

坏话只有0句和无数句,何况嫉妒使人面目全非。

莫里茨的话匣子就此打开:“温,你知道席勒的性格有多差吗?你知道的对不对?对人总是没个笑脸,说话不会加修饰语,又直又刺耳,除了我大概没人可以忍受了,和他住在一起我真是同情你……”

“没有吧。”温榆好不容易才找到空隙插话,对莫里茨的评价不敢苟同,严肃为纪让礼正名:“他很好的,体贴心细,既聪明又厉害,什么麻烦都能解决,耐心也特别好,你不要同情我,我很高兴和他住在一起。”

谁知莫里茨当即露出一个见鬼的表情:“体贴心细?你说的是席勒吗?你究竟被什么蒙蔽了双眼我亲爱的温,他最冷漠了,最近甚至连新车都不愿意借我开,以前还不这样……”

“你的用餐规则呢。”纪让礼问温榆。

温榆回神:“啊?”

纪让礼:“食不言。”

温榆:“可是莫里茨是客人,这样要求客人不太好吧。”

纪让礼冷漠一哂:“忘了你是窝里横。”

温榆疑惑:“我?有吗?”

纪让礼:“除了我还敢莫名其妙凶谁。”

“……” 温榆心虚,讪讪给自己夹了一片牛肉卷,以忙碌掩饰尴尬:“怎么能这么说呢,不是莫名其妙吧,只是没有很理由正当而已。”

结果不小心连同辣椒和花椒一起吃掉了,又麻又辣,嘶嘶灌了大杯水下去还是嘴巴红唇眼泪汪汪。

纪让礼盯着温榆,忽然生出一个践行不当的想法——要是现在被咬一口,温榆会不会直接哭出来?

不过不消片刻,这个比温榆还莫名其妙的想法便被无情抛开。

他移开目光:“借口这么多,不如少说点漂亮话。”

温榆继续喝水,眼睛追着纪让礼跑,虽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对他说起德语,但不妨碍他开团秒跟:“你觉得我夸你是在拍马屁?”

纪让礼:“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温榆终于找到机会连同上次一起解释:“我很真心,从来不说漂亮话。”

“为什么不说呢?”

莫里茨很高兴,他们终于用他能听明白的语言交流了,他终于能加入聊天了:“漂亮的人就该说漂亮的话,这很合理。”

温榆:“?”

温榆:“不是这种漂亮话吧?”

纪让礼:“确实。”

温榆:“???”

温榆偷偷观察一下,发现纪让礼没有一点不高兴,反而心情不错的模样。

经此得出恍然大悟的结论:“原来你真的喜欢听漂亮话。”

而如此直白的贴标签行为纪让礼竟也没有反驳,只是在端起水杯送到嘴边时懒洋洋吐出三个字:“还可以。”

晚饭结束,温榆溜回房间接俞思的电话,莫里茨一边自觉尝试收拾残局,一边第无数次感慨:“你真是好命,我也好想做温的室友。”

纪让礼:“一会儿就把你说过的坏话告诉他。”

“坏话,什么坏话?”莫里茨装傻:“别胡说,我可没有说过温什么坏话。”

左脑刚说完,右脑就开始拆台:“那我不是不了解温吗,要是你早让我过来,我就不会那样说了。”

纪让礼:“不用你帮忙,吃完快滚。”

“好吧。”正好莫里茨也不会做家务,抽了纸巾擦手:“我下次来再给温带礼物,连同这次和赔礼礼物一起,我带三份。”

纪让礼:“你走不走。”

“你怎么一直赶我,我总要跟温道别吧?”说着正好看见温榆从房间出来,他高兴挥手:“温,再见,我要回去了,下次来我给你带礼物。”

“啊,好的,再见,欢迎再来。”

温榆把人送到门口:“不过礼物就不用了,对了,上次的酒很好喝,非常感谢。”

莫里茨:“你喜欢喝我下次再——”

“不需要。”纪让礼也过来了,就站在温榆身后:“他不喜欢。”

温榆:“……哈哈。”

“就要,你管得这么宽呢。”

莫里茨嘀嘀咕咕穿好鞋,再直起身看向站在面前的两个人,忽然嘿嘿两声:“我每次从我爷爷奶奶家走,他们也是这么送我的。”

“差条小宠物,你俩就真像一家人了。”

莫里茨离开后,温榆去收拾桌子,纪让礼让他先去洗澡,温榆有理有据:“这么不能留你一个人收拾,准备的时候你也帮我了。”

纪让礼:“分这么清楚,转你钱怎么不收。”

温榆:“那怎么能一样呢?”

纪让礼:“问我做什么,规矩不都是你在定。”

温榆惊了,这是什么话?

但因为实在无法解释自己的双标,温榆决定转移话题:“莫里茨开车来的吗?”

纪让礼:“不是。”

温榆:“坐你的车吗?”

纪让礼:“嗯。”

温榆喔了一声,把空碗空盘都重叠在一起:“看来他是真的很喜欢你的新车,难怪会吐槽你不借给他开。”

纪让礼:“他借走,没有一周不会还回来。”

温榆:“竟然要一周这么久?”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温榆完全能理解了,毕竟车主本人也是要用车的。

纪让礼把锅和电磁炉搬回厨房,温榆抱着碗筷跟在后面:“对了,莫里茨家里是不是养了宠物?”

“他爷爷家养了几只猫。”

纪让礼从温榆手里接过碗放进水池:“问这个做什么,你也想养?”

温榆点点头:“想啊,想养一条小狗,一直都很想的。”

纪让礼:“想就去养。”

话一脱口就没办法收回,纪让礼整个动作都卡顿了一下,闭了闭眼,眉心跟着拧出褶皱。

“养不了,我其实是孤儿你知道的吧。”

温榆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异常。

纪让礼缓缓吐出一口气,嗯了声,伸手打开水龙头,让水声冲掉多余的安静。

其实温榆的心情一点也不平静,话里的淡定都是装出来的。

不经大脑一个冲动就坦白了,然而坦白结束才是最让人紧张的迎接审判的时刻。

他既怕看见纪让礼惊讶打量的目光,又怕纪让礼全然不在意地反问他那又如何,突如其来的分享欲后似乎无论哪一种回复都让他不想面对。

万幸以上情况都没有发生。

纪让礼早就知道了,没有惊讶没有同情,也没有冷漠,只是像寻常聊天时一样,在他需要反馈时给予一个回答,然后等待他继续往下说。

温榆松了口气,同时感到开心。

开心自己不用后悔。更开心纪让礼果然是最好的人,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说出让他失望或者难过的话。

“其实我被收养过,在我很小的时候。”

事情已经过去许多年,温榆要花一点时间去回忆:“大概六七岁?反正只比现在的爱丽丝大一点点。”

“刚开始他们对我很好,承诺会永远照顾我,衣食住行都给我最好的,还在我生日时送我一只小狗,那是我收到的第一件礼物,也是我拥有的第一只宠物。”

“可惜我和它的相处时间只有三个月,三个月之后,领养我的女主人怀孕了。”

后面就是最俗套的剧情,本来以为这辈子不会有孩子的领养人要有孩子了,那么领养来的孩子自然也就不需要了。

温榆被退了回去,能带走的东西不多,其中理所当然不包括女主人花高价买来的小狗。

他和小狗才刚建立起可称深厚的友谊,就被迫分开再也不能相见了。

所以第一只宠物也成了唯一一只,没有家的人是没有资格养宠物的。

“不过我带走了一只熊。”

说到这里,温榆语调再次上扬:“没有你送我的那只大,小小的,是我从抓娃娃机里抓到的,很便宜,所以他们允许我带走它。”

水声忽然停了。

骤然安静下来的环境让温榆不适应,他侧头去看纪让礼,才发现纪让礼也在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黑压压的,安静得沉寂。

“你在孤儿院长到几岁。”纪让礼问。

“十八。”温榆说:“十八岁成年以后,孤儿院不用再承担法律监护责任,就能自行离开了。”

纪让礼:“在里面是不是经常被欺负。”

“经常……没有很经常吧。”

温榆摇头:“只是没有朋友而已,不过那时候大家都没有朋友,这在孤儿院里很正常。”

“倒是有个喜欢到处欺负人的小孩儿。”温榆对这个人实在记忆清晰:“喜欢揪女生辫子,或者强行拉帮结派让他的小弟乱扔别人东西。”

纪让礼:“扔过你的?”

温榆:“扔过,扔过好几次,不过我也没有吃亏,我后来揍他了,用碎砖砸破了他的头。”

这倒是意料之外。

温榆看见纪让礼微动的眼尾,不确定地问:“是不是觉得我不应该这么凶,毕竟他只是扔我东西而已,又没有对我动手。”

却被反问:“我像这么大度的人?”

温榆一脸天真:“你不是吗?”

“……”纪让礼露出一个对他无语的表情,但眼神已经比方才缓和许多:“没说你不对,易受骗体质能有点暴力手段算好事。”

易受骗体质是在说他?

好吧,温榆总会分不清纪让礼究竟是在夸他还是在阴阳他,已经习惯了。

“我是有头脑的暴力。”

这是一个秘密,温榆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过,现在得意地分享给纪让礼:“放在平时我肯定不敢动手,但是那个人前科太多,刚被院长警告过。”

纪让礼:“是么,警告了什么。”

温榆:“警告了如果他再惹麻烦,就把他关禁闭,一晚上不给他饭吃,还要把他从领养的备选名单除名,我听见了。”

纪让礼:“所以院长给你出头了?”

“不是给我出头。”温榆严谨纠正:“院长不会给任何一个小孩出头,他只是在落实警告,而且也训过我了,不过我当时哭得很凶,他就没罚我不准吃饭。”

“对了,我朋友刚刚还跟我说在琬城看见他了,就那个扯人辫子的小孩儿,也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等我回去会不会找我麻烦……”

他的表情又从得意变得忧心忡忡。

还是底气不足,遇事习惯往坏处想,总是在为未来不知道是否会发生的事情担忧,情绪起伏全都写在脸上。

纪让礼:“那就别回去了。”

温榆在专心思考没听清:“嗯?”

纪让礼看着他:“既然担心,那就别——”

铃声打断了未出口的话。

温榆拿出手机,是董晓清,他疑惑:“这么晚了,会找我做什么呢?”

两人并排在一起,纪让礼低头就能看见来电备注,收回目光:“出去接,接完就去洗澡。”

温榆离开厨房,在客厅接起电话,然后朝房间走。

即使已经入夜,高精力人士董晓清的声音依旧元气满满:“小温,这个周末有空吗?”

温榆:“周末?是周几啊,我周六下午需要兼职。”

董晓清:“那就是周天有空的意思了?”

董晓清:“我们周天有个交友派对,在海边举行,场地布置得特别漂亮,参加的大多都是中国人,你也来,到时候我去你宿舍接你!”

电话那头有些嘈杂,董晓清应该是在忙,说完没等温榆回应就风风火火挂了电话。

温榆愣在房间门口,盯着手机发了好一会呆,转身就朝厨房走。

趿着拖鞋的脚步声很明显,纪让礼已经快收拾完毕,头也不抬:“不是让去洗澡么,这里没你事了。”

温榆:“纪让礼,董晓清邀请我周日去参加派对。”

纪让礼将最后一只盘子擦干叠上,又洗过手抽张擦手纸,做完这些转身看他:“不想去?”

温榆犹豫:“也不是不想,就是……我没有参加过派对,是电视上人很多的那种吗?”

纪让礼:“大概吧。”

那温榆就更担心了,既怕去了会没人理他,又怕太多人理他。

一会儿功夫已经低头看了好几次手机,接受还是拒绝的纠结写在脸上。

纪让礼:“做不了决定就暂时放着,明晚我会陪我哥去参加个商业晚宴。”

“嗯?”温榆抬头还没来得及看清纪让礼表情,被转个方向推着走出厨房:“商业晚宴,那会很正式吗?”

纪让礼顺手关了厨房灯:“到时候告诉你。”

情况已经提前告知了老师,下午五点,纪让礼直接从课上离开,纪怀勉派来的车早已等在学校门口。

到了酒店先去更衣室换礼服,等待半小时后晚宴开场,纪让礼在去往会场的路上遇见正好乘坐电梯上来的纪怀勉,后者一见他便笑得分外高兴。

纪怀勉:“从前这样的场合你总是拒绝参加,我原本以为这次你也不会来,没想到你同意了。”

纪让礼:“下次也不会来。”

“没关系。”纪怀勉已经非常知足:“陪哥哥来一次也好。”

两兄弟出现后,有不少人注意到他们,主动靠过来寒暄。

主要是和纪怀勉寒暄。

纪让礼很少在这种公开场合以公开身份出现,很容易从人群中淡出,独自来到一处安静的角落停留。

偶尔有人路过,也会因为他浑身散发出拒人千里的冷漠望而却步,最多礼貌点头致意。

纪让礼顺手端了杯橙汁,一手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温榆。

纪让礼:【/图片】

温榆:【已经开始了吗,我还没有吃晚饭。】

温榆:【果然很正式,而且好多人啊,留学生的派对上也会有这么多人吗?】

纪让礼:【不会比这更多。】

纪让礼:【别人都有自己的事,你只需要跟你朋友待在一起,不出特殊情况,没有人会特别关注你。】

温榆:【看起来好像真的是这样。】

温榆:【那我没有那么害怕了,纪让礼,我觉得我又可以了!】

温榆:【我答应董晓清啦?】

纪让礼:【随你。】

纪让礼:【派对不需要从头待到结束,想走的了随时给我发消息,过去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