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不言

作者:呜咛

‖宝宝现在很专注‖

半小时后, 宿舍里。

温榆已经收好行李换好衣服,坐在门口小板凳上唯唯诺诺换鞋。

纪让礼抱手靠在门框,像个压迫十足的监管者, 环视周围一圈, 最后回到温榆睡得有些乱糟糟的头顶上。

犹如芒刺在背,温榆偷偷抬头去瞄, 目光对上又嗖一下缩回去, 悻悻再次解释:“真的忘记了,唉,我以为跟你说过的……”

纪让礼冷脸:“是么, 是把跟谁交代的事记到了我头上。”

温榆努力回忆, 然后摇头:“没有这样的事,跟其他什么人说过什么事我都记得清楚, 绝对不会弄混。”

纪让礼:“什么都记得, 就是记不得跟我说一声。”

温榆:“……”

“真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温榆惆怅叹了口气,本来挺有理的,在纪让礼的连番质问下也觉得自己没理了:“你别生气,我不知道你会默认我要回国。”

纪让礼:“谁提的买机票。”

“晓清啊。”温榆抬起头:“他说他买了法兰克福直飞中国的机票,最后一科考完就出发, 我只是夸了一句他的时间安排特别好。”

说完脸就被一只大手完全扣住,手的主人发出冷淡嘲讽:“挺好的, 有空为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情对人大夸特夸,没空给我打个电话。”

过不去了吗?

而且前后时间都不一致的两件事是怎么扯上因果关系的?

温榆在他手掌心里憋屈又老实:“莫里茨说你工作很忙,而且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总是很快催我睡觉,我都说不了几句话。”

纪让礼:“我为什么催你睡觉。”

温榆:“因为你以为我们有时差……好吧完全不是你的错, 完全怪我, 但是当时我也不知道呀, 我以为是你马上又要开始忙工作打发我挂电话的借口,而且,而且……”

纪让礼:“借口一次说完。”

“绝对不是借口。”温榆试图晓之以理:“而且突然对别人说我在哪里不会很奇怪吗,就像你在跟我聊天时不会突然蹦出‘我在德国’一样,是人之常情。”

纪让礼居高临下盯着他,温榆一脸真诚纯良地从指缝里跟他对视。

过了一会儿,纪让礼转换话题:“不回去的原因是什么,机票太贵么。”

“那倒不是。”温榆十分坦诚:“我还是攒了一些钱的,已经可以实现机票无压力购买了,就是回去之后没有地方住,会有点麻烦。”

因为要做各种兼职,住在学校宿舍不方便,从上大学他就在外面租了间小房子,环境一般,胜在租金便宜。

来德国前,他特意把房子退租了,没有人不住还要白交一年租金的道理,他在这方面一直很精打细算。

所以说现在要回去的话,他只能住学校宿舍,那样和留在德国并没有任何区别。

而且还要另找兼职,宿舍没人还好,要是有人跟他一样留校,不方便的地方还蛮多的。

总而言之各方面对比下来,不回去比回去划算,还能省下一大笔机票钱。

这个理由不清楚纪让礼是接受还是不接受,他只是意味不明盯了他半晌,然后放开手:“那就以后都别回去了。”

温榆理所当然把这句当成气话,没有放在心上,换好鞋子拍拍裤腿,临到起身又问:“我真的不能继续住在宿舍吗?”

纪让礼:“然后继续天天吃毫无营养的饼干罐头泡面。”

温榆惊讶:“你怎么知道?”

纪让礼:“下次做这种无脑反问之前先藏好你的垃圾桶。”

“……”温榆讪讪摸脸:“好的,记住了。”

“我父母不在,家里就我和我哥,他白天忙着工作,不出意外你见不到他几次,完全可以当他不存在。”

纪让礼弯下腰握住温榆手臂,拎一只小鸡仔那样直接将人带起来:“也没有什么亲朋好友来访,你不需要见任何生人,除了爱丽丝偶尔会来。”

温榆的行李不多都,全收齐了箱子里还有富余,纪让礼提起来感受到重量,没说什么,带着人下楼。

假期人少,看管不严,纪让礼的车直接停在宿舍楼下,不是上次那辆了,又换了辆新的,是很亮眼的深蓝色,造型同样独特漂亮。

温榆的注意力又被转移了一路,四十分钟后,他被这将豪华跑车带到了一座更豪华的郊区大别墅。

有多大呢?

不夸张地讲,大概就是从前院大门到别墅正门都得驱车十来分钟,同时绕过好几个喷泉草坪的程度。

几乎每行驶一段距离,都会震撼刷新温榆对世界人类财力最大参差程度的认知。

甚至到达入口台阶时,还有两名佣人打开门做出迎接的手势,同时有专人为他们拉车门,提行李,面带微笑,训练有素。

这真的只是“家”吗?

温榆惶恐着从车内踩上地面,脚步虚浮,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束手束脚跟着领路的佣人上了几层台阶,温榆回头才发现纪让礼只是靠在车边看着他,没有跟上来。

他几乎立刻就停住了,下意识地想回到纪让礼身边,又被纪让礼扶着车门直起身的动作制止,不知所措站在原地。

“你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她会带你过去。”纪让礼:“不是没睡够么,吃点东西去继续睡,有事给我发消息,我下午就回。”

温榆追问:“下午几点啊?”

纪让礼:“六点,或者七点。”

“那还是下午吗?”温榆喃喃计算从现在到七点的时间间隔:“都已经是傍晚了。”

来到一个全新的环境,蜗牛精的黏人属性正在无知觉小范围地散发。

纪让礼自台阶下方,望着他孤零零站在那里,好像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两秒后,他对温榆身边带路的那位佣人做了个退后的手势,踏上台阶将温榆带进别墅,再带到房间。

“想出去就去花园里坐坐,不想出去就呆在房间,吃的会有人送上来。”

纪让礼递给他一只手环:“睡觉前戴上,没事别摘下来,走了。”

回到车上,纪怀勉打来电话,善意地询问他为什么还没有到公司,是不是发生什么意外被拖住了。

纪让礼毫不留情拆穿:“不是正盯着大门监控?”

被戳穿的人一点也没有要尴尬的自觉,反而心情不错的样子:“弟弟这么了解我,放心,我只是想提前认识一下家里的客人,他看起来很小,像高中生。”

“胆子也小。”

纪让礼回到车上:“下午我跟你一起回,他不擅长聊天,你打完招呼之后就别再找他说话。”

***

温榆就这么在纪让礼家住下了。

客房什么都好,好到足够治愈他失眠的毛病,两眼一闭大半天过去,醒来神清气爽,只除了一些心理上的不适应。

餐食吃了一份面条和奶油蘑菇汤,是管家送上来的,味道很好,特别鲜美,打破了温榆觉得白人饭都难吃的固有认知。

原来难吃只是因为他没钱。

真是扎心。

不过完美之外还有一丝疑虑,他仰倒在卧室沙发里,给纪让礼发消息:

温榆:【好神奇。】

纪让礼:【?】

温榆:【我刚醒吃的就送来了,他们是怎么知道我睡醒了呢?】

纪让礼:【/图片】

纪让礼:【多了解科学,少寻思封建迷信。】

温榆点开图片,是一张截屏。

原来纪让礼手机里有个app连接着他的手环,睡眠,心率,体温,血氧还有血压数据都会实时呈现在上面。

温榆:【啊/惊讶】

温榆:【这个手环是不是很贵?】

纪让礼:【我哥送你的见面礼。】

温榆:【可是不是还没见面吗?】

温榆:【而且我来叨扰你们,应该是我送礼才对吧?】

纪让礼:【德国文化,不懂少过问,工作了。】

温榆:【好的好的,加油加油,我不打扰你了。】

温榆放下手机,对着高科技手环认真研究了许久,再看看时间,距离六点还有一个半小时,距离七点还有两个半小时。

已经睡了太久实在睡不着了,他在过分宽敞的房间里转了一圈,找到一面书架,从书架上找了两本工程专业相关的书看。

时间在好学生小温专注汲取知识的过程中流逝飞快,不知过去了多久,手机叮一声响。

纪让礼:【连看两个小时不累?去窗户边休息下眼睛。】

温榆愣了一下,抬起手腕,发现手环屏幕保持在一个很有意思的界面——

一个小人端正坐在桌前,头顶不断冒出泡泡,里面写着一段文字:

【宝宝现在很专注,也许是在学习,也许是在发呆。】

好神奇。

这原来是儿童手表升级版吗?

二十来岁的人了还被机器称作宝宝,温榆有点脸热,又觉得真的很有意思,于是回复纪让礼:

温榆:【其实我在发呆/吸鼻涕】

纪让礼:【哦。】

温榆:【是真的。】

纪让礼:【知道了,去窗户边。】

这是真的信了还是假的信了?

温榆起身走到窗边,极目眺望,零遮挡的极佳视野让他览尽方圆所有的长青绿植和道路,风景甚好。

风吹得树梢沙沙响,带着凉气从他的面颊拂过,他轻轻眯起眼,很快看见最远处的大门被打开,两辆车正一前一后开进来。

前面的车温榆不眼熟,是一辆黑色银边饰轿车,低调,沉稳,又处处透露着奢侈,比温榆从电视剧见过的所有霸总车还要霸总车。

后面那辆蓝色超跑就眼熟了。

流线型的车身从俯瞰角度更是耀眼夺目,顶篷已经被收起,纪让礼坐在驾驶位,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屈起搭在窗沿,身体斜靠,人和车一样帅得没边。

温榆看得有些怔,忍不住摸了摸耳朵,猜测纪让礼让他来窗边的目的大概是让他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大哥回来了,他得下楼打招呼。

也不知道纪让礼大哥是好相处还是不好相处,不过应该都没关系,毕竟他只是以纪让礼同学的身份借住。

客厅里没有人,温榆下楼后还特地往玄关处看了一眼,也没有。

正琢磨不透这是个什么情况,纪让礼从外面进来了,脱了外套交给佣人,带着他往偏厅走:“在里面。”

温榆一瞬间有种打屁股针前被涂消毒酒精的感觉,紧张得想打冷颤:“等,等下,我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纪让礼:“就叫大哥。”

温榆:“哦哦,好的大哥!”

纪让礼瞥他:“不是叫我。”

“我知道。”温榆咕咚咽了口唾沫:“我知道的,我只是想问称呼的时候用中文还是德文啊?”

纪让礼:“随你。”

温榆:“这,这么随意合适吗?”

纪让礼:“合适。”

温榆:“可是中文的话你大哥可以听懂吗?会不会不礼貌?对了,我该要怎么做自我介绍,我还没有打过草稿——”

“你好。”绕过正厅拐角,西装革履笑容温和的男人就这样毫无预兆出现在眼前,从容向他伸手:“我叫纪怀勉,很高兴见到你。”

“您好纪大哥我叫温榆温度的温榆树的榆是纪让礼的室友非常抱歉认识您也很高兴假期来此叨扰您!”

眼睛比嘴快,嘴比大脑快,手握上温榆才意识到自己都说了些什么,从脖子到耳根瞬间红透。

身旁传来很轻一声气音,温榆不确定纪让礼是不是在笑,也不敢扭头看,总觉得眼下的情况多一个小动作都是对纪怀勉的不尊重。

纪怀勉似乎也被他流利的语速惊到,笑容变得分外慈祥,看起来脾气特别好:“没关系,不用紧张,我很欢迎席勒的朋友来家里小住。”

温榆略显僵硬地点头,握手礼结束后收回手,先是笔直垂在身侧贴着裤缝,很快又无处安放地背到身后。

下一秒,一条手臂姿态随意搭上他的肩膀,纪让礼仿佛只是站得累了,把他往自己身边拢了些,借力放松。

却阴差阳错缓解了他紧绷的情绪,结束潜意识里的孤立无援,身体也神奇地跟着放松下来。

纪怀勉视线从纪让礼脸上掠过,回到温榆身上,微笑:“之前我常听席勒提起你,说你聪明,勇敢,勤劳,努力,意志力坚强——”

“并没有说过。”纪让礼打断他。

纪怀勉:“是的,嘴上的确没有说过,心里一直这么想。”

纪让礼:“没有。”

纪怀勉微笑:“否认没有用弟弟,毕竟哥哥对你一直很了解。”

纪让礼轻扯嘴角,作出一种懒得辩驳的态度,对温榆打下第一个预防针:“他脑子有问题,胡说八道的话不用听。”

温榆被夹在两兄弟中间胡乱点头,自己都不知道是在肯定纪怀勉长篇大论的夸赞,还是在肯定纪让礼那句他脑子有问题。

“一个人来德国学习真是辛苦你了。”纪怀勉对弟弟的当面诋毁恍若未闻:“背井离乡的难处我非常能够理解,没有亲人没有朋友,语言文化也不相通,运气不佳再遇到不好相处的同学……”

感同身受过于真情实感,温榆忍不住小声问纪让礼:“你哥哥也有过海外留学的经历吗?”

谁知道纪让礼下一秒就原话转述:“他问你是不是也留学过。”

温榆:“!!!”

话是可以这样递的吗?!

温榆万分惶恐,企图亡羊补牢修饰一下原话,却听纪怀勉从容否认:“留学吗,那倒是没有。”

“不过我和席勒作为半个中国人,难道不算从一出生就在背井离乡吗?”

温榆:“……”

纪让礼疑似耐心耗尽,扔下一句“吃饭了”,带着呆滞的温榆转身就走。

后者深陷头脑风暴,满脑子“背井离乡”,连双方对话竟然何时结束的都不知道。

甚至在某个逻辑崩塌的时刻,他感觉纪大哥的话特别的有道理。

……他是不是该出院了?